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汁软糖》啵啵安

1、一 昨晚，程橙

　　昨晚，程橙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穿了一身满是刺绣的白纱裙，站在一间病房里。晚风拂过窗外的垂柳带进一阵微风，吹动着她的裙子，薄纱在空中浮动出好看的弧度。她腰间的缎带在身后绾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形成了一圈柔美的光晕。
　　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他逆着光，脸庞藏匿在阴影中，使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靠着熹微的明亮，依稀辨认出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V领针织衫，下着一条灰色家居裤。
　　这身打扮程橙是再熟悉不过了，以至于不用走近，她就能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看着那个身影，她只是迟疑了一瞬的时间，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他的脸，也在她一步步走近中越来越清晰……
　　是他。那张熟悉的脸庞再一次在程橙视线里清晰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本能的开始无法喘息。他在笑，一如往常地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双笑眼温柔地注视着对面的女孩……
　　程橙死盯着那双眼睛，他越是温柔越让她觉得无法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灼烧，这温度太过炙热，以至于都快将她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出来了！
　　“叮……叮……叮……”
　　程橙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喘息着。闹铃刺耳的声音将她拉出了梦境，她浑身疲软，吊带裙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她缓了好一阵才顺过气来，伸手按停了闹钟。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程橙胡乱捋了一下被汗浸湿的头发，光着脚下了床。初春的早晨，阳光很温柔，程橙轻轻地拉开窗帘。窗外马路边上，已经有几个小贩陆陆续续地推着小车开始卖早餐了。红红的招牌，几样经典的吃食，最多再有两三把简陋的椅子就是一个摊位。
　　程橙很喜欢这种小摊，觉得热腾腾的很有人情味。像是油条、肉夹馍、豆腐脑这类吃食，一旦放到馆子里去品尝，就会突然感觉索然无味。只有在小摊的塑料椅子上，恶狠狠地来一口，才能感觉到生活的无限美好。
　　她打开窗户，嘈杂的声音马上飘了进来，胸膛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滋味终于熄了一些。程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干燥，还夹杂着煎饼果子的香气。今天就吃煎饼果子好了。
　　七点，程橙和往常一样，准时出门上班，路过煎饼果子摊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要了一套，然后又从隔壁的粥铺中要了一杯黑米粥，没有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她总是吃不下去饭的。
　　“慢走，好吃再来啊！”大娘对她挤出一个热切的笑，程橙回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程橙家小区治安不好，环境物业也很糟糕，唯一可取之处就是离上班的地方很近。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医院。程橙是个护士，不是从小就有崇高的理想，希望长大能做一名白衣天使的那种护士。很多人从小就没有梦想，她恐怕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个。小的时候每当有人问小程橙长大想做什么时，她总会煞有介事地回答:科学家！可那时的她连科学家究竟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她只是从大人们脸上的笑意中了解到，她这个回答算是正解。
　　十五分钟，足够程橙在路上把煎饼果子吃掉了。程妈经常和她说，女孩子不要在马路上边走边吃东西，可是程橙好像改不掉这个习惯。
　　“呃……呃……呃……”走太急，居然吃噎住了。程橙一边捶胸顿足一边掏出那一杯黑米粥，插上吸管使劲吸了一口。然后——就很丢人地喷了一地。太烫了……她尴尬地站在路中间，看着两边的行人小心翼翼地避过她，脸瞬间红得通透。
　　也是同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去年这个季节的那一天。
　　那天，程橙难得迟到了一次，来不及吃早餐，只带了一杯南瓜粥气喘吁吁地跑进医院。
　　“怎么这么晚啊？你不是号称人型钟表吗？也能睡过了？”阿瑾手中拿着正在兑的药瓶看着刚刚狂奔进来的程橙。阿瑾和程橙在同一个科室，两人差不多的岁数，不过阿瑾比程橙资历深，在程橙当护生时，阿瑾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熬夜看了个小说……不说了，一会儿医生那交接都来不及了！”程橙把自己外套脱得乱七八糟，然后一股脑揉进了柜子里。
　　“药都帮你兑好啦！”阿瑾笑笑，“你直接去整理病房吧，哦，对了昨晚10床来了个先心的病人，送来的时候昏倒了，我刚看的时候还没醒。他还有点儿肺炎，一会儿你整理完内务再去给他记录一次体温。”
　　“好哒！谢啦！”程橙胡乱应了一句，转身拽了小推车去查房，一路上小推车被她扯得呼啦啦作响，可上面的东西愣是坚定地没有掉下来。
　　她的新病号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上一个住在这里的病人，在一周前因为心肌梗塞去世了。她已经忘记了当时的自己有没有难过，在医院待久了就是这样，不是冷血，只是生生死死这些事，既然没人能自己决定，还不如就这样看淡了。
　　程橙推着小推车，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这是个重症监护病房，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程橙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床前的病历卡，10床，安子衿，男，22岁，先天性心脏病。还这么年轻呢！程橙啧了一下，疾病这玩意来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考虑你的状况，从刚生下来的婴儿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从有名有利的富贵闲人到三餐不继的潦倒中年，只要他想祸害的，就没人能逃出他的魔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