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丹青狐狸

3、成长 世间总有对

　　第三话：
　　禹走遍了千山万水、历尽艰辛，只为了天下的黎民。我在家里抚育着我们的希望，唯一的儿子——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启从呀呀学语到蹒跚学路，一直那样健康快乐的成长着，而禹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他真的不想念这个只呆过四天的家吗？真的不想看看我们的启吗？我的心里莫名的失落。
　　从启出生后，我开始微微的感觉到自己在衰老，这种变化让我害怕，原本青春的肌肤开始变得暗哑无光，如瀑的青丝也不再有光泽。我会老去死去吗？这是为什么呢？不！就算死，我也要等到禹回来！至少，至少我要把启交到他父亲的手中再死去！
　　我咬着牙支撑着，身体却一天差似一天，唯一让我欣慰的是，启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孩子。启，你要快快的长大啊！因为你是我和禹所有的希望！也是我支撑着活下去唯一的动力！每次看到启，我都忍不住想起他的父亲，他们实在长得太像，那眉眼间一样的自信与骄傲，似乎是与生俱来。
　　禹，为什么每次想到这个名字都不由的泪光闪烁，我在恨他吗？我亲吻着启光洁的脸庞，泪水湿了他的面颊。启很乖巧的用他胖胖的小手拭去我的泪，奶声奶气的安慰着我，“母亲，您现在很伤心吗？是不是在想父亲？虽然我也很想他，但他一定会很快回来的！到时，我们一家就可以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看着启温驯如小鹿般晶莹的眸子，那样的温暖，我不由得泪水涌得更肆无忌惮了。
　　“启！你要快快长大啊！将来，你一定要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母亲，为什么我将来一定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呢？启……启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像涂山中的人们一样耕地砍柴，然后娶个平凡的涂山姑娘一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启很用心的向我诉说着他的志向。我不由得吃惊，是啊，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单方面的期望着启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可是，我有问过他真正的想法吗？启，想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呢？
　　“启，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平凡的人呢？像父亲一样做个让人尊重的人不好吗？”我试着去问启真实的想法。
　　“好！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他虽对得起天下的苍生，却负了母亲。世间总有对有错，有取有舍，哪怕天下所有的人都感激景仰我，而最亲近的人却因我而伤心的话，我就不希罕这种尊重了！我只想守在母亲的身边，让母亲幸福！您知道吗？您现在有多么的苍老，明明你还那么的年轻啊！……”启像个大人一样摸着我的面颊，那心痛的表情就像是我是他的孩子般。启，你才只有九岁啊！是什么让你说出这样的话呢？
　　“母亲老去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啊？启会不会觉得丢人呢？”我望着启明亮而单纯的眼睛，就像看到了当年的禹。
　　“母亲为了抚育我成人受尽了辛苦，在启的眼中您是涂山最美的女人了！因为，母亲是为启费尽心血而熬老的呀！”启的话让我心痛，禹会这样想我吗？等他回来看到如此衰老的我，会不会厌弃呢？我将启紧紧的拥在怀中纵情的哭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中好委曲。
　　日子一天难熬似一日，我的生命似乎已到了极限般脆弱不堪，却倔强的不肯终结。我要等着禹回来！我不能放下我的启！心里这样想着，就不由得精神一分。终于，在启十二岁那年，禹……回来了。
　　当禹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几乎难以相认。虽仍是那自信骄傲的眼神，身子仍健硕如山，而那沧桑的面容却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禹，你……终于回来了！……”只这一句就用尽了我一身的气力，声音哽咽再难言语。
　　“女娇……”禹眼神复杂的看着我纤细如丝般飘遥的身子，竟是只唤出了我的名字。他轻轻的走到我的面前将我拥入怀中，细声的在我耳畔低声呢喃：“女娇，后悔认识我了吗？恨我吗？你恨我吧！我……女娇，真不该……是我啊！是我伤了你吧……”
　　十三年的委曲，我多想在禹的怀中痛苦一场，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承受这么多？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为什么娶了我又不管我？把这许多年来的一切都发泄出来，打他骂他恨他！……可，最终我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我累了，实在是太累了，我只看着他明朗的眼睛轻轻的一笑，“这，没有什么的……因为我是禹的女人……”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我再次醒来，体内像被充进了什么神秘的力量般通体精神。我直起身来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人，禹微微的笑着。而启像发现了什么让人惊讶的事般叫嚷着：“天啊，母亲，你的头发变回青色了？”我好奇的取过启递过来的青铜镜，只见我原本已成银灰的发丝重新有了光泽，微微返回了从前的颜色。脸色也不再像以往般暗哑。为什么呢？
