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住》Duckweeks

11、庙中难，眼前人。

　　兰台宴会后，各列国前来的人仍然心有余悸，第二天都早早向神安道辞了便各自回去了。

　　夏国这一手无论那个九公主是否属实，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中原夺主一战是迟早的事。只是这夏国也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是该好好整理位置的时候了。

　　本该热热闹闹的上元佳节，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桩闹剧，闹得是人心惶惶。

　　*

　　霍奕被蛇咬了，服了姒景心的药倒是没几天就醒了，只是体内仍然有些许残余的毒素，需要用药控制，近期不得用内力，否则，余毒攻心，毒发全身，那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而原祈景因为中毒前，饮了许多酒下去，减轻了药效，所以至今五天仍旧在熟睡中。

　　医官们给他看了都说没有办法让他更快醒过来。而姒景心宴会的第二天便也赶回去了。医官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与他，自己醒来了。

　　另一头，霍狼胥那边，宴会第二天便醒了。医官替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查不出任何毛病，只当是体质特殊，也没有深究下去。

　　那群医官给霍狼胥号脉查探的时候，姒金就在一旁，他看着那群庸医，心里不住冷笑。

　　他的医术可以说天下数三数四了，他都查探不出来，那群庸医能看出来才怪。

　　心里又着实好奇，一心想知道原因，便也匆匆辞了神安，离了汜叶。

　　*

　　城中三天两头的来一些逃难的人，加年前到现在也不这才小半个月，便已经来了不下百人。

　　百人不多，但也不少，且多为老者妇孺，都是些干不了活，维持不了生计的人。而国库充盈一时养着这么些人倒也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人，这灾民好像特别多，一波接着一波不间断一般。

　　如此长期以往，王城内负担或会加重。光是住的地方，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是夜。

　　汜叶某处官衙门口。

　　击鼓声声声不断，咚咚作响，震慑力十足。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一个妇人嚎哭喊叫声，肝肠寸断，叫声凄厉，犹如鬼魅哭泣，令人胆颤生寒。

　　妇人口中不断尖声叫嚣着：“官老爷，你快替我们做主啊，我家小儿失踪了……”

　　*

　　翌日

　　辋川城城口。

　　城门处陆陆续续还再进着往来的人，和一些逃难来的人。

　　城门旁边搭了个简易棚子，里面睡着一些难民。棚子门口搭了个粥棚，霍奕穿着便服，在门口给他们施粥。而神乐在一边陪一些小孩子们玩。两人都穿着便服，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心善的富贵人家来做布施。

　　神乐毕竟年岁不大，竟也能跟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玩到一起去。

　　“糖葫芦，糖葫芦，冰糖葫芦——”

　　街头小贩卖力的吆喝着，几个小孩本来认认真真听着神乐说着奇谈怪闻江湖趣事，被这声音吸引了去，孩子年幼，又多经颠簸，压根没见过这新奇玩意。

　　神乐看着几个孩子，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看着越走越远的小贩，问道：“想吃吗？”

　　几个孩子默默齐齐点头。神乐作势看了看那满串红彤彤饱满的浆果，也不禁咽了口口水。但她没有带银子的习惯，只能跑过去霍奕身边，她指了指孩子，理所当然道：“成王哥哥，可不可以给我一些银两，我要给他们们买糖葫芦。”

　　霍奕看了一眼小贩，又看了一眼满眼期待伸着双手看着他的神乐，停下手中施粥的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她又捏紧作势不给她，一边笑着道：“真不是自己也想吃？”

　　神乐以为霍奕在训斥她，当即便否认道：“不是，真没有。”

　　霍奕又低头笑了一下，又抬眼看了一眼又远了一些的小贩，朝着小贩的方向，对神乐道：“快去快回，不要走远，我会担心。”

　　“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放心罢。”

　　神乐笑吟吟的双手接过了沉甸甸的荷包，喜滋滋的朝着小贩跑过去。霍奕一路看着她跑到小贩身边，正好有几个人拿着碗走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不得已这才挪开眼睛，匆忙给难民打粥。

　　神乐站在小贩面前，道：“我要四根，不，五根，不不不，六根，要给成王哥哥带一根。”

　　霍奕面前聚集的人三三两两，一直不间断，他抽空看了一眼神乐，看她从小贩手里接过了六根糖葫芦，不由的清笑一声，顾自摇摇头。

　　低头又忙了一阵。忽然听见进城的三两人说话，一人道：“听说最近永兴闹得是不得安定，只得带着小女来辋川避一避。”

　　除了王城辋川，汜叶还有大大小小十一座城池。如，永兴，永安，永和，永休，等等。

　　“哦？这是何意？”

　　“你们永安那边没有吗？最近我们那可是出了贼寇，专门掠夺少男少女，你，”那人突然顿了顿，似乎又惊又疑，道：“你家小儿是不是今年十之有三，与我家女儿同年？”

　　那人一听，顿时有些惊慌，结巴道：“啊，是啊。”

　　“哎呀，你可赶紧回去看好他。那贼寇已经抓了永兴几十户人家的小孩了，皆是十三四岁。……”

　　那两人还在说，霍奕只愣了一瞬，失神片刻，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舀粥的勺子倏地从手中脱落，重重砸进了那锅滚烫的粥里。被溅烫了一身，和前面队伍开始小声咧咧的说这话，他也好像恍若未闻。

