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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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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二十三年年初二
“ 不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贤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
“………”
书堂四面乘风,虽春日初寒,但神乐里三层外三层,穿着大貂绒衣,又刚食过午饭,饱腹过甚,又厌恶书本学识,本就心生惰意,太傅自以为循循善诱的教导着,奈何一本“宪问”在他口中着实成了一本百般催眠十八册。神妹禾点头如捣蒜,小鸡啄米一般,头点着矮案桌,一手撑着下巴,睡得是酣甜畅漓。
太傅是个满腹经纶的书呆子,一时感慨颇深念得起劲,吐沫星子横飞,神乐闭着眼睛做擦拭状,向太傅表示无声的抗议。
太傅算是注意了神乐这小小动作,举着戒尺,在神乐脑袋上轻轻点了三下。
太傅道:“殿下,可是有何不满?”
神乐睁开了双眼,一双眸子盼若琉璃 、望若秋水,百媚自生。
只是美目的主人似乎很是无意,斜倪着眼,直看的太傅心里发慌,这才缓慢说道:“我有何不满,我这不是正听得太傅你教书,严谨毕恭的端坐书堂吗?”
严谨毕恭?瞧你这恨不得躺贵妃塌的姿态斜撑着脑袋趴抚在书桌上,一腿弯曲撑在地上还在有规律的抖着,跟个市井里边的混混没有半点区别,哪有半分恭敬的样子。
太傅恨不得吹胡子瞪眼,痛心疾首道:“你瞧瞧你,可有半分王室殿下的模样,再看看其他弟子……”
神妹禾打断他:“太傅,你只有我一个门生!”
神乐无情的戳穿太傅,还不屑的打了个哈欠,挖了挖耳朵,对太傅的唠叨并不当回事。
“殿下,殿下!”
霍青襄的声音从草窗下传来,刻意压低了嗓子,神乐却听的很清。她装作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太傅,见他仍旧是一副口若悬河,孜孜不倦的胡说八道,神乐朝着太傅偷偷做了个白眼,然后趁着太傅转身之际,和陪同的几个侍从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捏起裙摆,垫起脚尖,轻轻的逃了出去。
前脚刚刚踏出去,后脚就传来了太傅惊天动地的嘶吼声。
“神妹禾,你又逃学!”
神乐恍若未闻,一行人一口气跑出了书堂好几里地才停下。
神乐弯着腰大喘气,抹了抹额上的汗,头也不回的问着身后的霍青襄:“青襄,我们现在可是离的远了?”
霍青襄也微喘着气,道:“回禀、殿下……已出了书堂十里地,前面马上就到了城关。”
确定已经离得很远,太傅一时半会那老胳膊老腿肯定跟不上,神乐转而看向面前若无其事,跑了那么远半口气不喘的霍狼胥。
神乐问:“你确定我那个操心的哥哥不在巡关?”
一旁气定神闲丝毫不慌不乱的霍狼胥抱剑环胸靠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手忙脚乱的二人,一边道:“将军确实是不在的。我们来前已打探清楚,国主遣人招了将军进宫商议要事,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殿下自可放心,有吾等给你通报,殿下且快些离去,早日归来,城关守门我已经说通,殿下只管放心离去。”
神乐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一边拍了拍霍狼胥的肩膀,小小年纪竟也学的一派老成持重之风姿。
今日天气尚好,不怎么冷,为不显得太过引人注目,特地脱了外面的貂绒披风,露出里面一身素装,淡鹅黄色丝质纱裙,修身紧袖,干净利落,唯有裙摆略长微微拖地,却不显得多有拖沓,头顶梳了最简单的发髻,全部梳起,扎一团髻,插一木簪,配着神乐娇嫩清丽的脸蛋,自然而然有一种灵动的美。虽然穿着打扮皆是从简,举手投足间华丽富贵之气度却不容忽视。有点见识的一看就知道,神乐其人必定非富即贵。
神妹禾,汜叶国神乐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无比,国主神安的独女,尤其受宠。汜叶国国大势大,又与邻国翨阳国交好,强强联手,护国昌盛繁荣,免受战乱纷扰,因此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安居乐业。神乐受神安庇佑,自小养的一派天真烂漫,娇生惯养,更因为她生的实在仙姿玉貌,又性子极好,秉性纯良,也没有人愿意苛责,拒绝她。宫人上下待她皆是极好。就连民间百姓也时常念着神乐公主万福金安,神乐殿下福泽无忧。
“狼胥你留于城中帮我掩饰一番,我与青襄溜出去见我青阳哥哥,事成之后,本殿下的奖赏一定不会少了你的。”
霍狼胥:“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的是义正言辞,其实再敷衍不过。
神乐:“呸呸呸,什么肝脑涂地,代战你成日里想的尽是些什么血腥恐怖稀奇古怪的事,不能想点好的吗,不想要奖赏吗?银两千金,田地万顷?”
