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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雨淅淅漓漓地下着,整座圣域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灰色的尸衣中。虽然这尸衣的质料只是冰凉的雨水。
      摸了摸已经被淋得湿透的卷发,我烦躁不安地扬了扬头。
      亚尔格迪、穆、沙加和艾奥里亚仍然执着地望着远处已经变得波涛汹涌的爱琴海,好象他们只凭目光就能杀死藏身在海底的波士顿的走卒。
      重重跺了一下脚,我转身走向高处的天蝎宫。

      灰白的雨幕把年月久远的石砌十二宫冲刷得潮湿阴冷。这雨已经下了二十多天,如果再下一星期,我恐怕这里就会沦为一片壮观无比的巨型泥石流现场……其实这也很有趣,不是吗?
      每座空荡荡的宫殿里都泛着一股霉味儿,就连沙加的处女宫也不例外。而我好象早已经成了名符其实的蝎子,整天趴在天蝎宫阴冷渗水的石头缝里渡日。
      这就是女神回来后的日子——没有幻想中的和平,只有接踵而来新的战争。
      然而我们已经为这个曾经寄予幻想的现实付出几乎毁掉自己一半血肉的代价了。

      撒卡死了,自杀谢罪。
      我看到那个男人临断气前还摆脱不了自我交战,鲜血喷薄而出时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微笑——他究竟是在笑自己的失败,还是在笑命运的摆布?
      我们剩下的人跪倒在雅典娜面前,宣誓自己的忠诚。
      然而在我们承诺忠诚之前,卡妙已经为了不知所云的正义奉献出了他的一切——他的忠诚和他的生命。
      我讨厌他,我知道自他生命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憎恨他。不为别的,只为他身上一贯存在着的,几乎散发出腐朽味道的异教徒般狂热的执着!他为了一个莫明其妙的理由而弃我于不顾,把自己的生命都拱手让人。

      一脚踹开天蝎宫潮涩的大门,我径直走进空荡冷清的大厅里。
      回头望向山脚下,却发现那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连白羊宫都看不真切。
      茫茫灰色的天际中,只有远处的山峦淡淡浮现,寒冷的空气衬着同样寒冷的十二宫,一瞬间仿佛连时间也冻结,定格在无数往昔的岁月里。
      大概以往的所有时光里,都有人这样孤单单地站在这里凝望天空吧!他们在众人仰视的目光里过了一生又一生,杀死无数的敌人,摧毁强大的力量……却在自己的宿命下做了卑躬屈膝的奴隶——要么奴颜媚骨,要么身心俱毁。
      撒卡那一笑的沉重与无力,我已经品尝了很多年,那天我看着他,仿佛就看到另一个我。
      然而那种结局对我而言也许并不比现在更悲惨,然而我却一直这样卑微地活着,始终未越雷池一步。
      为什么?

      “米罗……你若只是大家眼中所看到的那个米罗就好了……”
      一次偷喝完酒,卡妙有点微醺地对我说。他没有看着我,而是困倦地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他有点醉了。
      我面无表情地撩起他的长发玩,心里却裂开了一道疤——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让我完整深爱的人却说出这样的话。
      从那以后,再也不告诉他我的理想,更多的时间,我只会无言地对着爱琴海出神。每每谈到我们意见分歧的地方时,我都会住口,装做不在意地望向一边,只在脸上流露出嘲讽。不一会儿卡妙就会岔开话题,好脾气地陪在我身边。
      那时候他常常微笑,让我不明所以地笑,温柔到可以杀死一头西伯利亚大白熊……我攒啊攒,记忆里不知不觉就烙下了那么多张比月亮大的珍珠还宝贵的笑容,于是我也不明所以地幸福起来,忘记了自己还窝在一座破庙里,好象一个腰包里塞满钞票的暴发户……

      是的,就象现在,我又在笑了……
      世上没有幸福,只有讽刺。卡妙死后的这段日子,我只有靠着我们俩的回忆才能在独自一人时笑出来。
      这座破烂又肮脏的神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连已经死去的卡妙都被我憎恨……
      然而这却是我的一切。悲哀,且可笑。

