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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败者为寇 新文已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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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培执起茶壶正要斟茶,忽然听见有匆匆杂沓的脚步由远及近,“统统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这就话直直的掼入李宗培的耳中,恍惚是一个个焦雷,震的他手臂一抖茶盏就“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溅了一地的茶水还不及洇去,乌压压一片手持弓箭的士兵已将凭栏轩围的水泄不通。
在极短的时间里,李宗培已经完成了从惊慌到镇定的转换,让人不得不佩服他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
几个在门外放风的柔然士兵随队伍被押了过来,李宗培看着眼前这形势,知道自己奋力一搏已然无意,心里暗算着这样浩荡的阵势李宗堔还真是看的起自己。
以他对李宗堔的了解他断然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李宗堔费尽心思所谓何事,既然双方都有把柄在手中,那自然少不了交涉谈判,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早已仔细盘算了一遭。
身旁的斧轲见眼下这情景,已吓的失了主张,颤着嗓子说:“来…来者是何人?我乃柔然王子斧轲,你们众目昭彰之下居然如此公然挑衅,就不怕两国开战,陷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么?”
这时李宗堔从众将士中走出来,附掌啧啧道:“不愧是柔然的王子,处处都心系黎明百姓。”
斧轲倒是没听出语中的讥诮之意,他得意的哼笑了一声,“所以你若是想在你们皇上面前有所交代,我劝你还是乖乖的放了我的人,撤下你的军队,本王子也好过往不咎。”
李宗堔实是想不出他那处事圆活的四哥,怎就找了这样一个鱼质龙文的人来共谋大事。
他并不急于辩护,只是侧身指向身后说:“斧轲王子看看这又是什么?如此行径似乎与王子的胸怀天下有霄壤之别啊。”
说着一众人推了几辆马车出来,上面堆的正是昨夜他们被抢的部分粮草。
斧轲看了李宗培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些许…粮草而已,又…能说明什么?再说了你怎么能证明这是我的东西。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我可到你们皇上面前,告你个离间两国邦交之罪。”
李宗堔伸手指着那几辆马车不答反问道:“我何时说过这东西是王子您的?我又何时说过这上面堆的是粮草呢?”
斧轲被这轩昂凛然的态度震一时的哑口无言,他意识到自己口误掉进了别人的陷阱,怯懦的指着李宗堔,“你你你…”
李宗培负手而立,深潭似的眼瞳里有一股莫测的情绪蔓延开来,他徐徐开口,“好一个倒脱靴,六弟说吧,说出你的条件咱们谈谈”
李宗堔登即失声笑了起来,“还是跟四哥这样的聪明人谈话来的爽快,”他抬手掸了掸前襟说:“四哥知道我这个人呢心量小,见不得父皇独宠你一人。莫如这样罢,你呢交出韩启山韩大人被栽赃的证据,然后再向父皇他老人家请示卸去身上所有的官职,去骊山北麋守皇陵去,我就装作之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何如?”
李宗培眯起长眸,仿佛是被这初冬的阳光刺伤了眼一般,他压抑着满胸臆的怒火,李宗堔此般如同将他软禁,可是自己痛处又握在他手里,心思转动一二,他的眼底划过一痕幽幽的寒意,最后他动了动嘴说:“好,我全依你。”
刚下过早朝,皇上坐在御书房长盈丈宽数尺的大叶紫檀案桌前,李宗培适才的话还在他耳中回响,他垂首看着李宗培递上来的折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身子向后一仰,将折子掼在案桌上,眼眸微合着对立于身旁的内监王忠说:“这件事你怎样看?”
王忠打着千儿说:“皇上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这王爷的心思奴才哪能窥得一二啊。”
皇上拿眼风扫了一眼王忠,斥责道:“没用的东西,你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马脚么?”
王忠慌忙跪下,哆嗦着身子说:“皇上英明,奴才这样的朽木心思怎样能与日月争辉。”
皇上没好气的撇了王忠一眼说:“起来吧。”
王忠唯唯诺诺的应道:“是,谢皇上恩典。”
“年长的几个皇子中,朕最看中的就是老四与老六,如今老四却递上折子执意要去守皇陵,以他的心性怎会甘愿在皇陵中度过余生?不偏不倚这时又有人重提韩启山的案子,这二者中到底有什么联系呢?老四到底是有把柄落入旁人手中受人胁迫才不得已为之呢,还是以退为进另有目的呢?”皇上在心里自忖自度。
王忠偷眼朝皇上看去,似是无意地点了一下,说:“奴才记得,彼时皇上传令韩门抄家时,誉王殿下当时也在场,他情绪颇为激动,一直在极力为其辩护,想来此次韩大人的案子能水落石出,殿下决计是费了不少心思。”
王忠垂着脑袋,眼神却不住的打量皇上的神情。
皇上闻言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你是说这两件事都少不了老六的参和?”