霍狼胥白眼一翻:“殿下说得出也送不出啊。”
宫中上下谁人不知,神乐公主殿下因为终日喜欢溜出宫闱,跑到市井上和民间小民遛鸡逗鸟,不喜温书习卷,三天两日的逃学,被那成王霍奕扣了饷银,堂堂汜叶公主殿下,竟然是个穷的叮当响的王室子弟。经常口头赏赐,但通常都做不到。所以基本上对于神乐的赏银,霍狼胥都不以为然,不当回事。
神乐十分理所当然:“别以为你嘀嘀咕咕我就听不到啊。我神乐今日以我母地辋川立誓,绝对不会亏了你们姐弟二人,若有违背……”
霍狼胥假意惊恐道:“哎哎哎,别了,殿下,殿下您若真被劈了,我等恐怕也是没命活了。”
神乐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自小娇生惯养,却难得没有那娇柔做作的姿态。和侍从打成一片,惹得侍从们说话也是如神乐一般口无遮拦。
“哈哈哈,霍狼胥,你可是精进了啊,竟连我也给你回的说不出话来。”
霍狼胥不仅没有因为神乐的夸赞有半分开心,反而神色忧重,看着神乐,一本正经的道:“殿下若是再不走,那我等下次再也不帮你打探将军的行踪了,你便再也不能堂而皇之的溜出去见那青阳二殿下了。青襄快些带着殿下早去早回。切记路上保护好殿下。我就先回军营述职了。”
“哎!”
这厢神乐还想在说些什么,奈何霍狼胥溜得飞快,神乐只得转而向着身旁的霍青襄说道:“你这个哥哥,真是,”
真是真是个半天,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神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个合适的词,只得胡说八道道,
“真是个妙人。”
说完,转身就向城关走去,独留霍青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发愣的回想,这妙人是个什么鬼。等回过神来,神乐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引得霍青襄疾步撵了几步。
“殿下,等我!”
………
两人装模作样的排队过着城关,守门的兵士也做做样子一般翻了翻霍狼胥事先给她们准备好的文书,有惊无险不出意外的出了城关。
霍青襄跟在后头,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不去求了将军光明正大放你去翨阳,两国离得又不甚远,两地城关左右不过一日时辰,脚程快的半日便可达。求了将军,放你骑马过去,岂不是更快?”
神乐脚步轻快,一蹦一跳的,好不恣意,一手拿着根狗尾巴草,一颠一颠的跑的好不欢快。
“霍狼胥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妹妹,说你俩是一家我真的不信。我去找成王哥哥,他会放我出城吗,必定不会。更别说让我骑马去那翨阳边关,平日里就嫌我太过招摇,要我少骄躁,多习书温卷,做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温柔女子,还跟我说一堆大道理,比那老太傅更啰嗦,什么外城凶险,你一女子出城我放心不下,然后派一堆兵士跟着我。我要那么多兵士作甚,有你不就够了,你护我一人应该行罢。你哥哥霍狼胥文韬武略,你虽差点文识,愚笨了点,武功却是极好的。成王哥哥把你放我身边,不就是怕我跑了没人护我,这才安了你在我身侧。所以干嘛要多此一举去求了成王哥哥?”
