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朵玫瑰 ...
-
“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
“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先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传来，吓得你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有些不满地把手中的书放在腿上，搓了搓后颈炸起来的汗毛。
“先生，你这样很吓人的！”
“嘁。”他嗤笑了一声走到你身前，抱着手臂垂眸瞥了一眼你腿上的书，“你在看《哈姆雷特》？”
“是的……先生也看过吗？”身为野兽却不仅能读书，甚至还能背出里面的片段，你感觉自己本该对这感到震惊的，但事实却是来到城堡的半个月里值得震惊的事情太多，你好像……已经麻木了……
“嗯。”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在你坐着的飘窗上环视了一圈，最后纡尊降贵般地在你屈起的脚边坐下了。“我上的学，一般人上不起。”
“也是呢……”你的眼神在这个大得难以形容的书房里飘来飘去，只觉得自己嘴角硬扯出的笑容里透露出贫穷。
“先生会觉得这样的话很傲慢吧？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之类的，把人类当作世界的中心……”毕竟先生是野兽呢，估计也会像人类认为自己是最高级的生物一样，认为自己的种族才是最好的？
“不算傲慢。”
“嗯？”
“究其本质来说，哈姆雷特代表的是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幻灭，所以这不是他的傲慢。”虽然只是你一时兴起随口问的问题，先生却意外地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往你身边挪了挪，修长的手指点到你刚看到的那句话，然后向下滑动了一点，“看下一句。”
“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你顺着他的指示缓缓念道，“所以说，这句话其实是和前文的‘大地、苍穹、屋宇不过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一样，用转折表达他抑郁的心境啊……”
“就文本来说是这样的，”他露出了一个“你还算有脑子”的表情点了点头，“至于另外的写作意图，其实这段话是莎士比亚故意模仿亚尔培蒂和米兰多拉以前给人类写的颂词，表达嘲弄和质疑的。”
“先生，你好渊博啊……”你直直地盯着他感叹道，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崇拜的小星星了。
“咳。”他不自然地握拳挡住嘴唇，脸颊微微偏向右侧，轻咳了一声。“你最近……都在看莎士比亚吗，会不会有些无聊？”
“也不是呢，本来只能在城堡里待着，现在又是冬天，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是先生却允许我到书房来看书，我感觉不能再幸福了，每天都特别充实！”你有点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笑容灿烂，“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说过城堡里去哪里都可以，所以书房也不例外，不必感谢我。”先生把抵在唇边的手放下，“还有，‘您’。”
“因为是感谢所以不自觉地……下次注意！”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么说的话莎士比亚是对人类的能力持悲观态度的呢，先生怎么看呢？”
“……我赞同他的观点。”短暂的沉默之后，先生这么回答道，他的眉头微皱，仿佛陷入了不太愉快的沉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还是能一下子看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忙“啪”地一声把夹好了书签的《哈姆雷特》合上放到一旁，从飘窗上跳下了去，试图换个话题。
“说到‘able’的话，我想起了我最喜欢的书，”你在书桌上拿过一本深棕色封面上绘有一个蓝衣妇人和一个白裙小女孩的书，举到先生眼前，“这本，霍桑的《红字》。女主角被烙上了代表通奸罪（Adultery）的A字，最后却靠自己的能力和善良把它变成了able和angel的象征，我觉得很佩服。”
你在先生的身边坐下，但因为身高的差距，对他来说双脚着地绰绰有余的飘窗，你坐下后却只能让双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脚尖刚到他的小腿肚。
“竟然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令人意外。”先生挑了挑眉。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爱而不得的悲剧的。”你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像先生之前一样指着自己最喜欢的一段话，“我最感动的是牧师劝白兰说出，她孩子的父亲就是自己的那一段话，不论读几次都觉得情深意切地让人想落泪。”
