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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浮白4 ...

  •   上了船,立心低头与明冽见礼:“上神。”

      明冽问:“是抱朴神君让你们来的?”

      “正是。”立心点头轻答:“师尊算到此行有劫,特派我们下山接应。”

      说话间,他已来到船舱,见到了榻上昏迷不醒的穹途。

      饶是有心理准备,可见到穹途的时候,立心却还是叹了口气。

      长耀闻得立心的轻叹,双掌不由得合拢成了拳,哑着声音道:“师兄……”

      眼下穹途的状态实在很差,一日里昏迷的日子总占大半,可若是醒来,也总像失去控制一般发狂。更可怕的是,他发现穹途每次沉睡的渐歇越来越长了,他恍觉是穹途自己不愿苏醒,有意让自己永坠华胥。

      他宁愿穹途失智发狂,好歹他能够感受到穹途的生命在他面前跳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坠落梦乡,不复苏醒。

      立心垂眸为穹途探了探脉,有些奇怪,凝着微光的指尖再次贴近穹途,然而一触便立即被震开了。立心一怔,转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倒出了一粒仙丹,压在了穹途的舌底。

      长耀连忙攥紧了立心的手臂:“如何了?如何了?”

      立心一顿,长耀在浮玉山求了三四百年的学,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长耀马上将手背到了身后,低下了头,有些期期艾艾地问:“师兄,他,如何了?”

      立心摇头:“穹途的情况不太好,他……”

      “他有很深的执念,抑或是很强的悔意。方才我用聆灵诀想听听他的心音,却被他体内一股强大的灵识给震开了——那是他的自我保护。他不愿意让旁人接近,也不愿意被旁人救助,他将自己的灵识封存起来,任自己处置自己,他……”立心艰难地开口:“他求死的心很强烈。”

      众人默然,长耀咬着牙,握拳的手骨节发白。

      一时间仙船安静得不像话。

      灵戈望着将将变亮的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船舱。他迅速从怀中的药瓶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了口中,心中溢起了沉重的窃喜。

      药瓶里的药所剩无几,他不敢数,每一天都好像能感受到它掂在手中的分量慢慢变轻。

      如果自己消失……

      大概用不了多久自己在明冽的心中的分量也会慢慢变轻吧。

      这么一想,心里头就钝钝发痛,无处消解。

      破晓的第一束光斜削过他的眉梢,灵戈微微转头避开,可这一偏头,却望见了身后的明冽。

      他的呼吸一滞,急忙转过了身子。

      明冽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正捂着心口,不知多久出来的,不知又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灵戈三步并作两步朝明冽跑去,“怎么出来了?”

      明冽缓缓移开了手,略带些迷茫地指着自己胸前的护心鳞。

      护心鳞上,微茫长亮,像是穿透了黑暗的指引,直到感应到灵戈的目光缓缓回溯到它身上,光亮才被慢慢掐熄。

      “它带我出来的。”

      灵戈有些意外,竟是这样?

      原来他想到明冽感到心痛时,护心鳞便会亮起微茫的指引。

      那过去的两百年间,明冽的护心鳞始终在他的胸前熠熠生辉,难道是因为……

      明冽在心痛吗?

      他离开了两百年,明冽就心痛了两百年?

      灵戈双眸微颤,一瞬间,眼中水雾弥绕,明冽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灵戈将自己抱紧了。

      他挣了一下,并未挣开,刚想要使力,却听灵戈沙哑道:“让我抱一下。”

      明冽狠一皱眉,却是一动不动了。

      灵戈的下巴死死磕在了明冽肩头,后背的衣袍被灵戈给攥紧了,白袍堆叠,皱成一片,像极掀开的夜幕,堆叠的是乌云,乍现的是天光,而天幕间逶迤落下的星痕,是小龙王的眼泪。

      泼墨映雪,雪幕积墨。

      黎明时分,黑白颠倒,万事万物都乱了套。

      明冽能听见灵戈在他肩头极低极低地抽泣,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一声一声泣得他心尖发痒,发疼。

