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3、第三章 黎宋瞥了一

　　领头的镖师走在前，陆陆续续走过去一行人，到后面才跟了个高瘦青年骑在马上，脚穿一双黑色的马靴，腰间别着剑和一根黑色的长条，配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衣装，面色阴沉，透着些苍白，看着十分年轻。
　　雨大如注，陆童实在认不清谁是他宋远师兄，只好一声一声地喊：“师兄！师兄！”
　　高瘦青年停了下来，看向他们这边，翻身下了马，往这边走。
　　整个镖队都停了下来。
　　宋远走到陆童面前的时候劈了第二道雷，陆童霎时间借着电闪雷鸣的光亮看清了他师兄，他浑身湿透，发梢睫毛上都滴着水，瞳孔乌黑，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也好看了。
　　宋远看了看陆童，见他脖子间露出来一点红线，表情松动了些，柔声道：“怎么下雨了还来？”
　　“没想到下这么大雨……”陆童莫名地有些紧张。
　　宋远让人找了两件蓑衣来，给了宋柯一件，陆童身上的他亲手给穿上了。
　　陆童僵立着让宋远给他穿戴，讷讷地又开口：“师兄不穿吗？现在回停云观？黎宋和师傅都在。”他瞄了一眼在后头候着的镖队，又小声问道：“这各位弟兄晚上都往哪去？”
　　他只知道他师兄要回来，没想到是这么大阵势地回来了。
　　宋远拢好了他的蓑衣，声音里都透着寒气和湿气，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舒服一些：“你先回去吧，一会安排好了我就上山去。”
　　陆童答应了，想了想又道：“这么大雨不上山了吧，太危险了。”
　　“你都来这接我了，上山是一定要上的。”他把陆童的那块玉佩从脖子里勾出来，上面还带着陆童淡淡的体温，“我给你买了个新的，等不及要给你。你在这等我，一会送你们上去。”
　　陆童觉得这话里味道不对，但是又品不出什么不对来，红着耳根又把玉观音放进了衣领。
　　宋远又去找宋柯说话，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说了两句，陆童裹了裹衣服，宋远看了他一眼，上马走了。

　　到了上山，黎宋做饭做的半死不活，靠宋柯买了东西带上山去吃。宋远拿了个新的玉观音给陆童，玉透着淡淡的紫色，是玉石行中称的“春带雨”。轮到宋柯，宋远送了些徽州的笔墨纸砚，给黎宋则是些零吃。
　　黎宋瞥了一眼陆童手中那玉，道：“这一块玉值多少当年的二十两呀，真是值大发了。”
　　一桌子人看过来，沉默了片刻，宋柯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打哈哈道：“宋远师弟现在都做了镖局的镖头了，师弟当年的眼光的确好。”
　　宋远笑了笑，低头夹菜给陆童。
　　陆童忙拿碗接了。
　　“当年宋远师兄还叫陆童叫陆少爷呢，哈哈哈。”黎宋皮笑肉不笑地把筷子放下了。
　　宋远并不介意，不接黎宋的话头，在一片沉默里给陆童夹鸡腿。
　　陆童捏了一手的冷汗，拉了拉宋远的袖子道：“够了，师兄……师兄这两年在外都有些什么故事，给我们讲讲吧，我想听。”
　　宋远面色稍霁，挑了两件事情说了，只有黎宋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着，两人都陪着说两句。
　　刚吃完饭，宋微就来了，宋微交了宋远就走，饭桌上顿时就只剩下黎宋，宋柯和陆童三人。
　　黎宋道：“真是出息，师傅还叫上他房内吃了呢。她估计都不记得还有个亲生儿子了。”
　　宋柯道：“宋远都成了远坤镖局的镖头了，师傅找他说两句也是正常的。”
　　“哼。”黎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饭粒子，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于家又派了人上小乌山。
　　还是上次来的那个家仆，陆童来的时候就看那家仆在和宋柯说话。宋柯一向起得早，听见外面有人叫门，就去看了一眼。
　　那家仆恭恭敬敬地和宋柯说这话，见陆童来了，赶紧迎上来：“老爷上次听说您腿脚有些不灵便，这不是特地让我带人来接您来了。”
　　陆童越过那家仆往外一瞧，一辆马车套着两匹马正在停云观前的空地上停着，还有一名马夫站在车前候着。
　　见陆童不动，那家仆赶紧开口：“停云观风水宝地，老爷说了，下个月就上来捐香火来！”
　　家仆笑得谄媚。
　　陆童心想，于老板的夫人病了，能两次三番地派人上来，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再说了这香火钱。他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写着“停云观”的乌木牌子和那几笔残缺的暗红笔画，暗叹了一口气，“我换件衣裳就下山去。”
　　陆童回房路上路过了宋远的房间，昨夜宋远正和王山宋微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谈了一夜，现在房中也没有动静。
