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16、第十六章

　　一年总是不断循环着四季，春天来了，夏天去了，秋风起了，又是一年的秋天了。小时候，叶翼总觉得时间好像长得永远过不去，长得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些乡间田野，长得似乎永远停在那些无望的孤立和耻笑中，长得似乎永远停留在姥姥的怀抱里……
　　然而逐渐长大，才发现日子飞逝。土包子叶翼，逐渐发现自己知识﹑见识的贫乏，总会羞愧于自己的无知懵懂，逐渐，她渴望读更多的书，看更广阔的世界。才女瑞清应该算是她阅读上的启蒙者，在瑞清的影响下，她开始接触《红楼梦》此类的文学著作，虽然有很多不认识的字，可仍被书里精彩的世界，丰腴的人物形象深深吸引，好像有那么一个人说过，当你被现实所限时，看书吧，在书的世界里飞翔，在书的世界去旅行。
　　叶翼的阅读很广泛，凡是能到手的，她几乎都读。镇上有间旧书摊，在街尽头的角落里，很不显眼的位置，来往的人很少，店主是个戴着厚厚玻璃瓶眼镜的古怪老头，常常坐在门口，拿着一本书就是一天，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有没有客人，即使有客人来了也不热情招呼，只是偶尔抬头摘下眼镜看一看天空，随意地瞄你一眼，又一头扎进书堆里。第一次去的时候，叶翼也被他那古怪很有深意的一瞄吓了一跳，去多了才知道所谓的很古怪很有深意是瞎想，那根本是老头很平常的举动——看书累了休息休息。熟稔了起来，才发现这老头有趣得紧，常常丢三落四的，忘收客人钱也是常有的事，提醒他吧，还嫌你多事。书摊里的书虽然旧，却种类繁多，认真的淘，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三毛流浪记》就是叶翼淘到的一套很有趣的漫画，那个只长了三条毛发的穷苦孩子，在旧社会苦苦挣扎活下来的故事，震撼了她，常常自比，觉得自己真幸福，活在一个温情的社会，头顶上还有姥姥担待着……很想一套买下来的，一问才想起自己是没有零花钱的，于是便天天抽空出来看，刚开始是课余时间来的，反正莘莘到这也不太远，可是看啊看啊，看到故事情节紧凑的时候，常常忘了回去上课，等她想起——唉，又是数学课，干脆就赖着不去了。数学老师是个轻漫的人，只管教他的书，至于学生，听与不听，来或不来，他从不在意。叶翼也被他惯起了胆子，渐渐有点跟不上进度了。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她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数学也是第一，嗯，倒数的！至于新加的课程——英语，还好，前十名，大家基础都差不多嘛。这一下，议论声不断，当初她可是全镇第一名的学生，语文与数学同样优异的学生啊，怎能如此偏科，如此极端呢？柳班主任找她训话了，她低着头咬着嘴唇说知道了。却不知又迷上了看武侠小说，《黑鹰传奇》﹑《天龙八步》﹑《绝代双骄》一本接一本，一套接一套地看，只追求故事情节，囫囵吞枣，在书摊看不完，就跟老头借着带回去看，老头也没意见，因为她总会在几天内归还的，而且极其爱惜这些书，每次还回来的时候都是裹着报纸的。姥姥看她如此废寝忘食，以为学习任务繁重，升学压力紧张，很是心疼，尽量少让她帮忙顾店里的活儿，以其减轻一点负担，唉，生活的窘迫就让大人担着吧，……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也再一次印证纸是包不住火的。英语课上，Miss陈在讲述着英语发音应该尤其注重什么口形之类，这节课，反复讲了好几遍的，她无聊地把手伸进书桌打开了那本厚厚的旧书不亦乐乎地看着，第二十六回：神雕重剑，小龙女一人力敌全真教，挫败临危，杨过从天而降……突然手上一空，抬起头看到了Miss陈黑得包公一样的脸，她把书合上，《神雕侠侣》四个字似乎烫伤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下子好像要喷出火的样子，咬着牙，“啪”的一声把书摔在叶翼面前，抛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把你的家长请来！”
