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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渡劫 新文已更, ...

  •   此时伏在王妃胸口的秋练,见这着尧广撂下这句话,才缓缓送开藏于袖中的手,葱白似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泛起一带灼烈的潮红,她依依道:“母妃你何必为了儿臣,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呢?”
      王妃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心,“母妃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秋练感念王妃恩情,立时挣扎着起身跪在王妃面前,“母妃待儿臣视如己出,儿臣一定不辜负母妃的厚爱。”
      王妃神色和缓的点点头,拉她起来,“好孩子,母妃没有看错人。”

      走出玉清宫,尧广觉的整个人似在寒冬腊月,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冰水一般,此时的天灵盖已是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若真如先前对往事不再有记忆,为了两族和平,天帝颜面娶一个不相干的人回来养在缱云宫也不是不妥。
      只是现在他都已经记起,他不能让她一直这样痴等着,天上地下他从来都只是为她而来。
      心里如一团乱麻似的让他无从理出个头绪来,他要如何做才能不委屈紫鸢?他缓缓的舒了口气,一直朝前走着走着,站在云端越走越远,似乎要朝无妄海走去。

      紫鸢站在蔓渠山头的一棵紫箶树下,仰目满树的枝叶间挂满了晶莹温润的果实,像挂在美人面颊上的一颗颗泪珠,她戚然的撇撇嘴,突然一声响彻山谷的怒吼震的整个蔓渠山都为之一颤,她忙定住了脚。
      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乌压压的戾气环绕,凶兽饕餮自当年被盘古老祖压于崖底时就怨气冲天,久而久之这股怨气又集结了不少盘踞于此的山精木魅,渐渐的这股怨气就化作了如剑刃一般的戾气。
      修为尚浅者到了这里怕是连剑都提不起来了,飞升归来时已经耗费了她不少修为,若不是她一晌烦闷的心思无处宣泄,也不会想到此地。
      紫鸢摇了摇头,以此来保持冷静,似是无奈地低喃道:“阿糯说的对,此处不宜久留,我还是早些离开吧,”
      “哈哈哈哈…公主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内丹再走吧。”紫鸢正欲转身之际看见一个树妖笑的花枝乱颤的朝自己走来。
      紫鸢不屑地冷哼一声,“就凭你?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着她伸手唤出了随身兵器浮沉珠,树妖瞪大了双眼看着紫鸢手里的兵器,面色似乎有些畏惧,强烈而又刺眼的金光迫的树妖无法近身,树妖强自定身,可是法器强大的力量仍然逼的他不住的往后退。
      树妖所滑过之处地下皆留了两道深深地滑痕,目下紫鸢的修为受戾气钳制,且飞升归来,以早已耗费多半,她催动浮沉珠的真气现下已是气若游丝,若是仅对付此树妖尚可撑个一柱香的时间,若是他这给唤来同伙,自己怕是性命有虞。
      渐渐的紫鸢脸色变的有些苍白,明净的额头上有细而密的汗珠渗出,浮沉珠发出的威力越来越弱,之前的抗衡让树妖也是精神耗费不少,他本以为紫鸢飞升归来,修为大减再加上这环绕四周的汹涌戾气,逆料她决计是战不过自己的。
      谁让她生来神女,仙泽纯净内敛呢,若是服下她的内丹自己还怕不能一统妖界么?可是眼看自己抗衡不过,若是再僵持下去与其让她逃脱莫如唤来同伴,如此精纯的内丹可不是这么容易遇到的。
