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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浮白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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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上的三人面面相觑,未承想穹途与景序竟还有这么一段谈话。
穹途所说的“办事”,又是办的哪门子事?
任长耀绞尽脑汁也想回想不起他父亲与穹途的关联了,可心头却隐隐有预感,他们打的哑谜是关于自己的。正欲看下去时,穹途的梦境却波涛汹涌,载着小舟在水波上摇摇晃晃。
原本澄澈的水波渐渐变得漆黑,愈往前走,波海的颜色便愈重,小舟的起伏便愈发剧烈了。
几人便晓得,这是穹途梦见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梦境了。
是什么,搅得他在梦中都得不到片刻安宁?
心中缠绕了数年的厚茧好似正随着这叶扁舟的前进一点一点解开。
额上冒出一滴冷汗,后脊一阵阴凉,他本能握紧了双拳,一时却有些迟疑。
可扁舟却不与他商量,随着时光洪流将他们推进绝望的深渊。
至少是,穹途的深渊。
劫雷盘桓在丹穴山上空之时,穹途和长耀齐齐踏进了忘世境。
忘世境乃一片虚妄之境,仰头为黑,俯首为暗,真火在左,玄火在右。
境口约莫还有些光亮,许是因斜照的关系吧,斜光将穹途的五官映得深刻了不少,便这样直直地映进了长耀的眼里。
长耀不自然地将头低了下去,轻咳一声道唤:“穹途。”
然而许久都未听见有人应他。
长耀蹙眉抬头,看见穹途心事重重地望向那片黑暗之域,眸色却比境中还要沉上三分。
“穹途?”长耀又唤了他一声。
穹途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望向长耀,怔怔道:“少主。”
“你在想什么?”
穹途沉默片刻,说:“若我有什么万一,请少主替我看顾好皎皎。”
长耀听了他这话,抬手便往他胸口砸了一拳,力道有些大,可见他是真气着了。
“说什么丧气话!你若有什么万一,我便——”长耀郁卒地吐出一口浊气,恨恨道:“我便把皎皎扔下丹穴山。反正我平日照看她也只是给你面子,你都不在了,还留着她做什么?她的死活又与我有何关系?”
认识了这么久,穹途也算是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定定道:“少主不会的。”
长耀轻轻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反正你要给我平安地出来,听到了没有?”
穹途只是笑。
长耀望着他的侧颜,见到他乌黑的眸子里似乎在闪着什么细碎的光,看了一眼又一眼,一时竟舍不得移开。
良久,穹途偏头望着他,出声打断了怔愣出神的长耀:“少主?”
长耀立刻转过了身,背对着穹途嘟囔道:“小结巴。”
穹途有些意外地看着长耀。
这诨名还是他小时候旁人给起的,因他小时候说话磕磕巴巴,族人便总爱叫他结巴来取笑他。长耀幼时无知,觉得好玩也这么叫过,只是有一点,长耀许自己叫,却从不许别人叫。
若是被他晓得丹穴或是浮玉山有人模仿取笑穹途,他便捞起衣袖去同人厮打,半分少主体面也不顾了。
再后来,等到长耀长大了些,便连他自己也不叫了。
都已经许久了,穹途一直都没再听到过这三个字。
低低一笑,穹途应道:“少主,我在。”
“喂,”长耀依旧没有回头,攥着拳咬着牙含糊不清道:“等我们俩都涅槃成功,我有话要告诉你。”
穹途听得不明不白,只是问:“什么话?”
长耀没好气地道:“等你涅槃成功再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长耀回过头来粗声粗气地说:“给我活着出来,听到没有?”
穹途只是笑笑。
长耀有些心惊,一把揪住了穹途的衣领:“应我!”
穹途忍不住又笑了笑,眼波微闪,像是云幕间跌落下了万千星尘,淋湿了哪片干涸又傲慢的土地。
“好。”他说。
“一言为定!”长耀一喜,拼命压抑着唇角微翘的笑意。他缓缓松开了穹途的衣领,重复道:“一言为定!”
穹途点了点头,望着幽深空阔的忘世境眨眨眼睛!道:“少主,前面有些黑。”
穹途鲜露出这般模样,听语气竟还有些怯,像是惧黑一般。长耀便道:“也罢,那本少主便替你探探,你跟紧我。”
穹途道:“跟紧了。”
得了这句话,长耀这才安心不少,眼见着浓雾将他包围,他一步一步深陷于黑暗之中,一步一步朝玄火火海走去。
而穹途说完那句话以后,竟一步也不肯走了,微笑着看着长耀踏入忘世境中,冲着浓雾长长一拜。
“穹途,抓紧我——”
“穹途你人呢?”
“穹途,你在哪儿?”