　　“有医生来看过吗？”我好奇的问。
　　“医生来过，但束手无策的走了！是父亲在这三天里天天守在母亲的床边和您说话。我想，您一定是听到父亲的话，所以才醒过来的？”启兴冲冲的向我解释着。
　　“唔，你都和我说了什么呢？”我好奇的问着禹，禹却只是微笑。
　　“哦，我也不记得都说过些什么了。”禹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我心里暗暗的恨着。禹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我不由得好奇着。
　　我很快好了起来，更奇怪的是我就像冬天里一株将要枯死的老树般，在次年的春日重吐新芽了。启说，他的母亲一天比一天漂亮，就像池中的花儿般在一点点的绽放着。我的心里对自己的这种变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也是想不通，最后决定不再去想它。
　　禹非常喜欢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每天看着两父子玩儿在一处，我的心里不由得幸福起来。禹从回来后，对我非常的温柔细心，他就像要把这十三年所欠下我们母子的通通还回来一样，在那样努力而笨拙的扮演着丈夫与父亲的角色。
　　不知不觉过了很多时日，我发现启经常呆呆的在一边望着我出神。我想他也一定奇怪为什么从前那样衰老丑陋的母亲怎么会突然一天天明艳起来。这个问题我连自己都想不通呢，更何况是启了。我也没有办法向他解释，只希望他能习惯就好！可是，连我自己都还没有习惯的事，怎么去要求启来习惯呢？我无奈了。
　　“启，到母亲这儿来！……启在想什么呢？在想今天母亲会做什么晚饭吗？”正在打扫鹿肉的我突然瞥见躲在门边傻傻出神的启，笑着招呼他过来。启像只小兔子般跑到我的身边陪我坐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羞赧的低头玩儿着地上的沙土。
　　“不是的，母亲！我只是在想，母亲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漂亮呢？从前母亲为了抚养我而费尽了心血，自己一天天的衰老下去，那时我就想着母亲的不容易，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守在您的身边让您幸福。那时的母亲虽然丑陋，但在启的眼中您却是涂山最美的女人！
　　可自从父亲回来后，有了父亲的细心照顾，您一天天的健康、漂亮起来，您知道现在您有多美吗？我想现在的您不只是涂山最美的女人，您也一定是这天下最美的女人了！这都是父亲的功劳，因为父亲真的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而我还太渺小，父亲把您变得光鲜，而我却做不到。我……什么时候我可以像父亲一样强大呢？”我傻在那里无法言语，原来启是这样认为的？这就是启给自己的解释？他认为我的衰老是他的错吗？这个傻孩子。
　　“不是的！启，在母亲眼里你是个最了不起的孩子！……”我拭着去安慰他。
　　“不！母亲！！启已经大了！启不要做了不起的孩子，我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启大声的向我喊着，说罢转身便跑掉了。启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启……也许真的长大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不留神被刀刃划破了手指，鲜血如刺目的花儿般红艳艳的绽放开来。有点痛……
　　“怎么会划到手指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禹出现在我身旁，皱着眉小声责怪着我。
　　“哦，没什么，不小心出神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以后这种动刀子的事就招呼我来做吧！刀不是女人应该玩的东西……唔，听见启的声音，我来看看。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禹小心翼翼的给我清理着伤口，漫不经心的问道。
　　“哦，呵呵！启长大了，也许开始有自己的心事了吧！”我笑笑。“他不再希望我们把他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待了！”
　　“哦！好事情啊！不愧是我禹的儿子！”禹不由的骄傲了起来。我只是笑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启，整整三天没有和我说话。
　　启很崇拜他的父亲，自从随父亲打过一次猎后，启开始着迷上了打猎，每次打猎总是缠着禹带他一起去。虽然有时总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但我却看得出来，启很开心。有一次，启回来后什么猎物都没有打到，神情沮丧极了。我以为启只是因为没有猎到猎物而在和自己别扭着，便试图去安慰他几句，却被禹用眼色拦住了。我悄悄把禹拉到外面问他，这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原来，今天在打猎的时候，父子两人发现了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启觉得它很可怜，于是便请求父亲不要猎它，禹却玩味的说：“我为什么要放弃它呢？我想要猎到它！如果你要是想要保护它的话，你便来阻止我吧！”说着禹便举起了弓箭毫不留情的射了过去。启慌忙阻拦，父子两个争执之时，兔子便悄悄的溜掉了。启得意的回头望向禹，禹却笑看着启问他：“你觉得你救下了那只兔子，心里很开心是吗？”启开心的点点头。禹却摇着头问他：“你阻拦我，因此而得罪于我救下的这只小兔子对于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吗？它能帮到你什么吗？”启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禹接着说：“那你为什么要救下它呢？为了他而让我恼火，你觉得值得吗？”“它是弱小的，我救下它并不希望得到什么啊！而且……而且你也没有生我的气嘛！”启不服气道。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如果我是别人呢？启，以后要做任何事的时候先不要想应该还是不应该，而是要先想值不值得去这样做！……而且你真的救下了它吗？在这样的森林里，任何一只动物都有可能是它的敌人，在这样凶险的森林里，如果你是一个弱者就要千万的小心再小心！老虎的妈妈可能会对她的宝宝说‘孩子，你要跑得快些更快些，如果你跑得慢就会被饿死。’而鹿的妈妈却会对她的孩子说‘孩子，你必须要跑得快些更快些，如果你跑得慢一点就会被吃掉！’那只兔子本身就已经很弱小的，但它去让自己那么不小心的受了伤，它已经被这个残忍的森林所抛弃了！老虎跑得不快最坏不过没的吃，而小动物如果跑得不快就一定被吃掉。”