      如此想着,树妖渐渐褪去人形,背后伸出千千万万个树冠枝丫,面目也隐在了枝干内,树身脉络粗糙凛冽耸入云端,立于地面的双足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根须,紫鸢正迟疑间,徒的周围平地现出了许多跟眼前一样的树妖,紫鸢被困于密密森森的重围之中,奈何她的源源不断的输出的真气已是油尽灯枯,虚脱以及。
      不急反应,一跟手指粗细的藤蔓已经卷地而起直直的朝紫鸢的颈部射去,她双手死死的抓住勒紧自己颈部的藤蔓,奈何也只是垂死挣扎。
      她觉的喉头越来越紧,脸色也由苍白变成了涨紫,抓着藤蔓的拳头因过分用力已经变得泛白,而此刻却也一分一分地松开了。
      尧广束手腾于云端,突然察觉到一丝熟悉而又微弱的仙泽,从云雾迷蒙的山间飘散开来,尧广蹙眉凝神片刻立时按落云头冲到山间,眼前的景象立时让他如一头发猛的凶兽,杀气腾腾。
      只见紫鸢如一片残冬落叶,软啪啪的伏在地上,不见一丝生气,体内的内丹已经被三只树妖合力取出,三只树妖也渐化成人形,将内丹慢慢合围。
      难怪他察觉到的仙泽微弱且散漫,紫鸢本身修为就浅,又身处戾气环绕之处,法力受到钳制,才使她落了下风,定是紫鸢自身精纯内敛的灵气,吸引了这些想摄取内丹来提高修为的树妖。
      眼下三个树妖正处在窃取内丹的欢愉之中,一时失了警惕心,尧广趁其不备提起青云剑朝树妖奋力一挥,强大的冲力使三个树妖皆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一时失手内丹从一个树妖的手中失落,不及他们反应尧广已经抢回内丹。
      众妖一看是凤族天神,皆是惊惧不小,情知三人的合力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于此他们互相交换了神色趁机遁走。
      若是内丹离开仙体太久,沾惹了尘世气息,若再想让它回归本体怕就是难于上青天了,尧广一心挂记紫鸢安危,本就不愿恋战,他看树妖皆已遁走,他忙疾走到紫鸢身边扶起她。
      急切地唤道:“紫鸢,紫鸢你醒醒。”
      可是无论他如何唤她,紫鸢都似谁熟了般不省人事。
      眼看紫鸢命在须臾,尧广无暇顾他,他将紫鸢打横抱起腾着云行至一处平坦之地,他一手扶着紫鸢坐直,一手将真气从掌心缓缓注入她的至室穴,如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紫鸢悠悠醒转时,已不知人世几许。
      只觉得身体里空落落的蚀骨疼痛无处不在,她侧首寻找为自己注入真气的人。
      微睁的眼眸瞬时有一丝光华,她气息奄奄地挣扎道:“你不要…要命了么?为我输入真气,若是遭到反噬,你…你你将永堕魔道…”说完又悒悒地垂下了脑袋。
      尧广紧抿着嘴唇并不答话,唯怕一开口泄了真气,渐渐的紫鸢体内又恢复了似有若无的仙气,有这些仙气吊着性命才能有时间赶回大罗天等无极圣母救她,如此他才缓缓收手。
      紫鸢软软地伏在他的胸口,他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若是跟失去你相比,永堕魔道又算得了什么?”
      语气里满是疼惜与谦仄。
      等尧广抱着紫鸢至大罗天时,无极圣母正于坛靖内专心修炼。
      “圣母,公主回来。”小仙娥贴在门口轻声道。
      虽事情紧急小仙娥霓裳仍不敢惶急大叫,怕扰了无极圣母心神,至使误入心魔。
      闻得声音,无极圣母缓缓运气,待体内真气平稳后她才开口道:“公主此时回来,可是有甚要紧事情?”
      霓裳咂咂嘴,一时半会隔着门也说不清楚啊,她迟疑道:“还…还是请圣母您出来一趟吧。”
      无极圣母知道霓裳平日是个极妥当的人,现在却支支吾吾定是不妙了,故起身朝外走去,小仙娥听到脚步声临近,忙推开门迎无极圣母出来。
      这时她极力压抑的情绪才敢表露出来,抖着嗓子道:“圣母您快速看看公主吧,她…她…她快不行了。”
      无极圣母脑中立时“轰”的一下,身形恍惚有一瞬间的失神,霓裳忙扶住了她。
      无极圣母沉声道:“飞升归来时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这样了?”
