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46、第四十六章 钟君宁嗤笑

　　陆童从墨香阁回去后又过了两日，药铺来了个看似寻常的病人，留下住址重金请陆童上门看诊，地址间却藏了一张地图与字条。
　　陆童心下了然，不敢贸然打开，银两尽数归了柜台，那字条被他藏在袖间。
　　待到晚上，四下寂静，陆童才展开那字条，却见上面写着：“二月十五，京兆尹地牢，魏明。明日乐安楼宝莲间。”
　　陆童眉间一跳，这字迹陌生，便不是宋远的，署名只落下一个星字，陆童便知这字条从何而来。依稀记起琴姨说过乔堂主是个消息贩子，手眼通天，比御下司秘监还胜三分，但身份繁多，至今无人能捉住他的行踪。
　　陆童捏着那张字条，这字条意思已十分浅显，约人见面详谈魏明入狱之事。乐安楼他知道，京城闻名遐迩的茶楼，楼下是评书弹唱，楼上则是另一番风月无边。虽说此楼也经营些皮肉生意，但楼下的走堂也是座无虚席，可谓雅俗共赏，听闻苏杭的戏班近日也上京，就在乐安楼开演。
　　陆童思来想去，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决定去一趟。
　　此时宫中却传出了消息，东宫太子多年无所出，太子妃不孕生子，妒忌无量，褫夺封号，贬为庶女。
　　收到消息的陆童仍在药铺忙碌，药铺几个嘴碎的药童在边上讨论此事，这事才算落在了陆童的耳朵里。
　　陆童正想为何吴府迟迟没有消息，却没想到要来的消息却是这般。打听打听也知道，吴冉佳嫁给太子两年，未有身孕的确是真的，但妒忌无量说得是什么？太子妃不许太子纳妾？吴冉佳一直在家中休养，却从没向人提起其中原因，她不是骄横无度的人。
　　药包不难做，马掌柜虽小气，但对陆童却不敢刻薄，不过是一些药材碎屑，陆童开口便给他了。那小孩儿像是知道自己被指给陆童了，跟前跟后地贴着陆童，没事做便搬个小板凳在一旁看着陆童给人看诊开方。陆童是在不耐烦了，搬着药材回后院时突然一个转身，小孩儿的脸差点撞进了陆童的怀里。
　　陆童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小孩儿道：“我叔叔让我跟着的。”
　　叔叔说的就是马掌柜，陆童本就烦马掌柜给他跟前塞人，冷笑道：“他让你跟着我你就跟着我？”
　　小孩儿道：“你好厉害。会写字还会看病。”
　　“……”
　　陆童无言看了一会那小孩儿，小孩儿睁着一双眼看陆童，那双眼睛，陆童仔细瞧了，才发现不单止那瞳孔的颜色像宋远，就连眼角微微上翘，眼头的圆润都像极了。那种眼睛不是和气的样子，却是灵气的，冷漠的，天真无辜的，百种姿态。
　　陆童生不起气来，叹道：“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小孩儿高兴起来，抿着嘴笑，去拿陆童手中的晒干的药材，陆童不拒绝，松手给了他，却又想，他总得有个名字，总不能幺鸡幺鸡的成日叫他，日后出去再有人问起，不好。
　　走在前面的小孩儿浑然不觉，把药材拿到后院仓库处，便又跑回陆童跟前，眼巴巴地看着。
　　陆童问他：“读过书吗？”
　　小孩儿摇头。
　　十二三的乡下孩子，没上过学是再正常不过了。为此，陆童不得不从头开始教他，从京城的古春堂买了书，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日，陆童同马掌柜告了假，他猜是乔星，带上了两个药包到乐安楼，打算托他带给宋远。那字条上没写具体的时辰，陆童猜不准对方心思，只好早早地去了。乐安楼早上没有说书先生，下面尽是喝茶嗑瓜子闲聊的人，嘈嘈杂杂，一人一壶茶，一张嘴，众生百相，平安喜乐。
　　乐安楼相传是个前朝遗物，实木做的楼，前前后后院里院外倒了几次，又不断找匠人翻新了好几遍才有了今天的模样。门口的两根粗大的门柱上的盘龙戏凤据说是前朝皇帝的钦赐，高高地耸立在门前，端的是盛大祥和的气派。
　　陆童站在门前，有伙计站在门口伺候，穿的一身短衣，袖子和领口洗得发白，肩膀上搭一条毛巾。小伙是一张笑面，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的样子，脆生生地迎着客。
　　见陆童来了，伙计道：“少爷进来坐坐喝喝茶？”一边说一边抽出肩膀上的毛巾，帮陆童掸土。