“穹途……”
“……”
穹途捂着唇,一声不肯吭,任长耀越行越远。
待感知到长耀引来第一缕玄火时,他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元神猛地冲进了黑暗之中。
舟上的几人心底蔓延出了一片巨大的凉意,隐约知道事情的走向会是怎样的了。
——为什么长耀涅槃时半点痛楚也感受不到?
因为所有他能感知到的痛楚全被穹途的元神给承担了。
长耀呆呆地望着冲进黑暗之中、包合住自己灵识的穹途的元神,心口像被利刃切割一般。灵波之上瞬间传来他的一声含着哭腔的颤音:“不要——不要!穹途不要!”
一股推力将他推回到了扁舟之上。
推力似乎带着什么禁锢,将长耀困在了舟上,任长耀如何拼命挣扎,都挣不开四肢的束缚。
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哭喊响彻在绝望的空境上方。
一声比一声痛,一声比一声哀。
明冽听着心头悲凉,想要动手解开,灵戈却缓缓地朝他摇了一下头。
心音道:“你救不了他。”
明冽虽知如此,心头却陡然生起一阵无力之感。
灵戈攥紧了他的手,身畔传来的幽幽的莲香使他不至使他因极悲的心绪在此耽沦。
然而这场梦境却未因谁的阻止而改变,灵波无情地载着扁舟继续向前。
黑暗之中,燃起了一星又一星的火,火焰炽热绯红,焰心金黄,那是玄火的颜色。玄火的杀伐之气极盛,遇上生灵,茫茫烈焰烈一拥而上,轮番舔舐着穹途的元神,很快便将穹途的元神炙烤得透明。
古往今来每一只在玄火中涅槃的凤凰,元神都会接受玄火的洗礼,在洗礼的同时他们需吸收玄火的力量,以身承载,才可涅槃成功。只是这洗礼太过难捱,非心智坚韧之人不能成,通常没有几个人能有强大的元神来承载玄火的炙烤,更遑论化为己用。
多年来,闯境涅槃的凤凰,捱不到半日便灰飞烟灭了。
眼下凤族偏安一隅已久,族中急需一只玄火凤凰重扬凤威。
唯有少主名正言顺,才可定人心。
穹途生而无望,一直以来,便将长耀的希望当做是他的希望。
于是他甘做长耀的踏脚石。
玄火涅槃时,元神必得保持清醒,于是穹途便在这烈焰之中忍了四十八日。玄火在忘世境中四处蔓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火海中起伏沉沦,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火海舔舐吞没,感受到自己心底蔓延出的无尽恐慌与疼痛,以及感受到他的绝望。
可他感受不到他自己。
这期间他还必须要保持着清醒,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痛苦,于苦痛之中涅出新生,这才是凤凰涅槃的真谛。
整整四十八个日夜,他哀鸣,他哭喊,他叫到声嘶力竭,谁也听不到,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正所谓凤凰涅槃,于玄火之中除杂质,淬元神,塑身骨,丰羽翼,而后向死而生。
在第四十九日的时候,他在自己意志清醒的情况下,生生忍着痛将自己当成茧,化成船,护长耀进入忘世境境心,将自己前四十八日所得的玄火修为尽数转给长耀。
然后,透明得微不可见的元神如一片花瓣凋进深潭一般,他将永眠于火海。
没有人会记得一只不起眼的凤凰是怎样寂灭的,他知道很快,所有人就会忘记他。
他这一生,冷清伶仃,未应希望而生,却应希望而死。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他所活的这短短五百载光阴里,倒是难得留下了几份真情,并愿为之赴汤蹈火。
于皎皎,他已倾其所有。凤王答应他,若替长耀涅槃,无论成功与否,余生必佑皎皎无虞。
于长耀,他已偿尽深恩。如若凤族需要降生一个玄火凤凰,他也希望那个人是长耀。
计划中唯一的变数是他不慎被长耀发现了他亦有冲击玄火的实力。若按之前的计划走,长耀引玄火涅槃。他佯作引真火涅槃,两人涅槃之地相隔甚远,也不至慌乱之间露出马脚。只是长耀发现了他的实力,那也只好将计就计,与长耀一同赴忘世境引玄火涅槃。
这样一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死的理由。
穹途只觉好笑,未承想长耀戏耍了他五百年,临了却被他摆了一道。
将最后一点修为转给长耀之时,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元神跌入了玄火火海的声音。
很轻很轻,连涟漪都不带,然后就被火浪吞没了。
剧痛之中,他依稀听见长耀在唤他的名字,如他数日前一般声嘶力竭。
可他启不了唇,发不出音,感知到长耀急促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还没来得及问长耀想要对他说什么话,就要被永生永世长困于此。
算了,不知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少主,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