      霓裳垂着眼皮依依道:“奴婢也不知,只是见凤族天神将公主送来时,她已经…已经断了气息了,圣母您赶紧去看看吧!”
      说着无极圣母就惶急地朝着紫鸢屋里走去。
      大气开阔的房间,南北长窗对开凉风徐来,纱幔轻拂,紫鸢躺在紫檀木胡床上,尧广神色凝重的守在一侧,他见无极圣母疾步走来忙让到了一侧。
      无极圣母伸手搭在紫鸢的腕上,初持脉象,来疾去迟,荣、卫之气皆若,虚实交替,无极圣母阅尽风霜的脸上现出难堪之色。
      立在一旁的尧广亦察觉到,却又不好冒然开口问,只怕扰了无极圣母询问脉象,只觉得嗓子又紧又干,生怕紫鸢生再出个好歹来。
      良久,无极圣母才轻缓一口气,阴沉着脸问:“紫鸢内丹离体太久,沾惹了不少浊气,再入体内时受到自身灵气的冲击无法归位,是何缘由造成这般?”
      尧广垂首,深悔自己没有及时赶到,“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紫鸢,请圣母责罚。”
      无极圣母不耐的沉声道:“老身只问你是何情由。”
      这般尧广才把在蔓渠山紫鸢遇险的经过俱道。
      无极圣母凝神片刻,忙唤过仙娥霓裳,“去丹房把我的五行血凝丹取来。”
      霓裳迟疑地看着无极圣母还未待开口,无极圣母已经催促道:“还等什么?不赶紧去。”
      霓裳无奈只好依言行事,原来这五行血凝丹是修炼煞妖的修土,在体内凝炼出的类似妖兽内丹的东西,可以用此物使悬浮的内丹归位。
      只是这五行血凝丹是一味及其霸道的药,稍有不慎丹内煞气就会与服用者体内的灵气相互激荡,至使服用者血冲天灵盖,暴毙而亡,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的渡给服用者淳正的修为,直到彻底逼出体内煞气方可止歇。
      若论修为淳正这里除了无极圣母怕也就是尧广了,只是自己的亲孙女无极圣母又岂会假人于手呢?这也是霓裳的疑虑,无极圣母的天劫就近在眼前。
      若是躲的过,那末,远古神祗中与天齐寿的也就只有她与盘古老祖二位了,可一旦渡了数万年的修为给紫鸢,那眼前的这个天劫是铁定过不去了。
      她如此坚决的要霓裳去取五行血凝丹,看来是打定主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护紫鸢周全了。
      此前尧广也略略听人提及过这味药,可是看了适才霓裳的面色,个中情由他也窥得一二,未几霓裳取过一尊雕花镂空铜鼎正要递给无极圣母时。
      尧广撩衣屈膝单跪在无极圣母面前,“圣母,尧广求您一件事,望乞成全。”
      无极圣母疑惑的看着尧广,想着若是渡给紫鸢数万年的修为,自己运数也就将尽了,念在他对自己孙女痴心一片的份上,若不是甚难事能允他就允了吧,半晌才道:“你说吧。”
      尧广看了一眼铜鼎,说:“尧广知道,紫鸢此次伤势凶险异常,若想保她平安度过,必须渡给她精纯的修为,望您成全,这件事让我来做吧!”