王忠佯装惶恐道:“奴才万死不敢,奴才只是打心里替韩丞相欢喜,奴才心想韩相能从天牢出来,并官复原职,誉王殿下定是觉的韩大人行贿之事有些蹊跷,朝廷不会让任何一个官员蒙冤心寒,遂才暗中调查还人清白,可见誉王殿下对皇上您忠心可鉴啊。”
皇上秃鹫般的眼神霍地一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连病了几日的杏儿恹恹的躺在床上,与以往宫人们的趁机巴结献媚相比,今日却冷冷清清,侧目朝外看去,几束光线射进屋子,依稀还能看到有浮尘在光线里飞盘。杏儿正一个人出神,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单胜,以往的嬉皮笑脸目下却被森冷取代,他甩了拂尘在臂腕里,自己随意着了个位置坐下,“呦,怎么着还不起来?”
杏儿听他口气不善,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亦是没有好气地说:“单公公有话直说,杏儿近来身子不爽,就不起来了。”
单胜用手指闲闲的扒拉着碟子里的点心,捡了最下面的一块放入口中,鄙夷的说:“得,我呢也不跟你废话了,咱们今儿啊就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的人打量咱们殿下真的就一无所知么?若不是你向襄王透露消息,殿下又怎么能轻易除掉沈重林,使沈长柯死心塌地的为殿下卖命呢,韩丞相一家又如何团圆呢?这般说来呢你的功劳委实还不小,咱们殿下说了,如今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若是愿意随着你的主子去守皇陵也是无人干涉的,只是这长信宫再容不得你。”
杏儿挣扎着起身,一双眼明如寒星,她将手指着单胜厉声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殿下不会待我如此凉薄,你们这帮狗奴才见殿下待我青眼有加,你们就心内愤愤不平,如今便假传殿下旨意对我下手,我要去见殿下…”
说着她就夺步出门,单胜见此,立时拂尘一甩,便落在她温润苍白的脸上,一抹红痕登即现出脸颊。
单胜垂首恬然的把玩着手里的拂尘手柄,“看在咱们同伺一主的份上,我还是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趁殿下心意未变赶紧离开,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道殿下真的还会容你么?话我是已经带到了,我劝你还是识趣些,别弄得最后大家都难堪。”
说完便鄙夷的看了杏儿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杏儿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严重的眩晕感袭来,身子一软便跌倒下来,自己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可怜如斯。
萧瑟的秋风掠过她的身畔,凌乱的青丝拂过脸庞她亦不欲整理,脚步踏在到处游移的干枯树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举手拢了拢肩头的包裹。
瑟缩地走在长安街头,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容身之所,走着走着就走累了,她随处找了平坦处便坐下来,与以往的娇矜倨傲相比此时让人看来竟也生了怜悯之心。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来汲取温暖,眼瞳望着远处的青峰有悠远飘渺的薄烟缭绕,庙宇内似有若无的钟声传进耳内,仔细听来荡涤人心。她缓缓的闭上眸子,将头垂向胸口,往事一桩桩的浮现在眼前,现在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自韩启山沉冤得雪,攀附巴结的人接踵而来,韩启山为避开皇上猜忌俱谎称身体不适闭门不见,重见天日的人心中自是多了几分沟壑,韬光养晦才更适合他此时的境遇。
他情知这次得以家人团聚定是李宗堔背后使了不少力。皇上也未必不知道,他若再引人耳目,怕不是皇上又要疑李宗堔别有用心。
这次虽扳倒了李宗培,却没有斩草除根,韩启山心里隐隐觉的不安,待他正要寻思着进宫相李宗堔进言时,管家一溜小跑来向他禀报,“老爷,誉王爷来看您了。”
韩启山忙随管家迎了出来,行不数步便见李宗堔由家丁引着已朝这边走来,韩启山一面笑着把李宗堔往大厅引,一面对管家说:“你们都退下吧。”
“是。”管家,家丁齐应声道。
一至大厅,韩启山便撩起衣摆单膝朝李宗堔拜去,李宗堔忙伸手托住了韩启山的肘臂,“韩大人何意如此?”