武功极好是真的。汜叶国以武将闻名于世。前有成王殿下霍奕,又号汜叶国第一骁骑大将军,真真的文韬武略,相貌仪表堂堂,平日里一派温润如玉的表象,而战场上杀伐果断,稳操胜券,指战如神,被称为不败战神。后有副将霍狼胥,青出于蓝胜于蓝,无父无母,与霍青襄孤子一双,从小跟随霍奕在军营中长大。两人与霍奕如兄如父。霍奕也毫不吝啬的将一身绝学倾囊相传,两人也不负众望,耳濡目染之下,成了霍奕最有力的左右臂膀。
但天生愚笨也是不假,神乐说了一通,就给她绕糊涂了,直觉殿下说的对。霍家妹子其人,虽然年纪尚小,也才大了神乐两三岁,如今也才十五六岁的半大孩童,但是出身不同,造就了不一样的为人处世之态。大抵是幼年被天灾人祸给昏了脑子,有些愚笨。但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护着眼前这人,护着汜叶安然无恙。她是,霍狼胥是,霍奕亦是。他们都是一样天生忠诚的人。
走了大半天,两个小姑娘脚程轻快也算是早到了些。
“殿下,殿下,你说那青阳二殿下可是真在城关之中,别来了人不在那就白跑了一趟。”
神乐对霍青襄实在是忧心忡忡,怕她一不留神就被人给骗走了,这么单纯,也不知成王哥哥怎么想的,竟派的她来护自己,别了罢,小命重要还是靠自己。
神乐:“在不在,我等都已来了这翨阳城关,再说了,你哥哥霍狼胥说的能有假?”
霍青襄一脸认真:“啊,哥哥也常常骗我的。”
神乐不禁扶额,这么好骗不骗你骗谁。正说着话呢,前面一片乱哄哄的,一群人扎堆不知在说些什么。
神乐探头探脑,踮脚尖看着前方:“前面好像很热闹,我们且过去先看一番。”
霍青襄一个没注意,神乐已经快要跑出她的视线,让她又惊又慌乱:“哎,殿下,等我。”
霍青襄着实是个小缺心眼,神乐只得迂回去等了她几步,一边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严肃道:“都到了翨阳边城了,你还叫我殿下,是怕我成不了众矢之的,好彰显我的身份?你啊!叫我小姐吧。”
霍青襄这才反应过来:“啊,是,小姐。”
霍青襄最好的就是听话。神乐见她屏声不说话,便兴奋的拉着她挤进了人堆里。
一堆人挤在一个告示前面。神乐不好文书,生扣硬造,也不认得几个字,只得问一问身边的人:“哎哎这怎么回事啊?”
身边的人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惊为天人的神乐,小小年纪竟生的如此美貌,就是盛京里头第一美人也不过尔尔罢。一时间昏了头,眼睛不离神乐,像被摄了心魂一般,说话也带着些痴傻之样。
“说是那青阳二殿下虏了边陲的一伙长年作祟的贼窝,救了好些个貌美娘子和受害的稚子小童,正得胜归朝。国主大悅,赏了青阳殿下封号‘九侯王‘,赐良田万顷,黄金万两,王府一座,立于朝歌王城内。”
也亏得痴傻路人对着天姿国色的神乐还能记得住告示的内容,旁边一人听的这话便自顾自接着道:“听说那青阳二殿下,少时便骁勇善战,当年殷水之战,一战成名,到现在也才将将十九年华,便受了封号,当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神乐喜上眉梢,比谁都要开心:“那是自然,我青阳哥哥最是厉害了!”
“厉害倒不是最厉害的,胆识确实是过人。那青阳……哥哥!?”
说话人顿觉奇怪,明明是殿下,怎的就成哥哥了,寻声看过去,只看得一个做痴傻状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市井之辈。但是听到的又明明是个女子的声音吖。老者摸了摸半白的胡子,狐疑的自言自语道:“真是老眼昏花了,都开始幻听了?”
老者只是反应慢了点,倒没有真的老眼昏花,只是神乐身形偏小,穿梭在人流中,连霍青襄都差点被甩的没影,连连惊呼:“小姐,你慢点,慢点!”
