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14、第十四章

　　兴奋过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白天，叶翼窝在“路云”帮忙着，她故意让自己显得忙碌起来，总是姥姥一声响，她便跑了起来，这边风风火火地把姥姥需要的东西放到她手边，下一刻她又开始生火煮糖水了……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生怕自己会胡思乱想：那封通知书怎么还没到？他们会不会不录取我呢？不会的，肯定不会，班主任都说了，这名额历届都是给予考取全镇第一名的学生。难道通知书中途丢失了？应该也不会的，天天和姥姥收档回家经过村口，她都会敲门问一问邮递叔叔的，甚至三两天，她还亲自跑一趟镇上的邮局……距离上次去“涧水伞”已经三星期没见莲敏了，她好像去她姨妈家了，要不就可以问问她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明天就是学校的毕业生咨询接待日，要不回去看看？这么想着她的心踏实了。
　　起了个大早，莲敏一夜没睡好，尽管做了一点努力，可是从小到大，爸爸的决定总是不容忤逆的，他宠爱她，可是这些必须在她听话的前提下。她站在教师公寓的走廊上，看到学校的公布栏一大早便被人群围了起来，其实她不用去看也知道贴的是什么。突然她叫了一声：“糟糕！”于是便奔下楼梯跑向公布栏，可是已经晚了——她看到人群中叶翼苍白的面孔。
　　“翼，听我解释——”莲敏急急地跑向叶翼，可是她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跑了。只留下她一人和一大堆唧唧喳喳不停的人们，还有那块无声却刺眼的公布栏——
　　公布栏上贴着：
　　莫莲敏同学因品学兼优，特获推荐进入铭典第一中学就读，免杂学费；为表彰优秀，树立榜样，特出此榜单，表扬叶翼﹑潘应风﹑荛敬之﹑姚丽花等同学，直升本校初中部，免除三年学费，另获莘莘中学优秀毕业生奖学金800块，特此通告！
　　莘莘中学宣传部
　　★年★月★日
　　叶翼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已经由刚开始的愤怒﹑恼火变成了茫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铭典那个推荐名额怎么就突然不是她了？其实从也没人说过属于她了，只是说历届都是推荐第一名者，世事没有不变的定律，不是吗？就像上次“斗笠和雨衣打架事件”，很多人都等着看她被记大过，受重重的处罚，结果出乎意料的不了了之，很多事情，看似一目了然，她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对于莲敏，不知怎么就生了怨恨的心。回到店里，姥姥已经打烊了，在等着她吃晚餐，她闷闷不乐地吃了几口，难于下咽，心里好像被一块东西梗着。姥姥默默地收拾好东西，一切了然——下午莲敏来过了，她拍了拍叶翼的头，拉着她的小手说：“翼儿，回家咯！”
　　沉默的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天黑了，漆黑的夜空一闪一闪的很多星星，叶翼看着看着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了……姥姥提着油灯，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翼的脑袋，无声地给予她鼓励，她的眼泪流得更欢了……宁静的山区小路上，就只有那声苍老的叹息和低低的抽泣声，还有远远近近不高不低的狗吠声。
　　过了很久，快到家门的时候，叶翼才抬起头，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幽幽的地说：“姥姥，城里的学校，我读不成了……”
　　姥姥一阵沉默，在叶翼以为她不会回答什么的时候，她说话了，又是一声叹息：“孩子，从现在开始，是时候学习面对人生的不公平了。人生啊，那么长，让你流泪的事情多着呢，现在觉得委屈，认为不公平，是不？其实，这已经是仁慈的安排了。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改变的地步，你能做的就只有面对，承认事实，会让自己，也让别人好过点。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恨不得替你受，可……这些都是你人生必须经历的，傻孩子，姥姥有没有告诉你呢？人生虽有很多的不公平，可是人生也有很多的选择啊，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出路全放在一个希望上……”
　　姥姥的话让叶翼明白了很多，其实她常常受气，被欺负了也从不吭声，实在受不了就反抗，打不过就跑；也曾被村民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有娘养没娘教，是个野孩子，她伶牙俐齿地把那些人气得哑口无言，甚至她会做些无伤大雅的“报复行为”；她曾在村子的学堂上学，常常因为交不上学费被点名，被耻笑，她捣蛋不合群，当姥姥抱歉地说没钱继续供她上学了，她也表现得毫不在乎地书包一收就回家了。只是这次，她却难以释怀，听不进莲敏的解释——莲敏找了她几次都让她堵了回去。她一直觉得她们是对等的，甚至，她觉得自己也是骄傲的，她不允许一点点的背叛行为。敏一直知道自己争取铭典是为了什么，却……