韩启山感激的看着李宗堔说:“老臣心知,我一家老小能重见天日,全仰仗殿下您,老臣这一拜您是受得的。”
李宗堔说:“韩大人哪里话,您这样客套,莫非是要疏离我?”
韩启山微微摇首。他踟蹰着望了李宗堔几眼,心内的一番话几要呼之欲出。
李宗堔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说:“韩大人如同我的恩师益友,若有话您但说无妨。”
韩启山单刀直入地说:“老臣却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知道殿下您仁慈,可是您可曾想过,对于要至咱们死地的人慈悲,就等于给日后的道路埋下了隐患,您今天念及的兄弟情义,未必别人也这般。”
李宗堔略微颔首轻声说:“韩大人不知,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已将权势利益看淡,如今我尚有一事未了,届时我只想回到封地做个闲王,当一人的存在已经不能对其构成威胁,我想他自然也就不会将你往眼中放了。”
他姿态闲雅的放下手中茶盏,心里却念及当日素玉被劫之事,虽是惊吓不小却也毫发无损,今次权当还了他这个人情。
韩启山闻言微显错愕,当初对于太子之位的钟心就像一头看见猎物的凶兽蓄势待发,如今何故至他如此,再见不到他周身凛冽的王者霸气,反而更多了一份随和,旋即心瞭点头道:“如此也好,但愿殿下能避过一场兄弟间的血雨纷争。”
韩启山见与李宗堔谈话时,他总不时地朝外望去,已知他心思不在于此,于是看了眼外面,叫道:“管家摆下宴席,去通知夫人小姐一同来用膳。”
管家道:“老奴才刚已经去禀报夫人小姐了,灵儿说昨儿夜小姐受了风寒,这会子刚吃了药睡下了。”
韩启山微微一诧随后又说:“那你准备一下,开饭吧。”
“是。”管家嘴里说着也就退出了大厅。
李宗堔神情黯然的垂下了眸子,这微不可查的动作堪堪俱落尽了韩启山的眼底。如此他也不好说什么,刻意的找了些话题打破这微凝的气氛。
襄王府邸东边红砖砌的高墙上,一片金色的日光映着大半边墨兰的花影,李宗培坐在雨廊的藤椅上看着已经西沉的日色,一语不发。
直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侧目看了一眼走近的曲良汉,口气舒缓地说:“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曲良汉微微躬身道:“属下都以办妥,王爷手头的物事业已交接完毕。”
李宗培说完又望着远方,像是陷入某种沉思,语气有些飘忽,“眼看快到年下了吧?”
曲良汉稍有不解,以为他是记挂居入冷宫的锦妃,因说道:“是的,出月十五就是锦妃娘娘的生辰,一到了腊月这年可不就近了。”
李宗培微闭长眸,双手随意的叠在大腿上,“宫里有什么消息么?”
曲良汉说:“王公公已经按计划行事了,皇上的反应似乎也在咱们的料想之中。”
李宗培沉静的俊脸上突然翳上了一抹浅笑,颇有玩味地说:“病树前头万木春。成大事者心慈手软是一大忌,我这六弟又太儿女情长了,他合计抹了我的兵权,远远的打发了我,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么?哈哈哈。”
闷笑过后,他垂首神情闲逸的把玩着食指上的翡翠镏子。
曲良汉面露悦色,询问道:“那末王爷,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李宗培扯了扯嘴角,“自然是帮他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他抬手从腰间取出令牌递给曲良汉说:“这个你拿去,若有需要拿着它如我亲临,既然让大批的难民涌进长安,咱们自然要好好的安顿他们。”
曲良汉接过令牌,沉声道:“是。”
李宗堔走出相府,沿着喧哗的街道信步走着,澄净如海水般的天空几只零落的飞鸟,背对着天上的残霞,悠然一撇地飞了过去。
张震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忽然李宗堔放缓了脚步侧首,张震登即会意走上前去等着李宗堔吩咐,“你去吩咐一下让邱太医去趟相府,玉儿她身子本就羸弱,这隆冬时候受了风寒若不及时治疗,怕是要落下毛病的。”
张震眉毛轻挑了一下,暗道:“殿下啊,这满心思的为人家着想,人家却不见得领情,忍痛疏离她是为着她的安危着想,接近杏儿是为了利用她对襄王反戈一击,救出她父亲,好让她一家团圆,你所做的这些事情人家何曾看在心里。如今推说病了,这到底不过是人家避而不见的说辞,你却念念在心,像你这样落叶知秋的聪明人怎样就走不出这情障呢?”