      无极圣母惊愕的看着尧广,沉声道:“你可知道此间若出差错,你将永堕魔道,老身是不会让旁人冒这个险的。”
      尧广揖手向无极圣母一拜到底,“这一拜是尧广谢您赠忆神丹,让我得以恢复记忆,从此不再似行尸走肉般活着。”
      接着他又一拜到底,“这一拜望您成全,倘或有甚差池,只要紫鸢醒来,尧广已无憾。亦或老祖庇佑我二人皆无恙,那望乞圣母成全让紫鸢嫁给我。”
      他深潭似的眼瞳里散发出灼灼的光华,坚定而执着。
      无极圣母别过脸,决然道:“不行,天帝已与你和啻恒上仙赐婚,我大罗天的公主岂能做人侧室,再说老身也不愿欠你凤族情义。”
      立于一旁的霓裳道觉的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毕竟无极圣母天劫将近,若是由尧广替上,既解了无极圣母的天劫之困,又促成了一对苦命鸳鸯的姻缘。
      她忙劝慰道:“圣母请您听霓裳一言。”
      无极圣母抬起眼皮看着霓裳,“你说吧。”
      霓裳温言道:“圣母您救公主心切,奴婢知道,只是您天劫将至,若您再渡修为给公主,历天劫时您必然少了几分拿手,您要是有何一万,岂不是让公主悔恨终身么?您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以公主的性子怎会独活于世?
      且您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世上吗?尧广天神本就与公主情投意忺,若是天神救活了公主咱们还促成了他们的姻缘,您要是觉的公主委屈,大可跟天帝说一声收回那道圣旨,天帝断不会驳了您的金面的。”
      俗话说得好,攻心为上,霓裳一句‘您放心将公主一人留在这世上吗?’堪堪如一根钢针慢慢的推进了肌理,刺痛了她的心,目今她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孙女了。
      看在自己的薄面上,旁人暂且都让着紫鸢几分,若是自己不在了且不说她修为不高,就那样的性格怕是要吃尽苦头。
      沉吟良久,她才语气悠远地说:“也罢,此事就看你们二人的造化了。”
      尧广闻言不由得大喜道:“谢圣母成全。”
      霓裳见无极圣母终于松口,自己也是暗暗的松了口气,她走至尧广身旁将铜鼎递与他,轻声道:“天神快起吧,公主的伤事不宜迟。”
      说着以目示意看向紫鸢。
      霓裳朝尧广微微颔首,扶着无极圣母就离开的房间,将要离开时,无极圣母仍不放心,对立于门口的仙童说道:“去请你师伯来。”
      仙童俯首道:“是。”
      语甫歇便转身去寻师伯了。
      无极圣母眯着眼,看着空旷明朗的天际,有种细碎的光刺进她的眸底幽晃,心中思潮起伏不定,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着道士长衫的青年走来。
      凝睛细看却不是此前与尧广送药的上仙还能有谁,他至无极圣母跟前恭谨道:“师祖。”
      无极圣母颔首道:“良廵,待会尧广渡修为与紫鸢时,你守在跟前护法,若有差池,你当尽力补救。”
      良廵深深地看着无极圣母,坚定地说:“是,良廵谨记师祖托付。”
      得到如此回复,无极圣母才放心离开,走至一处花叶葱茏花圃旁,期间有假山奇石突起,流水蜿蜒潺潺,虽不似天宫富丽景象,倒也别具风韵雅致,无极圣母在花圃的石桌旁坐下,“一路上你都欲言又止的情状,这里无人你且说吧。”
      霓裳抿了抿嘴,依依道:“奴婢根钝说出来您老人家可别嗔我。”
      许是因挂记紫鸢伤势,此时的无极圣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淡淡道:“你说吧。”
      霓裳轻声道:“既然尧广天神的婚事是天帝赐的,您既不忍公主委屈,难道真要驳了天帝的颜面么?据奴婢所知丹穴王妃对这桩婚事可是乐见其成呢,这样的话不是给丹穴王妃种下心病了么?”
      无极圣母口中慢慢悠悠道:“丹穴王妃性子和善,一时种下心病,日子久了便也就解了,而啻恒族的那个秋练却是个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在下界时若不是她遣杏儿横旦紫鸢他们两人之间,怎又会闹出这些事端?尧广归来她假借送天池金玉露之名给尧广种下忘情丹,却以此邀买了不少人心,老身知道紫鸢与尧广之间的情义,若不是她心里苦又怎么闹出今次这些事端呢?只是紫鸢拉不下这个脸面来,我这个做祖母的自然要为她思虑,不愿她做侧妃是假,只是那秋练万不能在紫鸢之上,以她的心思若想日后处处压制紫鸢,紫鸢岂有招架之势?”