　　“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你的都还给你的！”那天莲敏对着她喊。只是，到最后，她也没真的做到。
　　开学了，叶翼还是收了心回去莘莘上学。姥姥说得对，天大的委屈，也得收起来的。分在初一（一）班，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莘莘，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人，虽然叫不上名字，可总见过面。她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尴尬，因为她考了全镇第一名，很多人都认得她，大家都认为这该是去“铭典”的人，该走却被留下的人，最图留无奈，甚至有很多人讨论她是为了那800块钱的奖学金而留下来的。姥姥又对了，这样的安排已经是仁慈的了，免收3年的学费呢，还有800块的奖金拿。800块呀，有生以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她有点自嘲地想，在拿到钱的那天跑到邮局发狠地想要把那笔钱都寄给希望工程，“切，钱而已，谁稀罕！”可是到最后，想起姥姥在厨房里鞠躬的身影，还有那满头的银丝，最终也没狠下心，只是寄去了200块。
　　天天还就是上课下课，她变得有点安静了，班上能叫上名字的没几个，坐她后面的是潘应风，至今，她仍记得莲敏来六（一）班的那天，潘应风做了个搞笑的自我介绍……她自然是去了“铭典”的。她的同桌是个胖嘟嘟肉粉粉的女生，有个很诗意的名字“李诗岚”。诗岚是个很可爱的人，说话很小声，总是咿咿呀呀的，像刚学话的小孩子昵语般。她总是说：“翼，咿！你看，那男生好帅呀！”“翼，咿咿，你真聪明呀！”（一）班的体委居然是当初“斗笠和雨衣之架”的主角之一，那天，他走到低着头看书的她面前敲了她的桌子说：“我记得你，我叫余乐天，打架伤得最厉害的那个！”这故事，在莘莘的没几个人不知道，所以在场的人听了这话，想起那个在雨天戴着斗笠披着雨衣的少女，想起她明朗的笑容，一下子气氛就活跃起来，隐晦的气息一扫而空，叶翼真正地又开心起来，毕竟，莘莘是美好的，她们曾给过她那么多的包容和友爱。至于妈妈，以后肯定有机会寻找的。余乐天果然是个很乐天的人，整天笑呵呵的，潘应风本来就是个超级模仿的爱好者，所以一天到晚搞笑不断，目前初一（一）班是一个很活跃的班级，班主任是个中年男子，长得很憨厚，听说是整个莘莘最忠厚老实的人，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老穿一双旧布鞋，他教语文课，人长得很古董，名字也很中文，叫柳清。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点到叶翼的名字时，神情貌是大大激动了一番，可是很快他就平静下来，波澜不惊地说：“哦，你就是那个考了全镇第一的女生啊。起来给大家说个故事怎样？”于是，叶翼站了起来，缓缓地背起了《凄美的放手》“1998年夏，中国嘉鱼。洪水铺天盖地袭来的时候，董方保和他的妻子在急流中同时抓住了一棵小树。他们都不会水，求生的本能使他们死死地抱住了那棵救命的小树。洪水迅猛地往上涨，他们拼死地往上爬。终于，幼嫩的树干再也无力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一点点朝水面弯下来，弯下来。妻子平静地看了丈夫一眼，说：“还有那么多孩子等着你呢，多保重呵。”还没等董方保反应过来，他的妻子已从容地放开了紧握树干的双手，消失在湍急的洪流中。董方保悲痛欲绝，但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随她而去——他是一所小学的校长，他的生命属于千百个天使般的孩子。——让我先走一步吧。这是一个爱着丈夫所爱的女人最后的心音。你可知道，我多么不愿也不忍这么早就对你说出这诀别的话语。别了，生我养我的土地；别了，生死相依的爱人。带着我的一颗心好好活下去呵。待到洪水退去的时候，请你一定要领着我们的女儿小董钰来寻这棵树，告诉她，妈妈曾经怎样地紧握；更要告诉她，妈妈又是怎样微笑着放手……”这是六年级一篇课文阅读，叶翼的声音清脆婉转，里面的深情故事感动了在场的人，后来柳清一上课就会习惯地说：“叶翼，你来背一下昨天的课文……”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着，也有滋有味的，“路云”生意虽没有好转，可是生活除了节省点也没太大的困窘，叶翼常想：如果找到妈妈了，这样的日子可堪称幸福了。
　　开学的两个月后，突然有一天，叶翼看到了安静躺在桌面上的一封信，用的是“铭典”校门做背面的信封，字迹很熟悉。她手指有点凉，在这仍是炎热的夏末，微微颤抖地打开了信封，是莲敏！她一直知道。她知道的，我说过，永远不会和你争的，所以我生气完了，你该知道的，我没怪你！我只是在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