张震正兀自的出神,李宗堔见他不做声响,便开口道:“怎么了?”
张震啪嗒两下嘴,颔首道:“是,属下这就去请邱太医。”
李宗堔正欲转首前头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吸引着他的目光直直向前望去。“咦,老板你这锅里熬的是冰糖么?”
这老板见人光顾他的小店,态度自然好的没话说,“是啊姑娘,糖葫芦就是这样做的,来一串么?”
素玉小鸟依人的拉着吴起的衣袖,嘻笑地说:“吴起哥哥我要买糖葫芦。”
吴起笑着摇摇头,觉的童心未泯也不过如此,他从袖口中取出几文钱递给那老板说:“要一串。”
素玉朝吴起撅着娇艳欲滴的樱唇,娇嗔道:“吴起哥哥真小气,我要买两串。”
吴起对她自然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温言问道:“吃完再买就是了,作什么一下要这么多?”
素玉翻了他一眼,说:“我乐意啊。”
吴起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又取出几文钱给那老板,说:“再来一串。”
素玉接过两串糖葫芦,使劲的嗅了嗅,满足的笑意淌了一脸,扯着吴起的衣袖便转身离开。李宗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身影直到被人群淹没,他才怅然的收回眼神。
素玉搓搓冻红的双手说:“吴起哥哥,你看前面就是望月楼了,记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是夏天呢,转眼间也都快到年下了。”
吴起亦有恍如隔世之感,抬首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匾额,将脸一偏,“走,进去罢。”
此时望月楼的生意似乎比之前的还要好了,有些个客人宁愿在此等候也不去他家,这小二远远的看见吴起走进来,便带着满脸的笑容迎了上来,引二人去了个僻静所在。
素玉俏皮的朝吴起眨了眨慧黠的眼睛,揶揄道:“原来吃饭也要开后门啊?”
吴起将一杯热气升腾的茶水递到素玉面前,无奈地笑道:“让你享受了方便,却还落了不是。”
素玉将头一歪,不屑地说:“这里暖融融的一点不比家里差,我倒不着急走呢坐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不好。”
吴起看了看门口等候的客人,故意逗她说:“左右咱们也不着急,不若把位置让给他们?”
素玉一听急了,嗔道:“我是说我不着急走,我又没说肚子不饿。”
吴起笑着抬起眸子,温暖的眸光似乎能融化一切,“那倒是我会错意了。”
素玉捧起茶杯暖手,轻轻地吹着杯里的热气,空中弥散着淡淡的茶香。
她颇有感慨地说:“吴起哥哥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和爹娘的照顾,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挺过来。”说到动情处她眼底一酸,便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吴起见她如此,反倒局促起来,“咱们本来就是自己人,怎样说这话显的怪生分。”
素玉看他如此便也破涕为笑,“吴起哥哥这般见不得女孩子哭泣,以后定是一个疼爱妻儿的好夫君。”
吴起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眸光暗淡了几分,旋即将视线缓缓移向别处,“你这丫头如今说起话来是越发的没谱了。”
素玉抿了口茶说:“吴起哥哥打算让景妍公主痴等到几时呢?”
吴起挑眉笑着打趣,“看来你今次请我来吃的不是答谢宴而是保媒宴啊?”
素玉用嘴唇抵住杯口,横了他一眼说:“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
恰值此时小二送上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吴起伸手将一碟椒盐香酥虾挪到自己手边,他一边剥下虾壳递给素玉一边说:“好久没吃过这里的虾了,快尝尝味道变了没。”
素玉抬眸看了他一眼,情知他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也就只好作罢开始埋头吃起饭来。
寂然餐毕,因着吴起晚间时分还要当值,二人便在望月楼门口作别。素玉正走着忽然抬头,乌青色的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朔风从衣领钻进了身体,冻的素玉直打激灵。她抬手拢了拢衣领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街道上只余像素玉这样匆匆赶路的行人,还有忙着打烊的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