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两道目光， ...
-
赴城远在甘州，这座城虽不大，却是来来往往边远的商队赖以歇脚的地方。长途漫漫，商队好比永不停歇的旅人，赴城在商队心中早已成为家一般的存在。
边地的九月，天气已明显转凉，赵合禄所在的驼队率先抵达赴城。虽然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但今晚也不能放松。天黑之前需得将全部货物卸下来并且安置好，再最后补充一次骆驼的饮食。
“禄子！王师傅叫你上前头去！”前面传来一个人的喊声。
赵合禄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
这个王叔章，前不久才来到这个驼队的，只说是镖局新派来护货的，其他一概不知。
他们这一运中，骆驼比人多。只因赵合禄身手不错，运的也大多是细皮粗皮，布匹木材之类的，就放心让他押了。现在来了个王叔章，他本来就没甚在意，郭兴这么一招唤他才想起来。
“哎，这就来！”，他习惯性的拽了一下绑在骆驼身上的绳子，“郭兴，你替我押这几头大的。”
看郭兴过来了，赵合禄又嘱咐了一句：“后面这点茶叶金贵着呢，看好别出什么闪。”
赵合禄晃到驼队前面用了好一会儿，这一道还顺便估了一遍货。等见到王叔章的时候，王叔章已是面有不耐。
赵合禄略一斟酌，恭敬道：“王大人，唤在下可有事相告？”
王叔章瞟了他一眼，笑道：“赵大人且省了这个称谓，你年纪轻轻，竟能做到这种驼队的镖师，实是后生可畏！”
顿了一下，又道：“赴城就在前面了。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儿，这回卸货是次要，最打紧的，是招待宾客。”
赵合禄一愣，什么贵人，跑来这荒凉的赴城做客？
王叔章看着他，双手握着马缰，抱拳向身侧半空中一点。
赵合禄一下子就明白了，暗地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前辈提醒。” 只怕这王叔章的到来，也多半是因为这个。
“你无须太过拘束，只留意点莫叫他人怠慢了，其他一切如常便可。”
“晚辈明白。”
到了赴城，赵合禄指挥着驼队卸货，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位“贵客”的事。
他没念过寻常人家孩子都去的学堂，自懂事起便一直与萧瀑走南闯北云游四海。虽然一有机会也去找学堂夫子讲的书看，但最后记住的多半是一些江湖话本子和时人感伤万千的小诗，因得现在让他面对这等身份的人，心里是真个没底。
王叔章从另一边过来，问他道：“你先卸，我去先探一探情况。”
“好。” 他甩掉繁杂心思，专心卸货。
这一队可不短，满打满算足有八百九峰骆驼。后面的交给郭兴、白依图那队人卸着，前面九十峰驮着上好的狐狸皮，猞狸皮，还包括一些茶叶，则交给他处理。赵合禄押镖从未出过岔子，除了脑袋活络，身手高强，也有单纯的耐力因素。
想当年萧瀑为了锻炼他的耐性，想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子，没有一个不让他叫苦连连。
卸了十多峰，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那堆羊皮包袱上，靠着慢慢喘气。羊皮果真是质量上乘，他只靠了一会儿，浑身便暖和起来。他越瘫越想瘫，身体正面吹着冷风，背面暖如春阳，左右都是歇着，歇一时就该舒服一时。
“哎，哎”，有人拍了拍他手臂。赵合禄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将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翻，撞开那人的手，倏地冷风冲刷后背，给赵合禄一下子激醒了。
他抬眼看着那人，眉清目秀的，竟是一个公子，身着深青缎衫，领口袖口改成了骑装样式，此刻正抿着嘴看着他笑。
赵合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未等他先开口，那人已发话：“阁下可就是这一运的镖师赵合禄，赵大人？”
赵合禄估摸着也是皇帝随行的人，便拱手道：“正是，不知公子名讳？”
“隋云书。”他目光越过赵合禄，看向他身后的人。
赵合禄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王叔章站在他们的身后，整个人颇不自然。赵合禄见了，笑道：“王前辈，可是要我一同前去？”