神乐一边说着好一边跑的贼快,不一会儿便跑去了城中大军休息的驿站。
本来不是兵士不得私自出入兵马驿站。因为霍青襄多年混迹于军营中,对驿站分外熟悉,三两下便带神乐找到了主官休息的地方。
“殿下,我且在此处等你,给你把风,青阳殿下就在里面,已近申时,时间不多,说两句我俩就得赶回辋川,不然酉时不归,城门一关,将军夜里去寻你不到,又得罚我了……”
霍青襄皱着苦瓜似得一张小脸,分外纠结,本来就不想来,被神乐软磨硬泡还搭了霍狼胥的路子才跑了出来,这要被将军发现了,罚她是小事,霍狼胥身为副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少不得披荆示众,一顿军法处置。霍青襄嘴上不说,心里可也是担心着神乐,后头悄咪咪的也跟着来了。且神乐可不是一般人,可是汜叶唯一的王室殿下。他三人自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几乎是把神乐当成妹妹一般亲待。
神乐不以为然:"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速去速回。"
神乐颠着小碎步,闪进了屋内。霍青襄一心一意的给她家小殿下守门,原想着殿下难得见一次心上人,虽然说着速战速决,少不得也要待上两三个时辰,今日挨罚是躲不了了。没想到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神乐气急败坏的声音,正当霍青襄想凑着门缝听听声儿,啪的一声,门开了,神乐从里头走了出来,像一阵风一样,走的飞快。
"殿下,殿下。"
霍青襄飞快的回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屋,然而却没有半点声响,神乐跑的很快,顾不得其他,只能急得追了上去。跑到神乐左右,才发现她竟然哭了。平日里那么个张牙舞爪的人儿此刻梨花带面,哭的不成样子,霍青襄手足无措的立在神乐左右,正想着要安慰两句。
霍狼胥突然从天而降,正好落在神乐面前。神乐被吓得打了个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顿了一会,咽了口气,哭的更加厉害,边哭还一边叫着:"霍狼胥,连你也欺负我……"
这简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兵是个兵,秀才却不是个秀才,这更是说不清了。霍狼胥本意是想下来安慰一下神乐的,没想到把她吓着了,哭的更厉害了。两人围着神乐急得团团转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等到神乐泄气了,哭累了。霍狼胥这才上前,别扭的问道:
"饿、饿了没?"
霍狼胥随了霍奕,也是个木讷的性子,说不出多好听的温柔话,却实打实让人觉得安定。神乐眨了眨哭的酸胀的眼睛,泪水还积攒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睛里湿湿的凉凉的,像星星一样发着光,显得无辜又可爱,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老实道:"饿、了。"
霍狼胥躲闪着眼神,不跟神乐有过多眼神交流,白净的脸上多了几分赤色。
霍狼胥一脸嫌弃:"饿了便饿了,你眨眼睛作甚?"
说完便走开了。神乐难得的没有深思,只是随口问了问:"青襄,你哥这是去哪了?"
霍青襄随意瞥了一眼霍狼胥离去的方向,心下了然。
随口答道:"往西有水有林子,应该是去打些净水摘些果实去了。"
"哦!"
神乐神情恹恹的,显然仍旧是一副难过的样子。霍青襄也不会安慰人,随口问了一嘴:"殿下,刚刚是怎么了,可是青阳二殿下说了什么?"
"那个傻子,他能说我什么……"
神乐恨恨的扯了几根杂草,又恨恨的把它们扔到地上,借以散发一腔怒火。
霍青襄也知神乐口是心非,知道青阳二殿下肯定是说了些让神乐失意的话,反正这两年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只是,霍青襄不能理解的是传闻中虽少言寡语,却是对人从不会恶语相向的那个青阳二殿下如何能对她家殿下态度如此恶劣,且不论相识多年,单论身份尊贵,怎么样也应该善待神乐才对啊。
霍青襄有些为神乐抱不平,忿忿道:"那青阳二殿下常常惹的殿下如此不开心,为何殿下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寻他?"
这倒给神乐问住了,只是她一想起挚青阳,不由自主的便消了大半的气。
神乐一个倒头,整个摊到了柔软的草地上,四仰八叉的没有半点形象。
她看着湛蓝的天空,秀眉轻蹙,眼波流转,半晌,眼里好像空了,又好像装满了一切,道:“心所神往,不由自主。”
说完了,又怕霍青襄不能理解,又道:“我第一次见青阳哥哥的时候,”神乐上下比划了一下,“才这么点大。但是青阳哥哥已经是少年英才,他骑在高马上的那种姿态,让我始终铭记于心。他虽然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我觉得这样子冷冷淡淡的才是最好的。我就是喜欢他这样冷冷淡淡的。”
霍青襄只远远见过一次挚青阳二殿下,并不知其人如何,自然不能理解神乐之意。
故而,神乐再失意,她也说不了什么体己话。
*
虽然没跟那青阳二殿下推杯换盏一诉衷肠几个时辰,到底也是耽搁了回城的时间。等他们紧赶慢赶赶到了汜叶城关时别说酉时,都几近亥时了。
但是远远望去,烽火通明,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城门大开!三人心生不妙,暗道,“完蛋!”