      换好便装,去山下那个花店里拿预订好的花儿,然后到海边散步,最后去看卡妙……
      我整了整衣领,走出已经快要生出蟑螂的天蝎宫。
      雨还在下,虽然性质已不同于两个月前跟海皇的决战。
      我真希望此时女神的脸色比天气更差。但未损一兵一卒而成功封印海皇的她没有丝毫不开心的理由,她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从海界归来后,一直在教皇之厅休息。

      雨水又浸湿了我的头发,打着卷儿的发丝又湿又滑,颓丧地搭在脸侧。我不耐地拨了拨乱发,继续朝陡峭的圣域山脚走去。
      冰凉的空气让我的情绪渐渐稳定,眼前雨雾蒙蒙的一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我想起前几天见过的沙加。

      如果说黄金圣斗士中有谁最看得透生死,我想首推就是这位佛祖的转世了。沙加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有什么喜怒哀乐。不同于卡妙在众人面前的冷漠,沙加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打从他还是个小孩子时起就是如此。他会微笑,然而只是微笑和平淡而已,你看不透他究竟喜欢什么,或是真正憎恶什么。
      刚认识沙加不久时我就想过:如果穆不会被我骗到卖掉,一定是因为他太相信沙加;但搞不好穆那么相信沙加,到头来却会被他卖掉!
      虽然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不过我倒认为自己的直觉未必是错的。他和穆之间有太多的分歧,有时候两人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穆仍然对沙加的行为不予干涉。他总是说沙加这样做有沙加的理由,但我却看不出沙加的理由有哪一个是为穆而存在的……
      也许有一天沙加会因为自己的理由而离开穆,就象卡妙为了自己的理由而败给冰河……
      到那时候,穆就真的被沙加卖掉了,狠狠地卖掉。
      尽管沙加对我说过他的墓碑会挨着穆的,他们两个的终点将是一个终点……

      把挂满水珠的百合放到卡妙的墓前,我把两天前已经开始干枯的那束收拾进慰灵地旁的深谷。
      习惯地坐在墓碑旁,用胳膊支着倾斜的身体,一只手理了理长裤的褶纹。

      “米罗先生,今天也来买花么?”圣域山脚下小酒馆的侍女们脸上浮现出甜酒般诱惑的笑跟我打招呼。
      “呵,美男子今天怎么有点忧郁?”常去的女客一只手拈着香烟从我身边绕开,嬉笑着,用眼稍瞟着我。
      “谢谢惠顾。”浅棕色长发的花店店主是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害羞时的脸会红过熟透的苹果……
      从马路对面窗户后有意无意射过来的目光,石砖路上匆匆擦身而过的女人的回眸,酒馆将近打烊时放在半醉的我面前的一杯免费的加冰红酒……
      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世界并未死去,除了生命里那几段来了又去的记忆外,一切都如常运转着。
      那里有满目开得芬芳灿烂的红玫瑰,甜美娇艳,热情似火,你可以大把大把伸手去抓,撕烂它们,蹂躏它们,不必象在圣域,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死在其中一朵花儿下;那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女人,不论是哪种类型哪种品性的你都可以碰到,随时随地都能接收到她们热烈的、邀请的、好奇加诱惑的眼神,跟圣域的冷感女人截然不同。如果你需要不断翻新的激情,这里遍地都是……或者你想要舒适的房子,远离灰色的巨石;亦或只是一身豪华的装扮,富裕的财产和体面的身份,在那里都可以轻易得到——就在这座圣山脚下的凡人世界里。
      然而我还是回来了。一条长长的石阶连着灰色的宫殿,再牵出一条小路到这慰灵地来——这三根线深入了我的经脉,纠结在我的筋骨血肉里。

      卡妙不在后我常常跑到爱琴海边出神,望着那片湛蓝无边的广阔天地就象是望着一个自己早就想要得到的情人……然而每当夕阳西斜,我都会被突然地拉回现实:我的情人,在面对着爱琴海的我的身后,圣斗士的慰灵地中。
      已经一年零八个月了吧……卡妙的遗体埋入这儿。
      这是我为他选的墓地,在慰灵地的最高处,没有人打扰,一块沉重的石板牢牢地盖在他的墓穴上,彻底抹去他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明。而给我剩下的,只有一块矮矮的,刻着他名字的石碑。
      从爱琴海边捡来的贝壳杂乱地摆在封住墓穴的石板上,一些野花儿和不知名的草丛生在他的坟墓四周。
      纯白的百合带着细密的水珠吐着芬芳怒放,就象曾经他给过我的某一个特别美丽的笑容。然而我很清楚那端正白皙的脸庞此刻正在墓石的下面腐烂,蛆虫蛀空掉他贝壳般光滑细腻的肌肤,黑土从他空洞朽坏的骨骼中涌出……我的情人,我在这世上唯一爱的卡妙,如今他真的还在么?

