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语》仟殇

3、第三章：入深穴只身往林

　　睁眼之后，湖底的幻象尽数消失，只留下一条极窄的小径，两旁皆是岩石墙。墙上嵌有火把，昏昏暗暗，只勉强照亮了路的一部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熄。越往前路就越窄，好几次梓夜只有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的路戛然而止。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类似机关的设置。再向前走一步，靠墙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地面上，赫然是一条银线，细如发丝，若不是闪烁着极为耀眼的金属光泽，恐怕更是难以被发现。察觉到梓夜的靠近，那线丝忽然蜷起，又如弹簧一般猛地弹射到他右腕上！一碰到肌肤就像蛇一样在他腕上打起圈来，一圈一圈融入于体内，直到只能看见右手腕上有一圈银白色，闪着微光的肌肤。
　　“……………………\"
　　他一阵无语，正要再往前走几步看看怎么破开机关，忽然意识到有一只极小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你是谁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梓夜一脸无奈地看着站在他身后，比他矮上一大截，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的小姑娘。那孩子穿着明显过大，干净而朴素的衣衫，头发并不算长，也没有再扎，薄薄的一层披在肩头。双眼大而灵动，瞳色却极不自然，不像是天然而成的，倒像是…用法力抑制住了原先瞳色的扩散。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反复地打量着那小家伙，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有过于不自然的双瞳，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不是自然而生，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足以抑制瞳色的大量法力？就算是其他人给她的，这么强的法力尽数灌入这孩子体内，恐怕也足以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哇————”
　　“怎么突然哭了？！”梓夜一阵手足无措，那孩子盯着他直掉眼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抽噎一阵后，缓缓抬起还留着泪痕的脸，死死盯着他，轻声道：
　　“哥哥，抱抱。”
　　欸我不是你哥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好吗？！
　　“小妹妹，我不是你哥啊……”
　　“呜———哥哥又不要我了……”
　　“…………………………………………………………………………”
　　“你是不是走丢了？不要再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好不好？”
　　还没开始说就已经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尴尬气息，没说完就已经说不下去了。幸亏那小家伙还算听话，说不哭就不哭了，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胡乱摸索一通后，梓夜终于在接近洞穴顶端，要踮起脚才能够到的地方摸到了一小块带着字的石块，想也不想狠狠按下。果然触动了机关，面前的石墙缓缓向两侧分开，这次所展现的，是空旷的一大块圆形场地，中间一个稍小些的同心圆柱是下陷的，而下陷的同心圆柱中，一个更小的同心圆柱高高凸起。而圆形场地的边缘，是一圈石墙。过来时的那个门也早已封死，四周没有一条路，洞顶是拱形的，还在不断滴着……冰。
　　这滴下来还是水，落在地上怎么就变成冰了？！由外向内，将中间的同心圆团团围住，逐渐加厚，能够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不过，好像…它们不太敢延伸进低端同心圆所形成的石洞里。
　　来不及再想了，梓夜一把拎起那孩子，纵身跃下平台，落在地上。石壁上没有觉察到任何玄机，上边的冰已经开始从石壁顶端蔓延下来，恐怕不过多时，就会将他们活活封死在这里！
　　梓夜本习惯性地伸出右手，看了看腕上的白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换成左手。
　　指尖抵在墙上，所划过的地方延伸出一道深蓝色的光芒，径直打入石墙。蔓延过的部分响起轻微的破碎声，裂痕扩散到整个洞穴，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就能将整个洞穴打得支离破碎。
　　那孩子伸出手，轻轻一碰，石壁的一层尽数破碎。
　　真的…就只碎了一层，散下来就只是一小摊粉末。对于沉重厚实的石壁而言，实在是…太不足为道了。可就是打碎这一层，就已经耗掉了梓夜快八成的法力，定是不能再随意挥霍了。本来在这老老实实呆一会儿积攒法力也好，可是这一击却是激怒了石壁的机关，重重石块，挥洒而下！
　　上方，冰层小心地沿着石块蜿蜒而下，已经快走到一半了。而巨石也从穹顶落下，一明击一暗袭，不多几时，便会狠狠砸入洞中！
　　梓夜一手撑着凸起的圆柱石块，一手打出剩下的两成法力，咬破指尖，在两人周围画就一个阵法，再将打出的法力渡入阵中形成防护罩。这两成法力打出后，他虚弱至极，甚至难以站立，只得靠着石壁坐下。
　　石块带着巨响落在防护罩上，几次将本不会有所损坏的防护罩砸出了裂缝，围绕着它的由法力组成的光圈也逐渐减弱，险些就要熄灭。这样子下去，恐怕他用最后两成法力供给的防护罩，根本没法起多大作用！当初他在画阵的时候，为了能用久一点，设定是石块碰到防护罩只会弹开，不会对落下的“武器”有任何影响。可就算如此，他竭尽全力所建的这层防御却是连半柱香都撑不下来，顶多也就给他们吊上一口气。见此情形，小姑娘看起来却丝毫不害怕，反而悠哉悠哉地在石壁边踱步，好几次都险险擦过阵法边缘，甚至还走出了阵法几次。她从不躲铺天盖地的石块雨，石块也似是有些怕她，纷纷绕着她砸下。她站在一面石壁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指尖在石壁上画了一扇门。
　　登时，防护罩周围的光圈明亮了几倍，砸在上面的石块瞬间碎成粉末。指尖所画出的门内的岩石尽数破碎，只留下一地的碎末和一个…完整的石门。门上还有把手，甚至能够转动。她走上前去，拧开门，漫不经心地说：“走吧。”