　　抬眼看过去，神乐已然不见了，街头徒有小贩还在继续向前走着，吆喝着。

　　霍奕突然一阵心慌，他跑到那群小孩子旁边，耐着性子问他们：“刚刚和你们一起玩耍的姐姐去哪了？”

　　四五岁的小孩有些懵懂无知，只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霍奕，有些怕他，几个孩子都胆怯的看着也不敢说话，只往后缩着，不敢与其直视。

　　无奈，霍奕只能冲到街头上，冲到刚刚神乐站着的地方，地上还有几根糖葫芦被来往的人踢得残渣到处都是。

　　霍奕心急如焚，不做他想，立即反身冲到城门口，冲着守门兵士大吼一声：“速速关了城门。”

　　一吼完，突然胸口一阵疼痛，他不由得捂着心口，喉上腥甜，一口鲜血顺势喷涌而出，一时脱力竟然直直跪在了地上。

　　此情此景，颇有些骇然。

　　兵士们迅速关了城门，几个人上前来扶住了霍奕几欲倾倒的身子。

　　“霍将军，将军——”

　　霍奕有气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撑着一口气，虚弱道：“公主不见了，速速派人在城中搜寻，告知霍副将……”

　　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地晕了过去。

　　“将军将军——”

　　“速速前去请霍将军。”

　　几个士兵乱做一团，分成几波，一波护送霍奕去了成王府，一波去找了霍家兄妹。

　　城门大关，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往来的人不解其意，大声叫嚷着，守城军只得去安抚民心，阻止纷乱。

　　突如其来的轰乱，以至于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城口旁边的粥棚下，那几个垂髫小儿，眼神逐渐暗沉，有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阴蛰。

　　连同粥棚里的人，不论老少妇孺，皆是一同漠视着这场城门口的轰乱。好像在看一场笑话。

　　只是少有人注意到这等异样。

　　**

　　是夜。

　　神乐从后颈处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她动了动，却发现动不了。

　　竟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周围一片都是黑漆漆，她眯起眼睛向四周环望，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人脸，五官倒立，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定定的看着她。吓得她一大跳，本能的想尖叫出来。

　　黑眼睛的少年反应很快，可是手脚被绑，无奈之下只能凑到神乐的唇边亲了下去。

　　“唔——”

　　喊叫声被揠在口里。可是自小从来没跟人如此亲近过，神乐想往后退开一些，可是后面好像有东西挡住了，让她后退不得。几番挣扎，那少年却不放开她，亲的愈发重了，让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听到有动静，门口的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远远的叫道：“干什么呢？安静点。”

　　神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周围都是一些被绑的人，黑压压一片，估摸着不少于三十人，皆倒地不起，若无声息。

　　而那几个叫嚣的人虽然看不清楚，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顿时噤声，不再挣扎。

　　感受到她的安静。少年这才轻轻的睁开了眼睛，退开了一些距离。他道：
　　“别怕。”

　　神乐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看他，一副害怕又戒备的模样。刚才两人位置又是做颠倒状，看不太清，现下离了一些距离，这才稍微看的有些清楚了。

　　少年面容有些脏乱，只看得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又大又亮很是漂亮。

　　神乐上下打量着，眼神触及到少年有些干涸破皮的嘴唇，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少年没注意到神乐的窘境，他左顾右盼，偷偷观察了一番，对神乐轻声道：“现在他们都在外面，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

　　神乐看了看周围，隐隐约约只能看得出这大概是个破败的小庙，脏乱不堪，连个火烛都没有。

　　只能透着门口坐着的那几个人围着的一小堆篝火，隐隐打量着周围。出口只有那个大门，想出去一定会被守门的人发现。那几个人个个佩剑，一身黑衣，看样子身手不凡。

　　神乐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轻轻点了头，“嗯”了一声。

　　可是，怎么逃，如何逃？

　　神乐又仔细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一些异样。这些个被绑的人看着年岁竟然都与她一般大。

　　不禁有点害怕，看着少年，嗫嚅道：“我们为何会被抓到这里？”

　　少年暗暗看了门口几人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听那些人说，似乎在找什么人？”

　　神乐不安道：“找人？”

　　少年“嗯”了一声，看了神乐一眼，看了看神乐背后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你后面那些人因为不听话，大喊大叫，被打的半死。”

　　“啊！——”

　　神乐扭过头一看，原来后面不是墙壁，而是人。虽然受到惊吓，明显接受力强了许多，竭力压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少年道：“待会你转过身来，我帮你把绳子咬断，然后你再帮我解开，天快要亮了，我们必须要在天亮之前逃出去。”

　　他心中隐隐有一些不好的念头。

　　“啊，哦哦。”

　　神乐悄无声息的转过身来，刚才背对着那些被打的人还没看清楚，现在正面一看，被打的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好不恐怖。神乐吓得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们。

　　“别怕。”

　　少年嗓音温柔似水，安抚了神乐。神乐虽然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但感觉上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窸窸窣窣不间断的传来一阵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神乐只觉得手上突然一阵轻松。

　　断了！绳子断了！！

　　神乐欣喜万分，匆忙转过头去看少年。少年也很欣喜，笑的有些眼睛发亮，少有几分呆呆的模样。

　　刚准备说话，眼睛余光突然瞥见虚晃的黑影，他立马朝着神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齐齐闭上眼睛，不动了。

　　只见两个黑衣人，进来查探了一番，左右却见不到醒着的人，有些奇怪：“嘶，刚刚还听见声音的。奇怪。”

　　说着，又随意转了两三下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