      猛地抬头,突然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竟站着另外一个人。
      穆静静地立在慰灵地的小径旁,面对着我手肘下卡妙的墓碑。白百合的旁边多了一束新鲜极了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来了很久了?”我张了张嘴,努力把思绪拉回眼前。
      “嗯。”他给我一个恬静的微笑,点点头。
      “你就穿着这一身去摘花啦?”指了指穆穿戴整齐的白羊座黄金圣衣,我颇为好笑地问。
      “我又不去市集上乱逛,那些花只开在帕米尔海拔极高的山谷,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穆理了下似乎还染着淡淡雾气的长发,甩了甩脑袋说。
      穆总是从帕米尔采花来送给卡妙,因为卡妙曾经说他很喜欢那种高原花朵的清淡香气,现在想来,最早我们是从沙加的处女宫看到这种远离尘世的花儿的。
      “……给沙加编花环?”想起儿时的恶作剧,我眯起眼睛懒懒地笑道。
      “不,只是想见卡妙了。”早已没有了儿时的腼腆和天真,穆摇了摇头,温和沉静地说。
      我们沉默下来,各自用目光和无意识的动作填补着空气中的虚空。

      “不要在这里呆太久了,身体要紧,早点回去吧。”
      过了半晌,穆走上前,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无可救药地望着他,我笑了。

      “你说……这样守着一个死掉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在穆即将从视线中远离时我开口道,自己都被自己的突兀吓了一跳。
      穆微微一愣,停住身子转向我。
      “……你说卡妙?”他有点怀疑地望着我。
      我无言地一笑,苦涩地拍了拍身旁的墓石。
      “他在这里,我知道。因为那时是我亲手替他裹好的尸布,亲眼看着他被放进这个黑糊糊的地穴里……”
      “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卡妙……早已不存在了吧……”
      “……你这样想吗。”穆望着我,神情依然平静,仿佛早已看透我。
      我点了点头。
      “果然……”他突然一笑,轻声咕哝了一句。
      “你想忘掉卡妙?”
      “忘掉?其实用不着忘掉……卡妙的确已经不存在了……我只要明白这个现实就行了……”我摩娑着石碑喃喃道。
      “……如果这能让你稍微减轻一点痛苦的话,也不失是一个让你清醒的好办法。”穆用出乎我意料的流利语速说。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我难道看起来象个醉鬼吗?”我挤出一丝苦笑。
      “你看起来象只被潮水冲上岸而烂掉的大海参!”他说着,走回到我面前。
      “……干什么?”我疑惑地仰视着那只在我脑袋顶上缓缓移动的手。
      “没什么,突然想起卡妙提起过你的头发……”穆揉搓着我的头发,有黄金圣衣在身的他动作并不如卡妙般柔和。
      “他说……米罗的头发卷得太厉害,又长又密,活象一只……大绵羊!”
      “哈哈……”
      突然爆发出来的轻笑象阵清风吹散了慰灵地里停滞不动的空气,花香流动的瞬间我似乎又听到另一个人如冰晶碰撞般的清脆笑声。

      “米罗……过你想过的生活吧,别被过去束缚着……我们的生命并不长久,还有更加激烈的战斗等着我们……如果新的生活能让你幸福,就不要犹豫,忘掉痛苦的现在……”
      “……这可能是我为卡妙最后一次摘花儿了,守宫令已经下达,冥王就要复活了。”
      穆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低下头,抚摸着粗糙的墓碑。

      新的生活?不,我不知道等在我前面的日子里有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没有我的幸福。
      现在的生活确实充满痛苦,然而在这痛苦里还有三分甜蜜……那是属于过去的甜蜜:属于卡妙,属于我现在的痛苦……
      所以我不能选择忘记……因为如果忘记了痛苦,就会连那属于痛苦的三分甜蜜也都失去……
      那样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只是一团灰烬……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那场即将到来的与冥王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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