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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逢时花。 ...

  •   沈俞南从一阵昏迷中醒来,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了一片荒凉之地,人烟稀无。

      奇怪的是,他并无半点不妥,直觉应当如此。

      周遭昏暗,他摸索着爬了起来,竭力凝望置身之地。

      "念怡,念怡。——"

      周遭忽然现出人声,若有似无,如梵音袅袅。沈俞南循声抬眼望过去,忽然见是叶廷琯,有些疑惑,道,

      "调笙?"

      叶廷琯笑了笑,柔声道,

      "念怡,是我。"

      话音未落,杂音四起。

      "是他,是他害死门师兄的!"

      "是他,就是他。呸!毒子!"

      一群人哄哄闹闹指责叶廷琯,与他两相对峙。叶廷琯则是闭口不言,眉宇间温柔不复,多了几分戾色。沈俞南站在中间,甚觉熟悉,他觉得心中有股苦涩瞬延开来,让他呼吸有些急促。

      痛!痛!痛!

      痛楚渐歇,缓和一阵后,再看周遭一切,虚虚实实,看不真切,眉宇间忽现戾色,个中原委已然知晓。

      这是,入眠幻境!

      口吐梵音,引人入眠,入幻,可催人口吐真言,也可引出人心里最渴望的幻境,也能引出人心最可怖的幻境,但看施术人其人。

      叶廷琯实在再清楚不过这种感觉,如梦似幻,却不能分辨虚幻与现实,亦不能自拔。唯有心智极其坚定之人才能破除此术法。

      他亦会此术,但只是入门,至多能催人吐真言,此法明显高于他的幻术。

      但此刻,他已然身入幻境,只因他内力深厚,且深谙此术,他知不消片刻,他便会深陷其中,再分不清幻境,无法自拔。

      难怪无人能取得逢时花,就这般什么也不知道便身入了幻境,且不说利欲熏心之人比比皆是,什么不堪的欲望都会在此阵里被放大,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又如何能破的了迷阵。

      逢时花主不现其人,进来就这般礼待,他又何需客气。

      "我道是什么难题,想困住我?休想!"

      叶廷琯踩着满地恶心的血污,满目漠然,裙摆处遍布血色也视之不见,冷情至致。

      他暗暗打量周遭,不动如山。他知道需破此阵,不管布阵人所思所想,他能做的,就只有灭绝所有欲望,清心寡欲者,最容易出阵。

      若是拼死抵抗,保不齐落得个内力尽失,武功尽废的下场。

      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明智的做法。

      他可不能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忽然安静了下来,扔了染血的长树条,就地盘腿而坐,静心闭目而息起来。

      有一男音,恍若天外音,自言自语,无不叹息道,

      "倒是个聪明人,可惜了,这可不是说避就能避开的。"

      一声叹息后,再无声响。

      “是她咎由自取,好好的做爷的□□宠儿,有何不好?偏偏要学那贞烈女子,不肯承欢,自己乱动打翻了油灯,就是被烧成灰,又与我何干?难不成要我一个堂堂世家子弟,何等尊贵的身份去给一个瞎了眼的小贱婢赔了性命?简直荒谬!!”

      叶廷琯哈哈一笑,眼中狠戾恣睢,阴晴不定,反问一句,:

      “尊贵?”

      叶廷琯只一脚踢过去,那人便跪倒在地,重重磕在地上,痛的地上人是龇牙咧嘴,哼哼直叫。

      “叶调笙!你想干什么?我父亲可是堂堂厌火国左令使大人,你……”

      叶廷琯又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踩上他脖颈处,令他喘息不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何等尊贵,你如今也得受我脚下之辱,怎么,你可是觉得你那尊贵的父亲,能快的过我手中的剑?”

      “咳咳,你……”

      地上人因着呼吸困难,脸色都涨得通红,几近痉挛。叶廷琯有些漠然,道,

      “若是有本事,尽管来杀我。”

      抬剑正欲下手,身后忽闻一声,极有力。

      “叶廷琯!”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玄若肃。

      叶廷琯闻声转目看过去,但见玄若肃高举着一壶酒,眉眼舒展,笑目酣畅,看着他,冲他嚷道,

      "叶廷琯,酒。"

      叶廷琯微微皱起眉头,跟着低声呢喃道,

      “酒……”

      明知是幻境,明知眼前人是假的,叶廷琯仍旧是笑了笑,轻声道,

      "你可不能喝酒,喝了酒会生病的。"

      话音刚落,玄若肃一身白衣忽然透出血色,并逐渐弥散开来。

      玄若肃还是笑的,只是眉眼处多了几分哀色。他颤声道,

      “叶廷琯,”

      顿了顿,笑意退却,白衣已然成了满目赤色,玄若肃戾气乍现,酒壶从手中脱落,伴着一声碎响,他怒吼道,

      “叶廷琯!”

      “昔日屠我玄家满门之血恨,囚我身数年,迫我辱我,今日一并便要你付出代价,你不该!你,去死!”

