《HCY寂语情忆魂》Mars阿氓

47、016.惘迷情仇（一）

　　洗漱池中水花四起，少爷两手撑着台面两侧，慢慢地抬出头，颊上与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滴接一滴，从湿润的脸庞上滚落下去，落到盛着水的洗漱池里。

　　卫生间里静得出奇，静得也只听得到水滴的声音。

　　一目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脸上的水珠滑落，喉咙和心口一片堵塞。

　　许久后，少爷才抬起头来，内心各种思绪复杂得不可言，只剩下沉默对着他一个人无声说话。他极想快速忘了今天所经历的混乱，包括那在魔宇脸上狠狠地一拳。

　　想到这里，一目恍然觉得颈下一阵生疼——那是被失智的魔宇打伤的地方。从镜面里看，少爷脸上也全是些不深的伤痕，多是摩擦或者指甲抓出来的，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但印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又搅得心里一阵不痛快。

　　一目默默地看着自己思量。

　　自己多久没这样了，多久没和别人动拳脚了？

　　一目对着镜面，自嘲地笑了一下。

　　镜面里的男孩也对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少爷看着自己笑，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一样。

　　过了会儿，他又对着镜里露出一个笑容——镜里的男孩扬着嘴角，一排贝齿端正地露出一点，那本也是不大太明亮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不粗不细的缝。

　　一目愣住了。

　　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自己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

　　一目愕然，怔怔地望着镜面的男孩，目光正像看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一般，镜里的男孩也以同样的眼神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一目吞下一口唾沫，他看见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刹那时，一目视野的焦点完全聚集在那个男孩的面容上，旁边的事物都在淡化，神使鬼差般，心里居然昏昏沉沉的一阵悸动，像是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逼迫他朝那个男孩一点、一点地贴近。

　　男孩的脸离他仅有几厘的距离，一目眯上眼，微微斜着头，小心而仔细地打量他，就连胸脯里也有一个东西在波澜。

　　看这个家伙，刚长长一点的短发、微微眯缝着眼，耳垂摇摇欲坠的金环……眼神那么复杂，脸上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划伤，一目竟心疼起自己来，但他此时的一种念情却在那一刻把那一点心疼浪一般拍了下去。

　　从他失忆开始，他就不怎么看过自己的脸，有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要忘了，才去镜子里看几眼。而当他再去细看时——潜意识中却告诉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的慵懒和他没有闲情暇隙，而是他不敢端详——因为他会心跳。

　　也许是心里当时只有一片乱麻，一目慢慢闭上眼，视线里的男孩逐渐失去焦点而模糊，但他却还是认出，他也在向一目一下一下靠近，终而将唇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他的唇上。

　　他当时的混乱的意识里本以为会触到一片温热，谁知触碰到一片冰凉，这片冰凉像把刀一样撕破了一目一时醉醺醺的头脑。打碎他此时心里的混沌，碎得四分五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一目一个哆嗦，浑身如触电一般地跳开。

　　他气喘吁吁地瞪大眼看着镜里的男孩，男孩也一脸惊讶地望着一目——不、这不是别的男孩，这就是一目，可是他怎么会……

　　一目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状况，但这样的情景真的让他不适却无法拒绝，因为他离喧嚣太远，所以才会把自己藏起来，但他怕孤独，他要的是安静也是情。他又无法和任何别的人牵上情丝，却对自己毫无抵抗力，他不知道这是病还是一种性情，但有一个事实已经不可否认了。

　　7c的报告是对的。

　　一目低下头。

　　他是个疯子，现在这个疯子要睡觉了。

　　一目撇过脸去，再也不敢看镜里的男孩一眼——他知道，镜里的那个男孩也必定不敢看他，似乎都怕自己做蠢事，他低着头步出门，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房间比卫生间要黑暗得多了，其实不错，一目喜欢，他长吁一口气，在床沿坐下，安静地脱着自己身披的大衣，如同每一个平静的，月光撒进房间里的晚上一样，甚至在那一下稳稳地忘了——在床沿另一边还有着什么。

　　被貂皮大衣覆盖的躯体，有一双在黑暗里淡漠的双眼。

　　“一目。”

　　一目愣了愣，突然一颤。

　　他赶忙扭过头。阿华背对着他，还全然保持着三个小时前的睡姿。这才记起，已经有一个新的、和他一样的躯壳，灌上他的魂魄住进他的世界里。一目却尴尬转头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至少是实话，他害怕这个自己。

　　“你去哪了。”

　　“哦，你说我……”一目回过神来，耸了耸肩，朝阿华讪笑了一下。“出去转一圈，解闷。”

　　“……我听见你和魔宇的动静，你们翻桌子声音很大，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后来你送他出去了。”

　　气氛降作冰点，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目僵硬了一会儿，又故作爽快地笑出了声。

　　“哎呀，你管我这个干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窸窣一阵，阿华从床上挺起，貂皮大衣滑落下来。一目的话也立刻被截去了另一半。

　　“被发现了怎么办？”

　　一目竟被一下子哽得喘不过气。他坐在原地不语地看着阿华。直到阿华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房间里还有亮光，阿华在看向他一瞬突然顿住，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陡然变得狐疑，登时眯起眼。

　　少爷立即感到不妙。

　　“你身上的是什么？”

　　“……”

　　“刮痕？

　　伤？”

　　“……”

　　阿华抬起头，眉心微微地凝满满质疑，终于说：“你打架了？”

　　一目不语，低下头将衣领往上扯了一扯，冷冷地轻声说道：“没事。”

　　“你怎么会……”阿华话到一半，马上停住了——一目把紧张抛到九霄云外去，正用满脸奇怪的笑意望着他，看样子又要接白天的戏了。

　　他的表情马上从凝重转回为冷漠，但少爷马上就一步窜到他面前了，等阿华再抬头的时候，他脸上的伤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从眉间到脖颈下方没有一处不是挂彩。少爷之前本就看起来有那么些流流痞痞的，但至少衣衫整洁，而现在依着他那几处伤，连扣子都几乎被整颗揪下来的衣领，怎么看不像是一个威风绅士的Y市首富了，倒说是刚刚干完群架的街头混混更为贴切一点。

　　“怎么啦——我都不觉得痛，你倒是心疼起来了。”

　　一目朝着阿华笑了一笑，一只手叉着腰道。

　　阿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有那么一种伸手就是给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一拳的冲动。谁心疼你啊，在外头被揍成叫花子才好呢。但一目显然不是真的打群架去了，半夜三更的，混混也得休息，他送魔宇出去，遍体鳞伤地跑回来，以这个冤家都互恨对方牙痒痒的架势，打起来也见怪不怪了。但他知道——魔宇虽然性格冲动过狠了点，但就算他背负关于一目的沉重杀任，也不会失智到动不动就出手打人的地步，除非迫不得已。

　　阿华板着脸，一把推开他。

　　“你是不是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