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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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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陈声涛上前一步。
白大褂摇了摇头,“腿保不住了。”他往他身后张望,“书记,那大妹子是您家的?以前没见过啊,她家里边儿人呢?”
宋知寒站在一旁,扯了扯白大褂的衣角,“我是。”她神色平静,“是要截肢吗?”
白大褂乐了,“小丫头懂的还挺多,截肢你都知道。”
“是要截肢吗?”她又问了一遍。
陈声涛踢了白大褂一脚,“你好好说,这会儿别掉链子。”
“截肢倒不用,”白大褂清咳一声正经起来,“只不过以后就得坐轮椅了。”他看向宋知寒,“这是她女儿?”
陈声涛没理他,蹲下来两手扶着宋知寒的肩,“要去看看妈妈吗?”
宋知寒点点头,像是没了说话的力气,拖着步子往里走。
“诶,她还没醒呢,你去了也是——”
陈声涛拉住白大褂,“让她去。”
*
方秀的确还没醒,许是因为房子里温度较高,脸色不那么苍白了。
宋知寒站在一旁,“妈妈。”她轻轻叫了声,并不期待能有所回应。
“困吗?”陈声涛走近了,弯下腰低声问她。
宋知寒摇摇头,“你回去吧陈叔叔,我在这儿就行。”她停顿了一下,“医药费您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还有轮椅——”
“这个你不管,叔叔来解决,”陈声涛看了一眼一旁的空床,“你想在这陪你妈妈也得照顾好自己,困了就去那儿睡,知道吗?”
“知道。”她应着,人却不见动。
“你奶奶那儿——”陈声涛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换了个说法,“要叫你奶奶过来吗?”
“她不是我奶奶!”宋知寒有些激动的反驳,夜里的卫生所很安静,走廊的应声灯亮了两三盏。
陈声涛皱了眉,从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过话。如果说之前她只是隐晦的表达抗拒,那么刚刚就是赤裸裸的敌意了。
她竟这么讨厌刘翠?还是说,她讨厌的是自己?
“对不起,陈叔叔。”宋知寒强忍着不适,主动拉了拉他的手。她不能再这么任性,什么事儿都随着自己的心意。喜欢谁就多说几句,不喜欢就一脚踢开。宋知寒,你又不是公主,你只是一个赌棍的女儿,没人有义务将就你。
对面的人是书记,他能帮你解决方秀的医药费,能出轮椅的钱。甚至……甚至,他能帮方秀彻底离开宋家。
想到这里,宋知寒握紧了陈声涛的手,只要他能帮方秀离开宋家,那讨好一下他又有什么关系。
陈声涛有些惊讶,他很快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你等着,叔叔去给你找个热水袋。“他快步走出去。
宋知寒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他对自己的好不像是作伪,可太突然太莫名,没有时间的沉淀,显得格外的诡异。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没孩子,把自己当作他的孩子了?或者他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又或者他把自己当作一项政绩,“领导弱小妇女儿童迎接新生活”,以此作为政治跳板?她越想越远,越想越荒唐。
刚刚从旗山跑回去跑的太急喝了不少凉风,脑子隐隐作痛。她揉揉太阳穴,不再去想。
不管他什么心思,自己配合就好。
*
“把你这儿热水袋给我拿一个。”陈声涛敲敲桌子。
白大褂抬起头,“哟,书记您还没走呢,”他拉开抽屉递给他一个,“给那小姑娘啊?”
“嗯,”他转开热水袋的塞子,往里倒了点水左右摇晃了下,倒进池子里。
“怎么这么多灰。”
“这就是拿来暖手的,又不是喝的,灰再多也不碍事啊。”
陈声涛不理他,反复又涮了好几次。
白大褂和他是同学,这么多年相处从没见过他这么细心过,连尊称都忘了,“涛哥,那是你遗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陈声涛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这是合理的猜测,非亲非故的你对她这么好干嘛?”看他这个样子,白大褂更坚信了,他翘了个二郎腿,“难怪我看她长得挺像你。”
“范成!”
范成摆手,“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
陈声涛装满了热水袋,用手背试了试水温。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在她面前别乱说话。”
“知道了——”范成拖长声音。
*
回去的时候宋知寒已经睡着了,她躺在方秀旁边的空床上,只露了一个脑袋。
陈声涛有些不放心的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脚,果然冰的很。他把热水袋塞进去,压实了被子。
做完这些后他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我明天还有个会,要先回去准备材料,你帮我照看一下。”
范成有些犯困,“行。”
“麻烦你了。”同学这么多年,陈声涛很少在他面前摆什么书记架子,此刻让人家帮忙自是心存感激。
“小事儿,反正我今天是夜班儿。”
“要是有什么事儿你打我电话。”他不放心,又加了句,“你有我电话吧?”