      叶廷琯眼睛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仍旧不动如山,只目光沉沉紧紧盯着眼前人。

      玄若肃手中抬剑相向,向着叶廷琯急走几步。

      叶廷琯分明是可以动的,他却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立在原地,不闪不躲,等待着他的归宿。

      “嗤啦”一声,不出意料,一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叶廷琯低头看了看没入心口的剑,眼中毫无知觉的落下了一滴清泪,滴在透亮的剑身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又低若蚊吟的声响。

      抬眼再看向身前仍旧怒目圆睁的玄若肃,多了抹不易察觉的神色,他轻轻的,又有些古怪的,笑了一下,道了一句,

      “也就是你。”

      落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便再不去看玄若肃,他也不知,幻境之中,受伤身死,会否成真,只是这一刻,他忽然什么也不想了。

      伤口凉嗖嗖的,不断灌进冷风,他忽而觉得好冷,好冷,脑袋也很沉重。

      眼皮耷拉着沉了下来,眼前忽然黑了。周遭愈发的冰冷了起来,如同坠入了一个冰窖。

      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提醒着他尚有神识,尚未死去。

      一滴,两滴。

      周遭太过静谧,竟也惹得他一阵心烦。

      “你不该!你去死!”

      “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说他不该。

      可是,他到底”不该什么?

      不该杀了那些人?不该屠了那些人的家亲?不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他的仇恨要谁来赔?他凭什么要做那个普度众生的好人?他现在生杀大权皆握,又有什么不好?

      是那些人活该!活该!

      想着想着,好像这些年深藏的仇恨,又通通涌发了出来。

      他自胸口啐出一腔怒气,如火烧一般迸发出来,顷刻间便要挥发出来。

      "阿琯。"

      女子柔软的声音裹着清风穿透而来,好像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让他只剩下了惊疑。

      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阿琯。"

      又是一声,清脆无比的撞进了叶廷琯的五官六识里,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狂风大作的涟漪。

      他忽然挣扎起来,用尽了所有力气,拼了命的想要醒过来,他从喉腔里发出了一声怒吼,这才艰难的睁开了眼眸。

      他从黑暗中醒来,双膝率先落地,双肩微颤,喘着粗气,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却迟迟不敢抬起头,抬眼看看身前。

      "阿琯。"

      身前又传来一声呼唤。叶廷琯猛的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眼里皆是惊惧,甚至忘了呼吸。

      "阿……阿…若…"

      叶廷琯的声音有点颤抖,嘴巴张张合合了数遍,这才叫出了阿若的名字。

      他喉间苦涩蔓延,心中如击缶一般一下又一下撞得他心肝俱裂。

      眼前这女子,相貌与苏嫱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处蒙了白绫,嘴角处温柔含笑,较苏嫱一贯横眉冷对,疾言令色,倒也真是恍若二人,不怎么相似了。

      叶廷琯只在一瞬间便认了出来,这是真正的阿若,又或者是活在他记忆中的那个阿若。

      "阿若。"

      眼前女子也不骄躁,一直温柔的笑着,重复道,

      "阿琯……"

      而叶廷琯眼中满是痛苦,眼神却半分不肯离开阿若的身影。

      "阿……若…"

      叶廷琯不自觉的重复叫着,颤抖着,带着久远的深藏着的所有悸动。

      女子向前轻踏一步,向虚空中探出素手,仍旧重复道,

      "阿琯。"

      阿若……

      叶廷琯毫不犹豫,伸出手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只玉白的手时,忽然有一阵剧烈的头痛向他侵袭而来,叶廷琯有些撑不住,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般强烈的痛楚了。

      "啊!!——"

      他捂住疼痛不堪的头,闭目挣扎着,痛的在地上打滚,一阵目眩猝不及防。

      "你叫什么?"

      一抹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打着晃,穿着白衣,很是乍眼,却看不真切,声音也忽远忽近,听不分明。

      叶廷琯有些神志不清,有些分不清虚实,口中呓语不断。

      "阿若,阿若……"

      "叶廷琯?那我以后便唤你阿琯可好?"

      "阿琯,西边的山上,有新鲜的蘑菇,你去采些来。"

      明明是笑语,听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恐慌。

      不、不能去!

      话语刚落,那个身影就消失了,紧接着人影幢幢,比肩接踵,如鬼魅传声,声声刺耳,时而混沌鼓噪、时而尖锐犀利,着实令人头痛心慌。

      不消片刻,眼前忽现起一场大火,火势撩人,叶廷琯在一片刺目灼人的火光中,看到了他自己,也看到了那个消失的身影,看的分明。

      阿若的身子周遭染血,衣料尽数破碎,脆弱的像纸片一般,身子只裹了件披风,静静地躺在叶廷琯怀里,了无生息。

      两人在肆意烧灼着的大火中闭目相依,好似就此便能魂归天地,身心皆归抚怀中人。

      叶廷琯看着,感觉心好疼,愈发的疼,入骨灼心一般的疼。

      痛到脱力,双膝着地,叩出一声重响。从喉间抑出一声,磕磕盼盼,仍不停歇。

      "阿…阿…若……"

      仿佛只要叫着阿若,阿若就存在。

      久远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般向他侵袭而来。

      他竭力睁开眼睛,眼泪争先恐后的溢出来,泪如雨下。他望向眼前人,而眼前这个阿若,只会笑,只觉像个傀儡人。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他疼的打滚时,她会紧紧抱住他,不介意他满身血污,同他一起大哭。

      叶廷琯哽咽着,眼眶红了些,面露恸色,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

      "阿若阿若阿若……阿若!"

      几声呢喃,一声吼过,一口鲜血,顺势而出。

      叶廷琯咳嗽几声,唇齿间皆是腥色,却忽然的静了下来,仿佛这一口鲜血啐出了他所有的力气。

      叶廷琯趴伏在地上,十分艰难的探出一手,向阿若的方向探过去,唇间翕动,万千之语几欲说出口,末了,只轻声唤了一句,

      "阿、若。"

      泪水横贯,有血有泪。

      所爱不爱,仍旧爱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逢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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