      霓裳蹙眉思索道:“以目下尧广天神对公主的痴情,决计不会让公主受委屈的,有了他的庇护圣母也可宽心些。”
      无极圣母侧首,抬起眼眸,沉静道:“连你都知道痴情只是眼下的事,那还作什么不把准备做在前头呢?”
      霓裳神情微愕地看着无极圣母,眸子里闪过一星晶莹之色,仿佛是茅塞顿开的清明。
      无极圣母掌心支着桌面起来,道:“等尧广出来把这粒丹药给他服下。”
      说着从广袖中取出一个木锦匣子递与霓裳,“他修为大减,我不想让人看出端倪以此拿来做文章。”
      霓裳低眉顺眼的接过木槿匣子,低声道:“是,奴婢知道了。”

      待尧广出来时,已是翌日戌牌时分了,夜色已经稍稍的漫上了天际,茜纱窗下翠色竹影沉沉,有夜风肆意穿行而过,满院花树被风携过,轻触声激荡如雨,尧广站在廊檐下衣袂飘摇,侧影如剪。
      不知是少女的羞涩还是紧张,霓裳看向他时双颊绯红如流霞,待走近她微微别过脸不与尧广对视,柔声道:“天神辛苦了,圣母特意遣奴婢来为天神送来复元丹药。”
      尧广伸手接过,静静道:“有劳仙姑了。”
      霓裳甜甜一笑,才有勇气转过脸与尧广对视,发现他竟一直侧脸于房内,从不曾正视过自己一眼,有种跌下云端的失落感,语气也转淡了几分,“不麻烦的,天神也是为了公主才折损修为的。”
      她一双妙目从扇面似的羽睫里稍稍朝尧广面上探去,只见他的眼眸却是从未离开过门窗微合的房间,里面只有一盏铜雀烛台燃着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不甚明亮,根本无法看清里面。
      他却如此专注,似乎也在静听着里面的动静,霓裳见他如此惜于言辞,便也就觉得有些悻悻,于是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了。
      尧广回到缱云宫时,侍从勾霍忙迎了上来,“主上您去了哪里?端的彻夜未归,王妃在大殿等您好一会了。”
      尧广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径直朝大殿走去,王妃听到声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视着尧广走近,她眼神柔缓,很自然的含了慈母的神色。
      她得知尧广彻夜未归,只道是负气离开,故才在此等候以便言语开释宽慰,她的目光在尧广面上逡巡一番,蹙着眉心问道:“你去了哪里?脸色怎的这样不好?”
      尧广素性不惯说谎,见王妃如此询问他又不愿多言,只别过脸道:“不打紧的,母妃来此可是有甚要紧事?”
      他不着痕迹的转过了话题。
      王妃见他如此,逆料是为着昨日的事,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她起身走近尧广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温言道:“母妃知道你还在为着昨天的事生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婚事是天帝开口赐的,日前若不是你沉在无妄海的仙身发生了异数,母妃决计不会这样着急唤你回来,你可知道许多事情若不是秋练出手相助,你不会如此顺利归位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对秋练的一片痴心视而不理啊孩子,是她救了你的命。”
      尧广睡下眼帘,语气似乎也很无奈,“要是知道孩儿的性命需用一纸婚书来做交换,我宁可留在凡尘一世。”
      王妃见他如此执拗,不由气结,“你宁可只在人间一世便精魂俱散,也不愿退而求其次,可是为了那个大罗天的紫鸢公主?”