要说刚刚范成只是开玩笑,现在可就真的觉得那女孩儿是他女儿了。不过他没再调侃,只一本正经的答,“有的,之前存过。”
陈声涛点点头,终不再说什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往大门口走去。
*
宋知寒睡的很不踏实,眼睛闭着,可眼珠子却不受控制的来回转,她有些烦躁的紧闭了一下眼,又无力的睁开。
她朝方秀看去,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妈妈。”
方秀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弯了弯,“醒啦?”
“妈妈,你怎么不叫我?”屋子里黑的很,宋知寒坐起来看着她,眼睛像是有泪光,借着走廊的应声灯,亮晶晶的闪。
“妈妈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瞎说,我明明睡的很不好。宋知寒瘪了瘪嘴,在方秀面前,才终于觉得委屈了。她眼睛一眨,泪就掉了下来。
“要过来吗?”方秀掀开被子拍拍身侧,“跟妈妈一起睡。”
宋知寒溜下床,钻进方秀的被子。她脑袋蹭着她的颈窝,想问很多。
“吓坏了吧?”方秀摸摸她的脸颊。
“妈妈,你怎么不跑啊,就由着他打你。”她仰头看她,“傻不傻。”
“傻。”方秀笑。
“他成天就知道赌,天天坐麻将桌,跑不快的。”她攥着方秀的袖子,认真的说,“你要是跑,他肯定追不上你。”
“真聪明,妈妈当时怎么没想到呢。”方秀抱紧她,泪落在枕头上,悄无声息,“知寒。”
“嗯,我在这儿呢。”
“我想跟你爸爸离婚,行吗?”她在问她的意见,害怕她会因此受伤害。
“妈妈,你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我。”
“你会怪妈妈吗?”她声音已带了哭腔,隐忍地,苦涩地。
“你哭出来吧妈妈,没关系的。”宋知寒拍拍她的背,“我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
*
“怎么样?昨晚没什么事儿吧?”外面下了大雪,陈声涛出门的时候没拿伞,头上白蒙蒙的一片。
“没事儿,这会儿还睡着呢。不像我,根本没法儿睡,”范成眼下青黑,脸色蜡黄,“夜班熬死人呐。”
陈声涛递给他一袋豆浆,还冒着热气,“我先去看看。”
“谢啦。”
*
方秀是醒着的,宋知寒枕在她肩窝,睡的正香。
“书记。”见是他,方秀动了动身子就要起来。
陈声涛摆摆手,“你继续躺着吧,孩子也睡得好点儿。”
方秀点点头,“书记,真的麻烦您了。”宋知寒告诉她是他帮忙打点的一切,她不解他无缘无故的善意,但此刻唯剩感激。
“小事儿。”陈声涛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沉吟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你的腿——”
“我知道的,”她面色平静,“坐轮椅挺好的,省的走路了。”
她接受的这么快,陈声涛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看了一眼宋知寒,“宋家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方秀顿了几秒,“我会和宋勇离婚,”她稍稍坐直了点,“医药费还有轮椅的钱等我拿到我的那部分就马上还给您,”说到这她自嘲的笑,“家里穷的叮当响,总共也没剩多少,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陈声涛皱了皱眉,“那个你不用还。”
“那怎么行——”
“你家的情况特殊,村里有补助,到时候我帮你申请一个就行了。”这样的补助之前并没有先例,他只是随口扯了一个。
“你想过离婚后住哪儿吗?”
“我先回我娘家吧。”方秀看了一眼陈声涛,又补充道,“在武宁。”
武宁乡靠着上林乡,说是邻乡,但也有一天的车程。
“太远了。”
“什么?”
“你女儿上幼儿园了吧?”
“今年刚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你回武宁,就要换学校,对她来说就要熟悉新的环境认识新的人,你有想过吗?”
方秀点头,“想过,可我在这儿只认识宋家的人,也不会别的营生。”离了婚,更是一无所有。不回娘家能怎么办呢?
她一直都知道孩子需要健康的家庭,稳定的生活环境。走到这步,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听看。”他把桌子旁的板凳扯过来,“村委会家属楼还有空房子,你可以先住着,按最低的租金。至于你以后的经济来源,”他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敲,“办事处缺一个复印员,你可以试试。”
见她要说什么,他又补了句,“不需要太高的文化水平,只是一些基础的工作。你现在腿伤了,干不了重活。我认为这是你很好的选择。”
的确是很好的选择。甚至,在这个条件下,他提供的这些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
“您没必要这么帮我们。”方秀握了握手指,“您是觉得我们可怜才这样吗?”
可怜?天下可怜人那么多,又有几个人帮过。陈声涛笑她天真。
可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做了这许多。也许范成说的对,自己是把宋知寒当女儿看了。他见不得她难受,会想要照拂她在乎的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甚至会觉得我可能不怀好意。”
“我——”方秀有些不好意思,别人主动帮忙自己却揣测对方的用意,太过小人之心。
“这很正常,你不用觉得抱歉,同样的,我也不会怪你。”陈声涛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但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知寒,退一万步,你回了武宁,之后呢?靠什么为生?一辈子吃娘家的?”
他走到门口,“我从不强人所难,只是提供一个方案,选择权在你。”
“下午还有个会,你好好考虑,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