王叔章盯着他，脸色很奇怪，隋云书在一旁轻笑：“王大人，我与赵大人正探讨这边地境况，王大人也要加入？”
王叔章忙道：“不了不了，鄙人还需照顾那批骆驼，先告辞了。”说罢瞪了赵合禄一眼，退开到几十步之外继续卸着未卸完的包裹。
赵合禄不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偷偷瞟了几眼身旁的隋云书。后者倒不觉得怎么，面色如常地向他询问着商队近几个月交易的大事小事，赵合禄很久没有这种像面对萧瀑师傅时的拘束感了，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站在那人面前，竟也开始涌起一丝丝不自在。
越看这人的谈吐气质，越不像仅仅是皇帝的随侍。
赵合禄心念如电转，远处传来狗爷沙哑而又底气十足的喊声：“赵镖师！来给看看这皮！好像不对劲啊！”赵合禄忙答应一声，又看了看隋云书。
“那隋兄，我先去料理一下这东西。”
隋云书弯了弯嘴角：”去吧。”
赵合禄快步来到狗爷打开的那堆粗布片子，蹲下捏了捏，又翻了翻，
“串了。”
狗爷一脸苦相：“是串了不是？方才一掂这布片子，我就知这分量不对，所幸串的不多。”
赵合禄叹了口气：“不碍事。东西这么多，串几匹也难免。只是此番遇上的蒙人着实狡猾，这么多双眼睛竟也叫他们调了去。”
他侧头，隋云书在那边与王叔章谈着什么，王叔章几句一点头，那雪青云纹的公子却一脸淡漠。赵合禄眼力极好，瞥到隋云书要往这边看的架势，便迅速转过脸。
赵合禄低头看着地上打开的裘皮，眯了眯眼睛。
他抬头对狗爷道：“先都收着，你自己掂量，那几匹太差的只管弃了，好点的就留下。左右拿到中原也不值几个钱。茶叶香料这些仔细着点儿便是了。”
狗爷忙点头：“是了。就按赵大人所说。”一面又吆喝下去。
驼队稀稀拉拉倒腾完，天也黑透了，骆驼已被牵下去避风，人也都一股脑儿躲进了城中的屋子里。
赵合禄自方才就没见王叔章的影儿，也没法问他这客人还招不招待了，只道真龙不易轻易出面，他也无福得见一眼这皇帝究竟长了个什么样的三头六臂。
他在榻上四肢伸展，长出了一口气，身体舒服了，肚子却叫了起来。自己只带了个小包袱，里面大多是药膏，只有几个干馍。
随行商队，大家吃东西都在一起吃，能赶上一顿是一顿，有多少吃多少，所以自己也未备下什么好吃食。
郭兴那边肯定生了火烤了羊肉，他都能听见羊肉滋滋冒气响的妙音了，估计有一大堆人在那。他们平时也这样。晚上几十个队围在一起，有什么烤什么。
但今天他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干馍就干馍。兑点水当粥吃。
赵合禄看着手里都能弹出响的白干馍，叹了气。
赵合禄小时候跟萧瀑在一起的那几年，吃穿没愁过。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师傅哪来的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他从小就生了一副好皮相，特别是那双眼睛。那时候见到他的人，都极稀罕他，有一次萧瀑带着他去萧瀑师兄家拜访，他师母一见他就拉着他问长问短，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那女子走失多年的亲儿子呢。
师父说的没错。这漠北之地，骆驼是伙伴，群狼是敌伴，一年四季都在不停的奔波，跟着商队走了这么多年，押了这么多次镖，他早就忘记了家的感觉。
赵合禄轻轻笑叹。
故乡么？跟师父在中原晃荡了十多年，来到漠北押镖也足了十年，到底哪个是故乡？他也不清楚怎么说。
正神游着，外面传来几声叩门声。
肯定是郭兴。
赵合禄欣慰一笑。这郭兴自打来了队里，没少受他帮着，虽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这小子却在心里将他认作了大哥，平日有饭吃的时候若他碰巧又不在商队，他就给他分出来点留着。
就像今夜，他不爱动弹了，郭兴也会拣点好的给他送过来，郭兴如此上道，他虽嘴上不说，心底也算将这小子当作了个朋友。
赵合禄一面在心里得意着，一面披上大氅，穿着中衣就起身去拉开了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是隋云书。
美梦破碎。赵合禄看着他，心理只有这一句话。
“隋兄，你怎么来了？”
隋云书看见他这身行头也是没料到：“赵兄这么早便歇息了？看来我来得倒不是时候。”
赵合禄欲哭无泪，挤出个笑：“不碍事，我也只是刚换下衣服，外边凉，隋兄若不嫌弃，屋里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