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绑定》云中无

12、第12章

　　东站是大站，门口车辆上下都排着队，郑枫下车时匆匆和姜萧潇说了声再见就往站里跑，姜萧潇也不敢多待，怕占着位置久了挨骂，一句“要是我能上高速就能直接开车送你”也不知道郑枫听见了几个字。
　　到达预订的酒店时已经快五点了，早上起得早，又在路上折腾了几个小时，郑枫实在没有精力再去餐厅或出去找个小饭馆，晚饭一桶泡面就将就过去了，盘算着早点休息明天可以赶第一班公交先去父母的墓地，如果可以来得及，中午之前就能扫完两个墓地，下午的时间就可以留出来逛逛县城，毕竟现在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次。
　　县城不比大城市，入夜后早早就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灯光也不必城市的多彩，这一晚郑枫倒是睡了个好觉。
　　去墓地有直达的公交，只是清明来临，墓地的人流量也达到了一年的最高峰，哪怕是早上第一班公交人也不少（当然也有第一班公交时间本来就不算特别早的缘故），仿佛所有人都在这两天想起了一年没有打理的亲人的长眠之处，除了鲜花烛火纸钱，还有不少人带着抹布准备清理墓碑。
　　郑枫很不喜欢纸钱燃烧的味道，但也随大流带了一口袋，另附两束白菊——都是合葬墓，总不好厚此薄彼。
　　右边的墓地是今年新增的，墓碑上只有一位老人的照片，尚在人世的老人在子女的陪伴下来给老伴扫墓，看到墓碑的瞬间泣不成声，子女们纷纷拥上去安慰老人，而郑枫这边只他孤零零一个人，铁桶里刚沾上火星的纸钱被风一吹有几张飞了出来，落在他脚边上。
　　“不要吗？”
　　郑枫捡起落在脚边的纸钱，丢回铁桶里，“现在不让烧纸了，今年应该是最后一年了，如果不要的话，以后都没了。”
　　郑枫其实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因为这一幕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从他还没有多少记忆的三岁到现在21岁，十八年时间，他送走了自己的父母，送走了奶奶，到墓地的次数根本数不清，他面对墓碑已经很难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旁边的墓碑被鲜花簇拥着，有几束放不下只能叠在上面，想来应该是一个人口繁盛的大家庭，哪怕老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显得热热闹闹。
　　只是这样一对比，郑枫的两束花实在是有些寒碜。
　　郑枫忍不住又瞄了两眼隔壁，说：“别嫌丢脸，我多给你们烧点纸，下次来我给你们一人带两束花。”
　　说罢，郑枫好像也知道他这话有点幼稚，垂着头低低笑了两声。
　　将要走时，郑枫起身后退两步仔细看了看花束后面的墓碑，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又扯了两张卫生纸就着矿泉水仔细擦了一遍。
　　“行了，这下干净了。”用过的纸巾被扔在铁桶里和纸钱一同化为灰烬，郑枫看着干净的几乎可以反光的墓碑满意的点了点头，“我这就走了，这个学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不过放暑假我应该可以再回来看看你们，不要太想我。”
　　想了想，又说：“当然，如果你们实在太想我的话，也可以给我托个梦，我一定不会忘的。”
　　“嗯，就这样吧。”
　　因为来得早，郑枫下山的时候才算是遇到来扫墓的大部队，就连墓园门外摆摊卖菊花的小摊都多了不少，除了丧葬用品，还有一些卖小吃的摊儿，也只能说是国情如此了吧，毕竟不管在哪儿都不能委屈了肚子。
　　县城当初规划公交路线的人也实在是贴心，分据县城两个方向的墓园之间也有直达线路，托这一班车的福，郑枫勉强算是赶在中午前跑完了两个墓园，只是回酒店的路线不太好，需要提前三站下车转车。
　　当然，步行也是可以的。
　　更巧合的是，这个专车的站点，正好距离郑枫小时候的住址非常近。
　　县城靠水而建，一条青江贯穿了整个城区，以前郑枫住的老房子有道后门，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宽不足一米的小道，小道另一边就是河堤，简陋的石质的护栏往远处延伸。
　　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温婉，同样是临水而居，这里没有人敢直接取用河里的水，不是因为水质不好，而是因为水太深、水流太急，仿佛随时都在愤怒着、咆哮着，撞出白色的水花，又彼此裹挟着迅速往前方追赶过去。
　　郑奶奶没去世的时候曾说过，郑枫当年刚学会数数时，最喜欢趴在护栏上数经过的水花，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这段记忆，大概还是因为当时太小。
　　如果实在喜欢这里的水，可以驾车往上走半个小时左右，可以看到还未汇入这条河的浅溪，虽然同样的湍急，但水深不过堪堪没过脚踝。
　　从雪山上融下来的雪水抛弃了一切颜色，清澈透亮，水底小石头的纹路亦是清晰可见，同时又带着雪山的温度，透骨的凉，如果看得心动了，想捡两颗水底好看的小石头把玩，伸手的下一秒，那一丝丝往你骨头缝里钻的凉意会让你后悔自己刚才犯的蠢。
　　郑枫曾在这座小县城中生活到七岁，如果没有意外，他应当会在这里至少待到小学毕业再到C市跟着外公读书，可惜没有如果，一年不过两次回来的机会让他错过了县城飞速拆迁扩建发展的时期，现在再看几乎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影子，曾经就读的小学也已经搬迁，导航的路线乱七八糟，他能记住的路实在不多，除了自家几个铺面所在的位置外，也只敢沿着河岸逛一逛。
　　这里本该是他最熟悉的故乡，现在他却只是一位陌生的过客。
　　这一片属于县城中心区域，重新规划后以河为界在两岸建成了两个对应的公园，中间以桥相通，靠近河堤的位置则是预留的夜市场地，只是现在才中午，离夜市开张还有至少五六个小时。
　　正是饭点，公园人不多，空旷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孩扯着线在放风筝，最小的一个看模样最多才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跑起来有点踉跄，总让人担心她下一步会不会摔倒，举着的风筝一眼看上去能有三个她那么大，跑了几次都没能飞起来。
　　这么大的风筝当然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举着，她身后一个二三十岁模样的男人正帮她扶着风筝，每次起飞失败后都会帮她收线擦汗，陪着她一次次尝试，耐心十足。
　　郑枫总觉得那男人越看越眼熟。
　　那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他，突然抬头和郑枫对了个正着，眼神里疑惑、惊讶、尴尬等情绪一一闪过，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又蹲下去和那小女孩说了什么，小女孩乖乖把风筝交到了他手里。
　　郑枫看着男人一手提着风筝、一手牵着小女孩朝他走过来，有些疑惑，他好像......并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郑枫，是郑枫没错吧？”
　　“我是叫郑枫没错，”郑枫眼神带着防备，“但我应该不认识你？”
　　“也是，这么多年了。”男人埋着脸笑了笑，郑枫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却生生从对方笑声中听出了两分自嘲，但当他抬起头来时，又好像什么情绪都不存在，刚才只是郑枫脑补出的幻觉。
　　“我是郑浩啊，”男人补充道：“附小三班的郑浩，你还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