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泓》穆孜

1、第 1 章

　　第一章

　　拂晓渐明，街上三三俩俩的拥嚷开来。
　　李常七带着几个家仆上街闲逛。掐指一算，刚来到杭州是这年的初春。虽说开太平盛世的皇帝息住的京城，峥嵘繁华的景象是不在话下。可眼前这番柳嫩花娇，碧水云天的苏杭对他这个京城人氏看来别有一席意境。他原以为那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诗句言过了，可短短的三四个月让他心生越发留恋不说，如能久留的话，他倒是求之不得。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朗朗地笑起来，引来街上人一片注视。他不在意，偏过头对着身旁的关伯说道[今儿天晴气爽，我兴致好，想去畅饮几酌，附近可有上好的酒楼？]

　　[回少爷，前面有个素莲桥，桥旁边儿那家水阁楼可是全杭州出了名的酒楼。]关伯一边抬起手指引，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诶，什么少爷少爷的。我都说过几次了，别跟那些从京里带来的家仆那样叫。常七这次只身单影地来杭州还多亏关伯。关伯再这样叫，常七可要生气了。]
　　[呵呵，是，是。都离开李家归乡了这么多年了，不叫少爷，不叫少爷。]

　　关伯看着眼前这个英姿洒脱的青年让他一时心生错觉。常七一身桂黄色锦缎衣裳，这缎衣裁剪恰好贴合。腰间下垂着的碧色玉佩在一举手一投足间光晕连连，合着衣裳衬托得常七越发韵姿。关伯暗叹，这和李家老爷当年少壮时的模样是像极了。不由的一口一句的少爷少爷也就惯了起来。

　　刚进水阁楼迎面上来两个姑娘，杏眼柳眉的。看着常七一齐人先是打量了一会儿，便热情招呼着要不要上好的雅室。常七摇头，上好的雅室就不用了，来一坛上好的花雕和几碟小菜就好。语毕，两位姑娘听得直眨眼。常七伸出手，示意请姑娘带路，于是上了楼。

　　常七挑了个二楼窗边上角落的桌子。他探出头，果真是好景色。沿岸的大柳树一片绿茵。正是盛夏时分，亦是绿的发亮。柳荫下几个小摊，有叫卖冰糖葫芦的，有叫卖胭脂水粉的。还没到晌午，正面素莲桥上来往的人也稀少，在摊前留步的人不多。不时地听得见三两声叫卖声，悠悠慢慢的。常七看了会儿，便坐了下来。[关伯，坐呀。]常七示意道。

　　丫环倒满了酒杯，放下酒坛，站回到常七身后。
　　[少……]关伯刚喊出口便停了下来。[唉，常七。这次来苏杭几桩生意也算是成了，几家店铺的货源也算是定下来了。老爷和老太爷前几天差人送了几封信来，都是问你何时回京……]
　　[常七知道。]他拿起酒杯酩了一口，浓烈的酒味在嘴里散开，火辣辣的一股热流滑过喉腔直到胃里。他微微皱了眉。
　　关伯支手止住正准备上前倒酒的丫环,丫环了了意退下了。
　　[常七……知道]他低头看着酒杯里的喝剩的几滴在杯底缓缓凝聚。关伯没再作声。看着常七定在那儿，想着是不该再问下去了。

　　过了晌午，结了帐走出水阁楼。别了关伯叫他们先回府去歇息，说是想一个人到处逛逛。顺手为关伯叫了顶骄子。关伯从骄子里探出头，一脸祥和，[常七，记得早些回来！]常七听着只是扬了扬手。

　　[唉，这孩子……]关伯摇头。想想离开李家归乡的时候，常七才十一。老太爷总是喜欢坐在花院里的檀木椅上，叫人沏上一壶茶，兴致悦愉，听着花园旁那个小书斋里的常七念书。每每朗朗读书声传来，老太爷就直点头，有时随着一起默念，有时举起手来回走几步，比划诗句中的意蕴。等到茶都凉了，再叫人另沏一壶。想来一晃就光阴十载。要不是常七南下做生意，想必此生都没机会再见李府的人了。

　　常七正准备要走听到身后有人叫唤，止步转身。依旧是刚才水阁楼的姑娘。[公子，刚才有位公子叫小的把这个交给你……]往她摊开的手掌看去，那块熟悉的润圆翠玉让他顿时心酸。一时竟愣在那里，拿也不拿，碰也不碰，只是痴痴地看着。[还有封信，在这儿。]从姑娘的手里接过后常七忙问[人呢？]姑娘转身指着街边，那边街角空无一人[……刚才还在那儿的]

　　常七回府后就一直呆在房里。常七一手来回摸着手里的翠玉，一手拿着信，迟迟没有拆开看。他知道是书泓写的。

　　他今天在街上找了几个时辰，直到夜深了才回家。他不知道书泓是怎么知道自己到了杭州的，他应该在朝中恭敬着同僚，为君为国昼夜不惜。他不是早已把自己给忘了嘛。本以为南下出奔的这些时日早已心中晴朗，可以暂时不去想他。

　　就像他自己的出身——家事显赫的少爷，就这样平平静静走下去，学四书五经，学字画棋琴，学通达生意，接下祖上的家业，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如今才明白，一切的一切在遇到书泓后，内心就无平静可言了。后知后觉啊。

　　书桌上的烛灯一跃一跃的。常七抽出信打开，纸上只写了一句，待到征还，愿与君饮涸千杯。署名，书泓。
　　常七一字一字地念着。[待到征还，愿与君饮涸千杯。。。]渗纸的浓墨似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常七渐渐染红了眼眸，清晰秀丽的字模糊起来。
　　书泓，你叫我如何是好。
　　到如今，你却开怀坦言着愿与我饮涸千杯。关边战势艰险难测，鞍前马后刀光剑影。待到征还？怕是怕你早就料到如此。
　　书泓……这不是诀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