　　看着启心里不服着气的样子，禹说了更残忍的一句话，“其实这世间有很多动物，生来就是给别的动物吃的！就像你每天吃的肉，如果我们不去吃它们，我们就会被饿死！……”，“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吃的！”启梗着脖子嚷着。
　　“是！所以，如果你想摆脱自己的这种命运，那么就要努力让自己足够的强大！”禹很严肃的说着，启不再言语。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兔子皮。其实谁也不知道这只兔子是不是被启救下的那只，但启的心里一定是说不出的难过！
　　这一天，禹在教启学骑马，马背上很高，每次启从马上下来都很费力，禹便在马下张着双臂接着启，每一次启都像只小鸟儿一般飞到禹的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咯咯的笑着，那场景真是说不出的和谐与快乐。我遥遥的望着正在嘻闹的两父子，心里好满足！我看着启又一次被禹扶上马背，小脸因为喜悦而笑得通红。“父亲，我又来啦！”禹笑着张开双臂迎着他的儿子，启毫不犹豫纵身跃向禹，就在这时，却见禹突然抽身向后退了两步。
　　“启……”我还没来得急喊出声，就见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飞跑过去把启抱在怀中，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只见启一脸的泥土，磕青的额头微微渗着血丝，心里说不出的心痛。
　　“禹！启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儿子！！”我涨红了脸，第一次那样气愤着大声和禹讲话。
　　禹只是拍拍我的头，来到启的面前席地坐下。
　　“启，是不是很痛。”
　　“唔……”启强忍着泪光轻轻的点点头。
　　“为什么你会跳下来呢？认为我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的接住你是吗？”
　　“……”
　　“为什么呢？”
　　“因为我信任您，您是我的父亲！”启小声的说，像个不自信的孩子。
　　“启，只因为我是你的父亲你便信任我吗？因为前几次我会接住你，而最后一次也会接着你的是吗？启，这个世间是跟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就像我们的决定一定是对的吗？不是的。你要选择属于自己的道路。这个世间，任何人都不会对你负责的，你走错的路，做错的事，都是要你自己一个人来承担后果的！虽然，可能这条路是别人要你走的，事情是我们要求你做的，但最后经过事实与时间的证，它是错的的时候，承担后果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因为，这是你自己做的！这世间没有所谓的对错，任何人都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而你，必须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决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哪些事是决不可以做的！甚至什么人是可以杀的，什么人是不能杀的！启，在你做决定的过程中，别人可能会给你一些建议，一些他们自认为好的建议，但采不采用的选择却在于你！要记得，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最亲的人！一切的选择都要自己来做，因为，命运是在你自己的手中的！”
　　“禹，启还是个孩子！不要用这种方法来教他道理啊！启……启只是想做个平凡的孩子！”我还是不能原谅禹。
　　“启，你告诉父亲，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禹问询的眼神望向启的方向。
　　“父亲……我……我要做一个强大的男人！虽然我也知道会很难，但！我一定要做到！”启的眼神坚毅而决绝。我心中一寒，我的启……成长了。为什么我会害怕？
　　“启！好孩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启，总有一天父亲和母亲都会离开你的，那时，你要怎样在这个世间活下去呢？也许你并不想去害别人，可是别人如果想要你死呢？启，这世间能相信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自己！这世间能为你承担所有后果与责任的人也只有一个，还是你自己！”禹很耐心的和启讲着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禹是个那样可怕的男人。这就是我的丈夫吗？我，真的了解他吗？禹，你倒底想把我们的儿子教育成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从这天起，启真的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但我却不由得有些许的失落。为什么呢？我好像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