　　听到她的声音时，梓夜不由得一怔。说实话，那声音确实不像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声音，倒像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走出石门，终于是他记忆中佑大的修炼场，里面还有三三两两的道士正在修炼。这扇石门在场地中显得极为突兀，进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带着一行文字的石块机关，所以说，那小姑娘竟是以法力暴力破开了石壁机关！修炼场四周灯火忽明忽暗，剑刃划过时也会爆发出一阵银色的光，虽然明亮，却只能存在一瞬。
　　在梓夜踏出石墙的瞬间，所有在修炼场的道士，皆拔剑出鞘，剑尖直对他步入的方向！
　　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坦然走近一步，轻轻拨开面前的剑锋，温声道：“在下本体非妖，只因魂魄借宿于妖的躯体，未能被辨别真伪。是友非敌，何必拔剑相对？”
　　一个人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你的身份，日后再谈。你身后那位是？”
　　梓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妹。”
　　“哥。”那小姑娘竟也挺配合，不过说出这句话时，唇角微微一弯。然后又嘟着嘴，撒娇般地对梓夜说：“他们想干什么？”
　　这表情，可真是跟她破机关时平静的表情太不一样了。梓夜莞尔，“没事了。”
　　“…………………………”
　　众人听到这句，脸上皆是一言难尽。
　　“至于么……”话还没说完，左眼却是一阵刺痛，腿一软，靠着墙坐了下来。
　　感觉到刺痛感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左眼，却已经迟了。方才那一瞬间他左眼射出的绿光在场每一个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抓住他！”
　　梓夜波澜不惊地择路而逃。至于为什么那么淡定…大概是以前给追习惯了吧。
　　不料，他还没跑多远，那小姑娘就追了上来，把他拽到墙角，顺手扔出一个隔离，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她比梓夜要矮很多，这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时，竟有了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所以，你到底是谁？”许久，她才冒出这样的一句话，却平淡至极，不像是带着任何情绪。
　　“我…我……”犹豫了很久，梓夜叹了口气，轻声道：“梓夜”。
　　“果然。看来，你被人人喊打也是很有理由的。”
　　“大概吧。”
　　“不过，不是你的错，不是吗。”
　　“可能吧。”梓夜觉得自己已经够不忍直视的了，不太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就把头一转，当场面壁。忽然又转回来，目光与她交接片刻，轻笑着说：“我已经自报家门了，那我怎么称呼你？”
　　听到这一句，女孩突然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所顾忌，久久没有回答。梓夜自知不妥，轻咳一声，道：“抱歉，在下冒犯了。”
　　“没有没有，这里蔹觞。”
　　“觞，美酒也。好名字。”
　　“确实。不过我想，你与其在这欣赏我的名字，倒不如想想你的左眼怎么办吧。”
　　经她提醒，梓夜这才想起，之前无意暴露了他的身份的左眼绿瞳，竟是无法在用法力压制下来了！
　　“我…我的法力在石墙那里大概是耗的差不多了…”
　　“要不要我借你？”
　　“可以吗？！”
　　“我可以试试。对了，你以后叫我觞儿吧。听着也顺耳些。”
　　“那是你的乳名吗？”
　　“应该…吧。我母亲就唤我这个。”蔹觞伸出一手，在他双目上划过，殊不知自己眼中，也闪着晶莹的泪花。指尖在他左眼上抚过时，目光忽地一凝，随即像触电一般缩回手。
　　“觞儿？”梓夜显然注意到了她转瞬即逝的紧张，顿时一阵头重脚轻。
　　“没没没没没事！不关你事！不过看来你左瞳的颜色是上天要你变回原色的，我也无计可施。如果还不想暴露的话，建议你还是带着一张面具吧。”话音刚落，她的手中便出现了一张铜制的黑漆面具。造型简约至极，几根线条勾勒出半张人面，没有任何装饰。
　　“按你这样，半脸的面具应该就够了吧？”
　　“也许吧。”梓夜伸手接过面具，细细端详了一阵，转身看着蔹觞，一字一顿地说：“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正是。快戴上！”梓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面具。蔹觞围着他转了整整一圈，兴奋地说：“漂亮！这下你就算两只眼睛都被打回原形也不会被别人发现了！”
　　“那就好。不过，刚才的那些…”
　　“这你不用担心，我让他们暂时睡了一会，等他们醒来之后就会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行人里面，有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有些事情，恐怕有必要让他略知一二。”
　　蔹觞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抽搐了一下，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破开了其中一人的法阵。
　　“初沭。”
　　“嗯…啊？你是谁？为什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
　　“沭，是我，夜。”
　　和初沭简单解释了几句后，他神情严肃至极，简单收拾行囊后便跟随梓夜走进了一条陌生的石洞。
　　“等等，你要去哪？”
　　“墓林啊，”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这是往哪走呢。”
　　“地洞。这里有个洞是直通墓林的。”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啊，那是我自己挖的。”
　　“……………………”

　　一炷香后，墓林后山的一个石洞里走出三个人。
　　初沭面无表情的走在最后，强忍着没有揪着蔹觞问他到底是谁。梓夜有点犹豫地看着蔹觞，斟酌再三，语气尽量平和地说：“觞，加重诅咒的套路，跟我的一个故人所惯用的招数很相似，我…恐怕有必要单独会会他。在此期间，你…”
　　蔹觞配合地轻笑道：“我知。所以，是要我离开是吗。”
　　心思冷不防丁被拆穿，梓夜一阵尴尬，语无伦次地说：“嗯……”
　　“好吧，那我在山下等你。”话音刚落，就只剩下了一个飞奔下山的身影。
　　山上，沿着青石路，两人缓缓向树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