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X流氓》七奉一

14、第十四章 刮目相看

　　车内剧烈晃动，玻璃出现道道裂纹，水杯钥匙散落一地，面包车堪堪停在大桥的栏杆边。手机屏幕裂成碎片，快节奏的铃声犹自响个不停，欧美男星正唱出一句清晰的“FUCK”。
　　董长卿打开车门冲出去，只见小货车的车头撞进面包车后面，钢铁外壳内凹进去。
　　“阿鹏！”
　　阿鹏坐在后面，猝不及防被变形的车体压在前排靠背上，钢板刺进左臂，鲜血直流。他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疯狂踢向身上的钢板。
　　董长卿刚拉开后排车门，他忽然“咔”一声踹开了，浑身带血地跳到地上，拦在董长卿身前，抽刀指向货车里的驾驶员。驾驶员被扭曲的车架和窗户残片层层遮挡，一动不动，副驾驶座上没有人。
　　平板货车的车厢里，四个男人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握着手枪与砍刀。子弹出膛，直冲两人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轿车横冲直撞，闯进双方之间，用车身和防弹玻璃硬生生拦住子弹。
　　接着三辆车接踵而至，刺耳的刹车声四起，顷刻间把小货车团团围住。无数打手跑出来，把货车上的四人拖到地上，死死压制。
　　一个年轻女子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座上下来，高跟皮靴在地上踩出“啪”一声响。她身穿黑色长袖衫和墨蓝色牛仔裤，一甩手，放开嗓喊道：“都他妈给我看好周围！看哪个孙子来找死！”
　　董长卿认得她是骆五爷手下岁数不高却声望极高的水杉，心知这是来援军了。
　　他把阿鹏扶进新来的车里，由众人七手八脚地做应急包扎。面包车左侧紧贴大桥栏杆，灰熊从副驾驶这边爬出来，向后排看了一眼，走到董长卿身边低声说：“老爷子不行了……”
　　董长卿沉默着点点头。车体后面严重变形，也只有阿鹏那样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能够存活了。
　　几个人抬出董世昌的尸体，一见各处破裂扭曲的样子，忙扯起染血的被单盖住。众人的动作停滞片刻，手上架着尸体奔忙，却只字不谈，进入一种诡异的忙碌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董世昌迟早会死，但鸿海门的龙头在一场追尾中草率退场，许多人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西城地下世界的变革，在刚刚的混乱与喧嚷中，已经近乎于随便地拉开帷幕。
　　并不是所有著名的人物，都能拥有一场风风光光的谢幕式。并不是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能被浓墨重彩地描摹一番。世间多的是“意料之外”与“不相配”。
　　水杉走过来问：“董哥，你没受伤吧？”
　　“没事。”董长卿面色如常，声音却降了八度，“是五叔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江哥。多亏他交待，我们才能及时赶过来。”
　　董长卿顺着水杉的视线，抬眼望去。第一辆轿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先是一只黑色皮鞋轻轻落到地上，继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宜的西服，身材高挑，脊背挺直，步子迈得慢条斯理。不声不响的，便教周围人自发安静下来。
　　他的皮肤似乎天生白净，把瘦劲身躯的压迫感掩了去。黑色短发打理利索了，拢到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秀眉眼。嘴角一扬，给浑身温雅书卷气再添一笔。
　　“好久不见。”他说。

　　董长卿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迟疑很久，才慢慢开口：“……江城？”
　　腔调正儿八经，措辞礼貌疏离，一搭话就陌生得很。董长卿依稀能看出他幼时的面孔，却怎么瞅怎么不像那个死小鬼。
　　江城点点头，说：“我已经加入鸿海门，一直没有问候，董哥不要见怪。”
　　“你？加入鸿海门？”董长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挑起眉梢“你能干什么？”
　　江城举起自己的手机，按下扩音键，贴近嘴边：“再说一遍。”
　　对面沉寂两秒，传来的声音被放大失真，一板一眼地，不带情绪起伏。
　　“山羊死了，江哥。”
　　此言一出，不只董长卿，水杉也惊讶地抬起头。江城收起手机，平静地接受周围人的注目。
　　在董长卿都尚未收到消息的情况下，有人专门向江城汇报这件事，这背后所代表的事可太惊人了。从天而降的“江哥”有什么能耐，什么胆量，不动声色地要了山羊的命？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一瞬间的僵持。两人各自都要面对交通事故的后续麻烦，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开。
　　刺槐盛开的时节，董世昌在车祸中丧生，同时，罪魁祸首山羊也在一间洗浴中心死去。江城适逢鸿海门成员或真或假地义愤填膺之际，做出这件大事，一朝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就声名鹊起。

　　新旧交接提前，董长卿不得不把江城的事情暂且搁置，抽出时间与现任二当家骆五爷在茶馆碧上阁里相见。
　　小包间内红木方椅、雕花窗棂古色古香，外有绿叶掩映的小桥流水，一派安神静心的自然风光，适合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骆五爷已过知天命之年，皱纹层层增长，身体愈发迟缓，不复当初。董长卿瞥见他两鬓间的白发，觉得老人家比上次相见又苍老几分，坐下敬了一杯茶，说：“五叔，你还好吧？”
　　骆五爷摆摆手，说：“唉，别讲这些虚的了，你说我能好吗？”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放回瓷托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跟你爹……当初五个人拜为生死之交，打拼下鸿海门的基业。后来四哥、二哥、三哥，一个一个的走了，现在连你爹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回头想想，什么功名利禄的，哪有那么重要呢？
　　“长卿啊，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和闻箫也跟亲兄妹似的。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咱们就像一家人，敞亮地说说将来的事儿。”
　　骆五爷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打算退位了。”
　　董长卿正品着普洱的一丝回甘，猛然觉得嘴里尝到的是苦味。
　　此前骆五爷已经透露过支持他的意向，今天本想谈妥此事，没想到对方拉着他回顾往昔感叹人生，扔给他这么个事儿。
　　自从董世昌肺癌住院，二当家骆五爷的权势就日渐增长。骆五爷或许是怕他忌惮自己，心里还觉得自己主动退位，双方都保全了面子与人望。
　　董长卿摆出微笑，说：“五叔，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亏待了您不成？”
　　“该是你们的时代了。” 骆五爷摇摇头，语气里含着一丝怅然，似乎最后一个拜把子兄弟过世，确实让他有些感伤，“我都这把年纪，钱早就赚够了。”
　　董长卿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可打定主意了？”
　　“是。”骆五爷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五叔只能再帮你一次了，想必你以后也不容易，有个年轻人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他有胆识，有狠劲儿，还是个能赚钱的料儿，能成你的左膀右臂。”
　　“既然您都这么夸了，我一定得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子。”
　　骆五爷说得干脆，董长卿答得爽快，席间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作为“帮一次”和释兵权的交换，那个担负着骆五爷的期待而上位的年轻人，未必能兴起多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