果不其然,走近才发现,城墙之上,飞扬着的降红色“汜”旗之下,立着一人。
那人披着一身黑甲,在漫天的星河月色和刺眼燎燃的火光中熠熠发光。肃面迎人,不怒自威,饶是这样燥热的天气,硬是逼得三人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霍青襄满脸郁结,戚戚道:“完了完了,将军肯定已知我等将殿下你带了出去才守在这的。”
废话!不知道堵这干嘛。神乐和霍狼胥难得保持一致,默契的向霍青襄翻了个白眼。
霍青襄战战兢兢,继续絮絮叨叨,道:“将军一定会怪罪我等的。”
还是废话,哪次没怪过!
“我说,霍青襄,你能不能停一下,你就一点没把本殿下当回事吗?我难道还能保不住你们两个人吗?”
霍青襄哀怨的看了一眼义正言辞,自信满满的神乐,哀怨道:“每次被抓到,殿下自是替我们向将军求了情,可是将军哪次听了殿下的,还不是照样罚了我等。”
神乐哑口无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悻悻的作了罢。须臾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口,犹如千金一般之重足,慢慢踱了城门。
神乐定了步伐:“我现在跑走还来得及吗?”
城门在前,不过几米地,胆大如神乐也是嗫嚅、心慌几欲不敢前进。
“你就是跑出去三十里地,将军也能一箭折了你那小腿,你信与不信?”
霍狼胥猝不及防,冷嗖嗖的说着凉话。神乐和霍青襄倏地背后一阵阴风,一下腿软,打了个趔趄,不禁齐齐摸了摸膝盖骨,咽了口口水,那感觉真的好像一支箭已经穿透,正痛的酸麻。
霍青襄是出了名的怕将军。一见到他就心生颤栗。明明是在霍奕身边长大的,本该比旁人更亲昵一些的,谁知霍青襄怕成这个样子。
不过也是,别说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霍青襄,就连那军中的军士,不论跟随年限是否长久,又或者那汜城中的百姓,再者那中原的列国,无一不是闻风丧胆,见之胆寒。人送称号“鬼见愁”,或敬或畏,名满天下,无人不知。
可是,远了不知其所以然,那汜叶百姓市井之中,流传最多,口口相道的,不是将饴那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绩,而是将可的身世!
据说,那霍奕被国主神安带回来时已经是一个垂髫小儿,而那神安与国妃情深义重,一生一世一双人,世人皆知。自然是不可能有偷生子,且那国妃也是极疼爱霍奕,视若亲子。
况且霍奕的身世也没有人刻意隐瞒,不是什么秘辛,军中早已经流传了开来。传到市井之上,因为霍奕几乎是开国元老,平定外患,肃清内忧,救了百姓于水火之中,百姓感恩戴德,对霍奕颇有好感,所以对于的将饴的事迹,其中不乏赞美,皆是流芳百世脍炙人口的美谈。
霍奕年幼时便跟随汜叶大军征讨过外寇之战,虽然只是随军并不上前线打仗,但是上过战场的人,总比一般人更心如磐石坚不可摧,忠心天地可鉴。
十几年前,各国纷争不断,战火燎烟,腥风血雨,无家国无亲友,将饴作为一个年幼孩童穿梭在破墟残骸中,寒冬腊月,却只着里衣灰袍且破烂不堪,漫无目的走着,天寒地冻,冰霜结地三尺,孩童脚底生疮,流血不止却不自知。
周遭皆是一片啼哭哀叫声,唯有将饴独自前行,视一切为无物,桀然傲气,品性非凡。
明明是一个看起来不满垂髫之龄的幼儿,竟有这般气度!神安被这份荡然世外的漠视晃了眼睛,觉得此子日后必成气候,便走到霍奕面前,一改百万军师阵前的威仪,十分祥和的看着将可。蹲下身与霍奕平视,循循善诱道:"你名何?"
霍奕并不惧怕神安身后这千军万马,他甚至看都没看,十分自若的紧紧盯着眼前这人,不紧不慢,气度自容:“霍奕。”
"那你家人尚在何方?"
"殁、了。"
孩童嘶哑脆弱的声音,显然是多日没有进食,显得有气无力。神安略微思索了一下,打定主意,那时候他膝下并无子嗣,当即做下主意认了这来历不明的小孩做了他神安的义子。
"你可愿做我义子?"