　　陆童不熟悉这场面，往边上躲了躲，那伙计见陆童这般，便也不闹他了，待陆童进了门，伙计领着他找了个空座。陆童不懂茶也不懂这茶楼里有什么吃食，便吩咐伙计看着随便上点。伙计猜陆童是第一次来，搭讪道：“少爷来听书还是来喝茶的？听书先生得过了中午才来呢，要是到楼上，楼上得晚上来。”
　　伙计说的隐晦，但陆童早有耳闻，当然知道他说的楼上是什么。他的耳朵有些红，隐隐后悔孤身一人跑到了这种地方，只好回答道：“等一个朋友。”
　　“哟，”那伙计笑了，“那我给您再拿一壶茶。”
　　陆童环顾四周，只见这乐安楼古香古色，雕梁画柱，各色人等穿行其中，侧耳便能听见不少消息。乔星来这地界不奇怪，此地一能掩人耳目，二来消息灵通，于乔星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宋远便在乐安楼，白天不开张的楼上，房间门窗紧闭，里面却点着灯，照得满室通明。
　　宋远脸色有些苍白，乔星坐在他身边，钟君宁坐在靠窗的地方，手中换了把新的红木描金扇子，下面坠一颗小小的翡翠如意，他把那扇子展开又合上，里里外外仔细瞧着。
　　乔星道：“阁主上京来，想必各大堂主都知道了？”
　　钟君宁“啪”的一声把扇子收了起来，笑道：“眼下统共就五个堂主，我们三，还有俩藏着的，说什么各大堂主？”
　　宋远道：“阁主为何现在进京？”
　　乔星：“那杜香不是宫中嫔妃要的，是皇帝烧来炼制仙丹的。”
　　钟君宁嗤笑了一声，“仙丹？”
　　“那杜香不纯，”宋远道，“阁主是料到了会出事？”
　　“这倒不是，”乔星道，“阁主只是觉得机不可失。”
　　宋远看了乔星一眼，“他有什么计划？”
　　乔星道：“现下太子妃被废，吴家失势，顾家也失了左膀右臂。顾家一直保太子，如今太子被牵连，倒不知是哪家渔翁得利了。”
　　“皇帝一共四个儿子，太子一个，还有三个，最小的今年都十七了。想看着太子下台的多了去了，”钟君宁道，“你猜阁主想要推哪一个上位？”
　　乔星道：“阁主心思缜密，那是我们能猜到的？”他笑了笑，“太子本就不是嫡出，皇后肚子不争气，晚了一年，生了个三皇子。要说现下谁最有嫌疑，必定是三皇子李靖修。”
　　“三皇子不是在燕州？”
　　“可皇后范氏在京中，若无皇后制衡，三皇子重武轻文，本就不得皇帝欢心，如何能只到燕州。”
　　宋远听了一会，道：“三皇子不是阁主心目中的人选。”
　　乔星道：“三皇子虽知边防紧要，但过于急躁，登位后有穷兵黩武之嫌。”
　　钟君宁撇了撇嘴道：“阁主这般摇摆不定，我们能做什么？”
　　乔星眯了眯眼，笑了，“阁主说要保吴家。”
　　宋远闻言看向乔星，钟君宁看了眼宋远，问道：“保吴家做什么？顾家与吴家的那位陆先生勾结不清……”
　　乔星道：“宫宴出了那么大的事，吴家兜不住，必定要有所牵连，此时太子妃被废，吴家彻底失势，顾家此时必定要乱刀斩乱麻。”
　　宋远垂下了眼不说话，乔星点到为止，笑了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宋远抬头，乔星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轻声道：“你的小师弟现在就在楼下，京兆尹冒用我的名字约了人。”
　　宋远道：“你故意的？”
　　“你说要帮着他一些，依我见，张启文本是三州防御史，张家以前也本是江派……虽不是君拢阁中人，但不至于害了你的宝贝师弟，”乔星道，“再说了，魏明的事情，你不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吗？”
　　钟君宁嗤笑了一声，“他就是哄着人家玩。”
　　宋远不搭理他们两个人，只道：“人来了吗？”
　　“张启文还没来，”乔星道，“但是魏明眼下在京兆尹地牢，说不定还能查出些有趣的东西来。”
　　乔星面白，此时坐在油灯边，灯光有些刺目，他挪了挪油灯，道：“无事便到这儿，告辞。”

　　楼下的陆童在乐安楼的一楼坐了一个上午，也没能等来乔星。
　　他有些纳闷，伙计又上了一壶茶，嘴碎道：“诶哟，少爷，这都到中午了，您等的哪位贵客呀？”
　　陆童看了他一眼，正想用些什么说辞敷衍过去，侧眼便看见张启文朝他走来，带着仿佛万年冰冻不化的严峻脸色，伙计见了张启文，又看了一眼陆童，像是明白了什么，叫了声“张大人”便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