“‘海丝特白兰，’他俯身探出阳台，坚定地朝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着，‘你已经听到了这位好心的先生所讲的话，也已经看到了我所肩负的重任。如果你感到这样做了可以使你的灵魂得以平静，使你现世所受的惩罚可以更有效地拯救你的灵魂，那么我就责令你说出同你一起犯罪的同伙和同你一起遭罪的难友！不要由于对他抱有错误的怜悯和温情而保持沉默吧。’”
先生低下头看着你所指之处，用低沉醇厚如大提琴般的声音在你耳畔轻声念着，你感觉自己的耳朵几乎被他的声音震得有一些发痒，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念道：
“因为，请你相信我的话，海丝特，虽然那样一来，他就要从高位上走下来，站到你的身边，和你同受示众之辱，但总比终生埋藏着一颗罪恶的心灵要好受得多。你的沉默对他能有何用？无非是诱引他——不，事实上是迫使他——在罪孽上再蒙以虚伪！上天已经赐给你一个当众受辱的机会，你就该借以光明磊落地战胜你内心的邪恶和外表的悲伤。现在呈献到你唇边的那杯辛辣而有益的苦酒，那人或许缺乏勇气去接过来端给自己，可我要提请你注意，不要阻止他去接受吧！’”
就在你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润，又要为故事里的青年牧师落泪的时候，先生却停下了。他抱着手臂露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如果他情真意切，自己向众人坦白不更好吗？”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剖白自己的罪行的勇气，尤其是当他身处高位的时候。”
“这是懦弱。”
“这是平凡的人在努力勇敢。”你侧过头看着先生的眼睛，对他的说法表示反对，“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可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呀。”你顿了顿，略微思索之后继续说道，“会胆怯，会退缩，但是依旧在努力过好朴素而幸福的每一天，这就是普通人的伟大了吧。”
先生的身子又压低了一些，他深深地看着你，嘴里好像轻声地重复了某句你说的话。你有些失神地看着他放大的脸，忽然发现两人的距离似乎靠得过于近了，近得仿佛如果飘窗外吹来一阵微风，他脸侧深棕色的毛发就能拂过你的脸颊。
时光在这一刻忽然被拉得很长，你听见自己的通通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中，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掌心沁出的汗水似乎要把书页沾湿。
就在他湿润的鼻尖逐渐向你靠近的这一点点时间里，你的脑海中却还有空余闪过一大堆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念头——先生的鬃毛看起来很像狮子呢，鼻子也像猫科动物一样是湿润的。先生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是不是因为他的脚掌上也有肉垫呢？这么一想还有点可爱啊。毕竟先生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大猫，脾气看起来很坏，也不愿意像狗狗一样向人撒娇，尤其是上次偷吃饼干还要嫌弃我做的不好吃的时候……
“缇娜姐姐！妈妈让我来问你晚餐有什么想吃的！”书房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小茶杯阿奇踩着他的托盘一路滚进来，刚到飘窗边打算玩一个精彩的跳跃就对上了先生有些恼怒的眼神，吓得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就要跌下来。
“哦！阿奇！”你慌忙跳下去一把将他接住，“茶壶太太说了多少次，不许这样玩。”
“对不起……主人，您也在这儿啊……”阿奇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儿来，说话呆呆的。
“咳。”先生轻咳了一声，把阿奇从你手中接过来，“我送他回贝特丽丝那。”
“哦，好。”你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在先生手里显得更紧张了的小阿奇，只能在心里为可怜的孩子默哀三秒钟。
“那么，你有什么想吃的？”
“嗯？”
“他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哦哦！我想吃……约克郡烤小羊排？”你感觉自己好像也被呆呆的阿奇同化了，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随口说了一个菜名。
先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就在他走出门去的时候，你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先生握拳头咳嗽的时候，是不是在掩饰他的害羞啊？
你第一次对先生是个野兽这件事感到有些困扰和不满了，毕竟脸上都是毛，怎么看得出他是不是脸红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朵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