那时候霍奕才五岁不到,尚未接触书本理识,且过分年幼,懵懂的看着神安,不知其是何意。神安也是败了,此前从未与孩童有接触,并不知道孩子是应该如何跟他去沟通的,只一昧的觉得将饴气度非常人,竟也忘了霍奕还只是一个孩子。
神安应承:"你若跟我走,食不尽,衣可蔽,再也不会受天寒地冻,饥寒交迫之苦。或否有朝一日,替我共治河山?愿否?"
霍奕毕竟年幼,一听说衣食无忧,立马应了下来。
"愿!"
霍奕一头热,点头如捣蒜,只想着能吃饱喝饱有地方睡,哪里想得到,神安话里对他的期许。
就这样,一个五岁的小奶娃跟着汜叶大军开始了东征西讨的外寇之战。并一步一步跟着神安建立了如今的汜叶国。
霍奕比挚青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战场上的时候挚青阳还没生出来呢。当年外寇之战参与之国少之又少,翨阳虽参与其中,但那都是老一辈儿的战事了。
挚青阳虽有平定内战之功,世人称其骁勇能战,但其实他空有一颗赤忱之心,并未见识过真正的战场沙河流血,遍布尸体的可怖之像。内战多是本土子民宵小之辈,见天下既定,也想分一杯羹,坐地令起,自封起义,占地为王,其实为寇。长达十几年的外寇之战刚刚结束,御外敌的各国大军难挡内势,有些在外战中元气大伤的军队纷纷缴械投降,无可奈何,明明保家卫国的是他们,最后得利的却尽是些宵小之辈,这天下衰亡迟早败在自己人手里。各大国为了平定内战,肃清内忧,又是数十年征战。
这时候挚青阳才慢慢开始崭露头角。年仅十三岁的他,领兵五千在殷水之地巧借地形之利大败敌军,一战成名。
将士们一开始不服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领军,后来在他的一系列缜密作战中不得不服气,五千亲兵无一不尊称他一声青阳少将军。
彼时的霍奕早也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汜叶国所有兵将大破最难破的朝歌起义军。但因为霍奕一直是领兵奇才,幼时就颇有大将之风,国人称赞之余,一点也不惊讶。
因朝歌位近翨阳国,而殷水近汜叶,两国内战中又经常互相援助,两国直接交换地,一边缔结了两国友好,一边方便统治。又因两个国主一通商量,觉得实在有缘,决定把对方送予的城池作为自己的国都。所以,如今的翨阳国都立于百花灿烂长盛不衰的沫地朝歌城。而汜叶立于山川地形颇为复杂易守难攻的殷水河畔,殷地商川都城。
国主神安本就不喜战事,天下既定,一切杂事都不想管了,直接都丢给了霍奕。所以霍奕一般不可离开商川,所以在神乐第一次遇见挚青阳的时候他没能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往后亦是如此。
……
他下了城楼,走到正门之中,抬眼看了看只将将在门口便直立不入的几人。神色莫变,说不清是烦闷还是气恼。
霍狼胥倒是胆子大些,毕竟男儿血色,近了霍奕多年,为人处世颇有霍奕的作风。是错了便是错了,不狡辩,不闪躲,该罚认罚。
他走到霍奕身前,抱拳作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将军。”
未得许可,霍狼胥并没有直起身。霍奕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当然知道自己带的两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也知必定是神乐苦苦哀求拉着他们一起出的城。
但,私自出城,假借令牌文书,至酉时不归。三大罪行,如此目无纲纪,就是副将,就是身不由己,亦不能赦免。天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行军之人,知法犯法,岂非罪加一等?
霍奕淡淡道:“自去刑司台领罚,两百军棍,择任意三本兵书,抄其五百遍,三日后呈我,令,扫兵营三月,不得假手于人。”
这罚的已经是相当轻了。果然从小跟在将军身边的亲臣就是不一样。想当年,有一个兵将,迟日未归,直接罚了五百军棍,躺了半年也没全好,还落了陈疾。原来鬼见愁也是有心慈手善的一面啊。众将士心道。
“是。”
霍狼胥再次行礼,直起身,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神乐二人,刚欲求情几句,便见霍奕越过他直直向前行去。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那发慌的二人,朝她们抛了个事已至此,自求多福罢,我也无能为力的眼神,便自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