      尧广见心思被王妃戳破,便不置可否的沉默着。
      王妃缓了缓口气说道:“那个紫鸢公主我倒是见过,真真是个让人放在心尖上的可人儿。”
      尧广听见自己的母妃对紫鸢也不惜溢美之词,不觉亦有一丝悦色浮上脸庞。
      王妃仔细的捕捉着尧广的神色,嘴角含着一抹婉约的笑,“一世磕磕绊绊的相守,哪得天上永恒的相伴呢?你们二人情义相通,难道你舍得让她一人在这天上无穷无尽的日日夜夜里,都抱着你们尘世的回忆过一生么?你们二人能够在天界重逢,不都应该感谢秋练的助力么?而感谢她的方式就是将她至于缱云宫里,从此礼遇对待即可,我不信紫鸢公主看在这诸多事由上,仍容不下秋练。”
      她此话一出倒是滴水不漏,尧广又素来嘴拙,倘或一味坚辞反倒让王妃觉的是紫鸢那里不予通融,使尧广为难使然。心念如此转动尧广也不好多做言辞,只好垂首不语。
      王妃见此就权当尧广默允了,心内自然也是愉悦,末了,她执过尧广手轻拍了几下,是宽慰也是切记。
      今夜月色浅淡如雾,缥缥缈缈如乳似烟,王妃走出缱云宫,心内不住的思量,“紫鸢美则美矣,可心性率直,反倒不如秋练温婉大气实乃天神妃正主人选,尧广现在是一味坚持,时日久了各有各的好尧广总是能看到的。”
      如是想着王妃也就欣慰不少,嘴角蕴着一抹浅笑,如欲绽未绽的水莲,让人心生荡漾。

      紫鸢闭目躺在床上,过往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翻飞着,她柳眉深锁,额间也不断沁出汗来,像是正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她呼吸加快,蓦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过来。
      见到霓裳立在一旁凝视着她,现实与梦境之间,一时失去了界线,让她分不清楚到底身在何处。
      她转动着眼睛环视四围,霓裳激动的红了眼眶,她温声说道:“公主您可总算醒了。”
      紫鸢觉的浑身沉沉不愿动弹,她虚弱的开口,“我不是在蔓渠山么?怎样来了这里?”
      霓裳用衣袖抹了抹眼泪说:“公主奴婢扶您起来罢,圣母交待了等您醒来把这碗汤药给您喂下?”
      说着她朝床头矮几上看了一眼。
      紫鸢乏力地点点头起身半依在床头,霓裳为她垫了一个蚕丝靠垫,微微一动,便有沙沙的声响,霓裳端过药碗,动作轻而缓地将药送到紫鸢的唇边。
      温热的汤药从口中缓缓流入漫至喉头、胸臆,似乎为她注入了不少力气,复又几口她倦怠的摇摇头,“先放下吧。”
      霓裳劝解道:“这是圣母亲自为您熬的汤药,若不是圣母天劫将至需要闭关,她非要看着您喝不成。”说着她又将汤药送至紫鸢唇边。
      紫鸢抵不过,也只好从之,蹙着眉峰总算把汤药喝完了,霓裳赶紧取过清水让她漱口。
      紫鸢依稀记得与树妖打斗受了重伤时,尧广为她渡了真气,可是醒来却是在大罗天也不曾见霓裳提及尧广之事,眉宇间衔着温默与疲倦开口问道:“我是怎样回来的?”
      霓裳放下手中的茶盏,扶着紫鸢重新躺好,“公主是不记得了,若不是尧广天神及时将您送回,怕是圣母也回天无力了。”
      紫鸢侧首凝思道:“我内丹离体,惹了浊气,可是祖母给我用了五行血凝丹,渡了修为给我才让我得以重生?”
      她虚弱地拼尽力气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祖母天劫将至,将半生修为都渡给了我,她要如何应付天劫?我要…要去找祖母…”
      霓裳忙扶住紫鸢直直道:“公主莫急,渡您修为的并不是圣母,而是尧广天神。”
      紫鸢惊愕地侧首看着霓裳,“你说…是他?”