　　请家长？叶翼想得脑袋快炸了，也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姥姥的威严她是见识过的，她的慈祥也是有条件的——只有在她乖乖的情况下才会成立！而Miss的威信据说还没有人挑衅过，听说她狠起来可是校长也拿她没法的，听说她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高层呢！同学纷纷在她耳边吹着风，这样高贵的Miss陈纡尊降贵地来到这里，像她们这些穷孩子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儿，怎么敢在她的课上偷看小说？老虎不发威当病猫，实在太不象话了！这下无论叶翼怎么低声下气，怎么检讨自个怎么昏头有眼不识泰山，怎么保证自己会发奋学好这ABC的，可是Miss铁了心陈坚持要见家长，势必要来个杀鸡敬猴。叶翼只好硬着头皮请姥姥她老人家了。
　　当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家敲着教师办公室的门时，几个在场的老师都惊呆了，Miss陈更是好久也没回过神来，她也算是见过世面，承受过风浪的人了，不料来的却是那么苍老的一个老人家，深陷的眼睛里压抑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在老人家的心里，都觉得只有犯了大错的学生才会被请家长吧，这下，Miss陈的嚣张气焰倒使不出来了，对着这么一个老人家，能说什么呢？恨不得一切都如她所愿了吧，一切让她顺心吧，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忍心让她如此操心呢？不说吧，人都喊来了，还有一票子的人看着她呢，Miss陈只好轻声细语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给她说一遍，顺便提了提不久前的期中考试结果，说了一下叶翼最近的学习情况，却又生怕老人家承受不了，最后故作轻松地说：“小孩子嘛，教教就好，也不用着急，天资，她还是有点的。”
　　姥姥回到店里，早早关了门，晚饭也没做，灯也不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等着晚归的叶翼。其实叶翼早下课了，只是不敢回家，她知道姥姥今天去了学校，她一个人在街上晃荡着，心里很彷徨，眼看天一点点地黑下来，再不回店了，姥姥就该回家去了，姥姥不等她，她一个人怎么敢走夜路回去呢？可是，姥姥肯定很生气的……经过几翻斗争，最终她还是灰溜溜地回到了“路云”。
　　“路云”一片漆黑，姥姥已经回去了？她心里一惊——
　　“回来了？”突然，黑暗中传来姥姥的轻声，很是温柔，可是叶翼却听出了温柔下面压抑的怒火，她很想转身拔腿就跑的，可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应了：“嗯！”
　　“那就回家吧。这没做饭呢！”姥姥点了灯，不恼也不怒，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叶翼只好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晚风中的灯光有点摇曳，姥姥的影子在光晕中显得有点庞大却很虚无缥缈，再看看姥姥的背影，在黑暗中蠕动得很慢，似乎很累，瘦削的肩膀塌下来，似乎再也很难支撑起来。叶翼突然感到很害怕，于是上前紧紧地抱着姥姥靠着她的背。姥姥背脊一僵，却轻轻地推开了她。两人一路无语，沉默的夜——只是开端而已。
　　到了家里，姥姥关好门，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释放，狭窄的房子一下子承受着这巨大的沉闷，也变得有点闷热了。只听见姥姥一声喝令：“跪下！”
　　叶翼早已准备好，姥姥这一出声她却已经松了一口气，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这一次，她是真真伤了姥姥的心，她一向乖巧，也知道“坦白从宽”的道理，首先认错总是对的。姥姥这一次却不买帐，没有心软，也没有让她起来，她只是冷冷地说：“认个错谁不会？只是你的心里真认为自己错了吗？真想着改正吗？你这阴奉阳违的性格是哪里学来的？我教你的吗？都说晚娘艰难，打骂了吧，说是虐待，不打骂吧，学坏了，说教育无方，我这姥姥也当得不伦不类吧……我总以为把你拉扯大，也不算辜负我们这段缘分的，是我错了吗?”姥姥越讲越伤心，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叶翼这下慌了，挪动着膝盖到了姥姥的跟前，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岂料眼泪是越擦越多，她的眼泪也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姥姥，我错了，对不起，我是真知错了……我会改的……我一定改……呜呜呜呜……姥姥，别哭了，是我不好……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