　　陆童不好叫他，回房换了件干净道袍，跟着于家家仆下山去了。
　　之前陆童卖药，都是奔着于家药铺去的，从来没进过于家的门。于家不愧是杭州上下的大户，刚下马车，门前就候了两个门童，把陆童迎了进去。
　　于老板一如既往的油光满面，胖光头上套一方帽，大字不识一箩筐也要撑个风雅劲儿。于老板见陆童来了，赶紧道：“诶哟，小陆大夫终于来了，快帮我看看我夫人。”
　　陆童到了内院，又到了于夫人的房前。两个丫鬟见是于老板带了人来，一左一右开了门，人还没见着，扑面而来一股药味，陆童闻出来里面有杜香的味道，但是又与杜香不一样，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古怪。
　　一个妇人侧躺在床上抱着肚子，躬着身子，盖着好几层花花绿绿的大棉被，满额头的冷汗，大热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于老板在一旁解释：“之前来的大夫说她发烧了，这才找的棉被捂上。”
　　丫鬟给陆童在于夫人床边搬了张椅子，丫鬟掀开了被子，露出于夫人一截手臂来。陆童把了脉，颇有些不解，夫人只是有些胃胀气，为何迟迟好不起来？等拿到了之前大夫开的药方子看了，他也觉着没有问题，就算换了是他，给这寻常病症开药，也是这么个开法。
　　陆童回头对家仆道：“能劳烦于老板带我去药房看看吗，我看看能给夫人用些什么药。”
　　于老板药铺来了人，说是官府来的，于老板赶忙叮嘱了家仆两句，一拱手和陆童道了个告辞，就忙里忙慌地走了。
　　那家仆对陆童客气得很，把人领到了后院厨房前，有个丫鬟正倒药渣。见有客人来了，忙站起来福了福身。
　　药渣倒在一旁，黑漆漆的一片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陆童蹲下身对那小丫鬟柔声道：“姑娘能帮我个忙吗？”
　　小姑娘本见了生人就有些害羞，一时又被陆童的笑晃了眼睛，也没问要干些什么，下意识就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犯傻了又羞红了脸。
　　两人把药罐子里的药渣给分拣了出来。陆童一样一样的捡起来闻闻，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到了杜香的渣子，他捡起来一闻，他就想起来今天刚到于夫人门前时闻到的那个味道。
　　“……发霉了？”
　　小丫鬟没听清楚陆童的话，屈了膝问道：“什么？”
　　“没有。”陆童把那药一丢，“你们家中用的药都放在哪里？”
　　那家仆道：“陆小大夫，家中用的都是药铺的药，都是从铺子里直接拿过来的。”
　　“药铺想是放不下那么多药材，前一段时间，贵府还在高价收购杜香，府中应也是放了一些？”
　　家仆想了想，像是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小大夫说得对，老爷的确在家中存放了一些铺子中放不下的杜香。小大夫若是想看，我这就带您去！”
　　等到陆童站在那库房面前，面对堆积了好几箱的干杜香，心中暗想，这个量，估计别说小乌山了，整个杭州的山头的杜香都已经被拔秃了吧。
　　他让那家仆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看。
　　他翻了翻这些杜香，拨开表面，才发现这些杜香表面的一层因为通风，也能见着些阳光，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下面的一大堆则已经发霉了。发霉表象看不出来，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但是那浓重的霉气藏都藏不住，这都是些废了的杜香。
　　陆童心中有了些猜想。
　　他弯着腰从几大口箱子里挤了出来，家仆仍在门前等他。
　　陆童敷衍地笑了笑：“挺黑的，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等到回到于夫人房间，那夫人已经醒了，听伺候的丫鬟说了，府中来了一位小大夫，现下见着了靠在枕头上也打了个招呼，让陆童过来。
　　于夫人靠在床上，微微有些发胖，但是因为生病脸色不好，嘴唇都是苍白的，一头的虚汗，眉目倒是很和气，眼角微微向下，是慈祥平和的面相。
　　于夫人偏过头来看陆童，恍惚想起自己有一个儿子。青年人意气风发，不愿听家中安排接手药铺生意，带着不知从哪儿学回来的少年意气，一股脑参军去了，不怎么回家，也就逢年过节了能回来看看。说起来，今年也就和陆童一般大。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灰蓝色道袍，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前，眉目干净，脸还有些没长开的圆。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的儿子。
　　陆童从门外进来，才发现于夫人醒了，连忙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