      霓裳嘴角微扬,朝紫鸢定定的点点头,“公主许还不知,天神归位前被人下了忘情丹所以不忆往事,是圣母慈悲赠予丹药才解了他封印的记忆。”
      霓裳一连串的说辞,更是让紫鸢错愕连连,她瞠着双目疑道:“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霓裳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仙娥,但是既然无极圣母说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擅自解了尧广的封印已经乱了他的命盘,实是不能再过多参与了,是以霓裳只能黯然的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紫鸢心头一酸,终于有泪含着温热的气息垂垂而落,她趁霓裳不备,忙别过脸拭去,“他即是才归位又渡了数万年修为给我,定是伤了不少元气吧?”
      霓裳想起那日尧广站在雨廊下,身体虽虚弱已极,可仍挂心着躺在屋里的紫鸢,竟从没正眼看过自己,心中酸涩之味便从腔子里慢慢涌上了喉头,她不置可否的缄默着。
      紫鸢声音极轻,如在梦呓,“他元气耗损怎样不休养些时日再走呢?”
      霓裳只意紫鸢是在问她,故随口道:“天神婚期将至,大约是有很多琐事要处理吧。”
      紫鸢闻言凄惘的看着窗外,春日明媚清澈的阳光透过细雕花红木格窗,如一片金色的软纱轻扬起落,无声的覆盖在地上。
      她苦笑了一声,“是啊,我倒忘了出月他就要大婚了。”
      说着便有泪意模糊地盈上羽睫,仿佛暮霭沉沉时分欲落的雨水。
      霓裳见她此状,忙取了绢子替她拭泪,她内疚道:“我真该打嘴,说话却说了一半,惹得公主伤神了。”
      紫鸢疑惑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说:“公主垂危之际,本是圣母执意要渡修为与您,可是天神却恳求圣母成全他的一片心意,让他来,还说若是您能平安的醒过来,就希望圣母答应让他娶您为妻,如今您已转醒,约摸等圣母出关后就要商量你们的婚事了,奴婢适才是欢喜的忘了形,本来说的就是您二位的婚事,却惹的公主不好过,我真是该打嘴。”
      说着就抬手要掌掴自己。
      紫鸢像是虚脱般轻声道:“好了,别动不动就掌嘴,我累了想休息会,你下去吧!”
      霓裳转身离去时还谨慎地偷了紫鸢一眼,见她双眸微合许是困了,便合上房门离开了。
      紫鸢闭着眸子里,只觉得眼皮沉沉无力抬起,可心里却仿若一滴滴清澈的雨水无意颤起铺满澄阳的湖面,不断漾起潋滟波光,无论天上地下,尧广待她的情义她是晓得的。
      起初他失去记忆本以为二人就此再无可能,如今情义未变,却有一个类似杏儿的秋练横旦在两人中间,一想到初见秋练时的模样她心里就不是个滋味,身形婀娜,剪眉黛目,两片樱唇晶莹的仿佛能沁出水来。
      祖母为她做主许了婚事,本是为着二人着想,她也不想矫情的拒绝,只是一想到从此要将自己的夫君与他人共享,心中就有说不出的烦闷,仿佛在胸臆间塞满了冰块,总也化不去。

      运息调养数日,尧广面上已恢复了昔日的刚毅、硬朗,虽然身体的亏空仍需要时间慢慢调整,可是若不存心试探,是很难发现马脚的。
      他一边心中计较着,一边朝明阳宫走去,才进偏殿大厅发现王妃也在,两人正在神情悠闲的品茗,丹穴王见尧广进来啜了口茶。
      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朝着丹穴王妃打趣的说:“我说什么来着?正是说谁谁到啊,来来尧广快来尝尝你母妃亲手煮的茶,不得不说她的手艺可是越来越精进了。”
      尧广莞尔抿了抿嘴,被丹穴王这样一打趣礼数自然也就免了,尧广在对面的戗金交椅上坐了下来。
      他沉吟一刻才缓缓开口说道:“父王,母妃实不相瞒,不论是在仙界还是凡尘,儿臣心中只有紫鸢公主一人,奈何在儿臣失忆时,天帝却将秋练上仙指给了我,可现下若再让儿臣错过紫鸢却是万不能够的,日前儿臣去了趟大罗天,见到了无极圣母她老人家。”说着他停了停,朝丹穴王与王妃面上扫了一眼,起身抱拳道:“望父王,母妃能够成全儿臣。”