      他们俩的四周笼罩着浓浓雾霭,在外任谁也瞧不出里头情形。

      明冽僵直的手轻轻靠近灵戈,掌心熨上他微弯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他听见灵戈嗫嚅道:“原来……在那两百年里,你一直在想着我,你想到我时会心痛。”

      明冽有些怔忡,可他隐约间听懂了灵戈所说的话了。

      自然,也就弄清了这护心鳞长亮的由头。

      灵戈缓缓松开了明冽,牵着他的袖角,为自己拭着眼泪:“我好高兴啊,原来那两百年不是我在单相思。可你实在是又坏又闷,动了心也不吭一声,害得我郁郁寡欢了两百年——欠我的情窦初开的年少时光你拿什么赔!”

      明冽软着心肠,软着手臂,任他拿捏,望着灵戈红唇白齿微张微合,心下总觉他要狮子大开口了。

      “就拿你赔。”灵戈沉眸望着明冽:“反正都是你欠我的。”

      明冽欲挣,灵戈却倾身低头在他的唇上印上轻轻一吻:“你赖不掉了。”

      明冽瞪大了眼睛,握拳轻抵唇角:“喂!”

      他饶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胸前这个护心鳞指引着指引着指引出这么一遭了?

      他出来干嘛啊?

      “不许擦。”灵戈眼睛一弯,笑了起来,望着明冽招人的桃花眼,没忍住,捏住他的握拳的腕骨,轻轻移开,再次倾身印了一吻,孩子气地说道:“反抗无效。”

      明冽猛然推开他,一退三尺远,含恨望了自己胸前一眼。

      他出来干嘛啊?!!!

      与此同时,两人周身雾气尽散,仙船缓缓靠岸停下了,船舱里的人一股脑儿都冲了出来。

      他们的面前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峦,犹如屏风般缓缓展开,苍翠的远山犹如几点淡墨,晕化在水天之间,层叠错落。

      众人下了船,忽而围上来一群小萝卜头们“师兄”长“师兄”短地叫了起来,听说他们去了一趟山外,都是问他们要糖吃的。

      弟子们摸着身边不依不饶地讨糖吃的小萝卜头们的头,心生无奈,只好欠着了。

      浮玉山较丹穴山多了几分绚丽的烂漫,山花一路蜿蜒,芳菲斗艳,这才有了几分春意。

      待走到山上,甩掉了那群半腰高的小萝卜头,康沉才小声嘀咕道:“拖着欠着,等到他们忘记了,便不用给了。”

      立心却摇头道:“不对。应承了什么便要做到,欠下的东西一定要归还。你我皆是修道之人,焉有赖账之理?若是归还不上,役身折酬也是可取的。”

      康沉点了点头:“师兄所言甚是!”

      明冽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轻轻咳了一声,望向一旁。

      偏偏灵戈不依不饶,凑到他面前:“你觉得立心师兄说得如何?”

      明冽思及方才那两个吻,这下十分谨慎地以广袖遮住半张脸,装傻道:“啊?”

      灵戈脑袋一转,忽然道:“打个商量吧,左右你欠了天家那么多债,我帮你还了如何?”

      明冽眯着眼睛瞧他一眼,不敢贸然答应,只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还?”

      “龙王给龙王妃还钱天经地义。”灵戈歪头笑说。

      明冽猛然咳嗽了起来,引得前方众人回头相望。

      立心还以为是自己怠慢了上神,不住地自责道:“可是小仙有安排不周的地方?还请上神多多担待。”

      守煦一望便明了了,含着笑对立心道:“没有,没有,已经非常妥当了。”

      立心这才稍稍放心,先将穹途安顿毕,给守煦和英昭指了房间,又对明冽道:“上神的房间还是在原来那一处,若缺了什么尽管同小仙说。”

      明冽点头问:“不知抱朴神君何在?”

      “师尊前两日去神山采药去了,想来今日便能归。”

      话音刚落,便听弟子欣喜来报:“大师兄,师父回来了!”

      众人一喜,伸头一瞧,便见一身黛蓝的抱朴怀抱一束绯色药草走了进来,弟子们纷纷见礼。

      抱朴微微一笑,对明冽道:“别来无恙啊,上神。”

      神态倒是与明冽梦境里别无二致,明冽徐徐展颜,“您以前也是叫我上神的吗,神君?”