      丹穴王妃的面上已经不大好看了,她勉力克制道:“尧广你如此做不是让你父王在天帝面前难做么?眼看你与秋练的婚期将至,倘或你此时提出要娶紫鸢公主,这日子该如何定呢?若是提前了依紫鸢公主的身份她能做侧妃么?你的正妃可是天帝指好了的。若是推后,你让天帝如何想?本以为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他做了这个顺水人情,大婚刚过你就转首娶别的女人,你这不是让天帝难堪么?会让人疑心这是天帝借侄儿婚事拉拢啻恒族的手段,而非你情愿。”
      尧广拂然道:“我没有母妃想的那么多,大约只有存了那样心思的人才会那样想,天帝也说了出月十五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儿臣就想定在当天。”
      王妃重重的将茶盏撂在案几上,额上的青筋突突的跳着沉声喝道:“你这是胡闹,那天是你跟秋练的大喜之日,她才是你光明正大的天神妃。”
      尧广不卑不亢地说:“不管现在还是以后我的天神妃只能是紫鸢,我已经答应让秋练入我缱云宫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儿臣能给的就这么多。”
      王妃煽动的鼻翼彰显着她怒不可遏的情绪,往日温婉的语调如今也像淬了寒冰般凉彻心骨,“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弃天帝的颜面与两族情义与不顾。”
      尧广静静地抬起俊眸撞进王妃寒潭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神里,“儿臣只知道不能弃紫鸢不顾。”
      一场相见欢的谈话最后落的不欢而散,王妃玉手覆于胸口,来抚平因暴怒而紊乱的心7跳。
      一旁的丹穴王开解道:“爱妃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尧广若是娶了大罗天的公主,慢不说咱们就连天帝知道了那也是乐见其成的,适间尧广说他已经见过无极圣母了,可见无极圣母是很重视这件事的,你只想着天帝与啻恒族不能开罪,你却没有想过无极圣母若是历过这次天劫,远古神祗中就只余她与盘古老祖了,见罪于她不见不比得罪天帝、啻恒族好过,倘或能拉拢了她,咱们凤族的地位怕是天帝都要忌惮三分了,难道你忘了若不是跃腾战神助力,我如何能坐上丹穴王的交椅?”
      王妃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子,辩解道:“可是,无极圣母她早就不问世事了。”
      丹穴王的笑意如透过云层的光,“目今她是隐世于大罗天,可提及她的名号谁人又不敬畏呢?而况尧广已经说了他见到了无极圣母,可见她有多重视公主的婚事,就算撇开无极圣母的威名不讲,看在跃腾将军当年救下尧广的份上,我们也应善待他的女儿。”
      王妃迟疑的看着丹穴王良久,才犹有不甘地点点头。
      尧广走出明阳宫,脸上挂着从容淡然的笑,心里算计着不知紫鸢目今身体应该恢复的怎么样了,实是应该去看看。
      他扬起轩眉看了看天,天空澄净的如一片湛蓝的海,浪花似的云朵缀在上面,随风流动,一想到经历了这么多终于可以重聚的喜悦,尧广唇畔不禁漾起一朵笑纹。
      他正要拾阶而下,却看见不远处勾霍正朝自己走来,想他来此定是有事回禀,遂停了脚步等他走近,“主上。”
      勾霍拱手道。
      尧广掠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勾霍说:“秋练上仙在缱云宫等您。”
      若不是她拿出天池金玉露概今日他还在沉睡着,这份情义他本应该感念,可是一想到因为这份情义他要不得不娶了她作为报答,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不悦,他冷着脸道:“你让她回去吧,本尊还有事办。”
      勾霍抬眸看尧广一眼,为难道:“上仙说她有事要跟您说,若见不到主上,属下怕…怕那里交不掉差啊,毕竟她是未来的天神…妃…”
      尧广抿着嘴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随勾霍便自己的缱云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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