      抱朴不由得笑了起来:“本想趁你失忆时将你诳上一诳,算了,我俩谁也别装了,你还是叫我抱朴吧。”

      立心笑着接过抱朴怀中的绯红药草,却敏锐地嗅见其中的血腥味,笑容一僵:“师尊您受伤了?”

      抱朴无所谓地合拢了手掌,笑说:“不碍事。”

      立心十分自责道:“早知是去寒落山取这苓落仙草,应当我去的。”

      “你去与我去又有什么分别,寒落山那头神兽,总是要见一回血才肯罢休。行了,别难过了,你今日做得很好。”抱朴拍了拍立心的肩。

      立心蹙眉,将腰牌递还给了抱朴。他望着抱朴的手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抱朴连人带草推出了门:“罢了罢了,拿去炼丹吧,你亲去。”

      “是。”

      待立心率众弟子离去后,抱朴走到室内,望着静睡在榻上了无生机的穹途,不由得叹了口气。

      长耀低低开口:“神君……求您……救救他。”

      抱朴有些意外地瞧了长耀一眼,思及从前他们在浮玉山的种种,只叹全都是因果。

      往前走了两步,抱朴坐在了穹途的榻边,阖眸为他注入灵力。他的灵力带着长者的慈悲,一点一点靠近穹途内心的悲怆,徐徐推进。可离得越是近,穹途的神色就越是不安,灵力无法在此转圜,竟直直地被逼了出去,抱朴的手一下便被弹开了。

      “神君,穹途如何了?”长耀凝眉问道。

      抱朴望了长耀一眼,语重心长道:“他不好。”

      长耀忙问:“如何不好了?”

      只见抱朴抬手,在穹途的身前引渡灵力,灵力缓慢地缝愈着穹途周身的伤口,如微风吹拂湖面时泛起的涟漪一般轻和柔,疼意被缓和,穹途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被抚平。

      然而抱朴的神色却是愈发凝重了。

      抱朴的手停在穹途的灵台之上,“他的魂灵污浊一片,被恶气侵染,不复本色。”

      掌心平移而下,顿在穹途的丹田之间,“他的丹田被植进了不属于他的内丹,想来当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反抗,却没有成功,还被人施下禁咒,将内丹与他的灵脉相合。他若自取,每动一寸,犹如火炽。”

      抱朴的掌心缓缓在空中环了一圈,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下,便是连唇上惯来挑起的三分笑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了手,表情冷肃地望着长耀。

      “他的体脉被玄火重创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脱胎换骨。”

      英昭不解了:“为何是三次?”

      “因为凤凰涅槃需引火自灼……”说着,长耀又觉不对,“那也只有一次,为何是……三次呢?”

      抱朴道:“他在忘世境中引玄火涅槃过两次,换过两次骨。”

      众人一愣,那是何等苦楚?

      难怪……难怪穹途涅槃的时间是普通凤凰的两倍。

      长耀紧紧握着拳,听见自己颤声发问:“那……第三次呢?”

      “他被植进了明冽的内丹,被人施下了禁咒,自取不得。可他想要将内丹强取出来,大概移出来了这么多——”抱朴顿了一顿,用手比划了一下从丹田到胸膛的距离,“禁咒牵引得玄火在他灵脉内自焚,由内到外,整整三天三夜。他用尽全部力量护住明冽的内丹,不至其被玄火或是恶气侵染。”

      “不伤内丹,便得伤害自己,只有长出更坚实的骨骼和体脉,才能换取二者相安无事的方法。”

      抱朴握着长耀的手腕,轻轻搭上了他的脉,轻轻一叹。

      “神君……我……”长耀反抓住抱朴的手,紧咬着下唇,似是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抱朴道:“我已去寒落山取了苓落仙草助他离丹,可那法子也只有等他苏醒才行。穹途郁结于中,不得排遣,禁止任何人触碰他的心结,委实有些棘手。”

      长耀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穹途,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照顾他,我会想办法唤醒他的。”

      抱朴拍了拍他的肩,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浮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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