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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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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风堡。
一切仿佛是许久之前的那一天的重现——那一天洛千仇也是身受重伤,那一天洛千仇也是来到了他的住处,那一天他们依旧是一言不发,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这次燕归再也不是”局外人”。
他知道了洛千仇为何身受重伤。
他知道了洛千仇平日对着木桩似颠似狂的练剑究竟为了什么。
他知道了洛千仇有着近乎疯魔的执念。
而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只因为刚刚已死的那人,或许那个死去的人只是他所知道的因果当中的一个影响因素,但至少他并不是像上次一样一无所知,虽然他只知道洛千仇杀了一个人,杀了一个连名字他都不知道的人,虽然他知道的比他不知道的多得多虽然可以说寥寥无几,但总好过连推想猜测都没有的结果。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坐在那静静的任人揭开染血的衣物,静静的任人处理伤口。
他,一言不发的处理着坐在面前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燕归并不知道洛千仇究竟如何想的,但他有种回到了那疯狂又沉默的夜的错觉,只不过这次洛千仇身上的伤比上次少了很多,但是……伤口还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只不过这次伤口并没有粘上衣服反而好处理了很多。
“…………”洛千仇这次不再是个木偶一样,而是垂着头看着已经缠好纱布的手臂,不,确切的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的松开,目光定定的看着掌心,仿佛手掌中有什么吸引他的存在,就这重复的动作也惹来燕归的好奇,他也向洛千仇的掌心瞥了一眼。
很遗憾,那骨节分明的手以及手掌中除了纱布什么都没有。
那手握紧。
松开。
再握紧。
再松开。
“………………”
反反复复,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这样单纯枯燥的动作,一直重复到燕归处理好他的伤口也没能停下,仿佛是着了道入了魔。燕归不发问也不阻止,这次他只是处理好洛千仇的伤口就在一旁坐下擦拭着自己的兵器,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怕。
怕发问会换来更有距离的相处,他小心的维护着的一切现在还不想失去,他察觉洛千仇在他眼前要比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让自己安心,一开始他时不时的还会瞟一眼那仿佛入了魔的人,几次下来他也就并不那么在意而是专心的擦着自己的陌刀。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均匀的呼吸,还有的就是烛火滋滋的声音。
洛千仇终日沉默,而燕归习惯了静默。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燕归知道那声音是洛千仇的,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是这一声嗤笑究竟又是对什么发出的呢?洛千仇很少有自己情绪,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就如同无色无味的空气,不引人注意却也让人无法无视。
嗤笑,究竟对谁?又或者对什么事物?
燕归的脑海中这些疑问也只是出现一瞬间就被他抹去了,他想的再多猜测的再多也终是敌不过那人的只言片语,他已经学会不去做这些无用功了,他学会了等待,等待洛千仇说出一切。
屋内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而他仍然专心致志的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一抹白影站到了他的面前,他仍然是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自己养了只淘气好动的猫儿。
“抱我。”很轻,而且不容他拒绝的两个字。
“先养伤。”一切除了那段静默之外仿佛是真的回到了他们距今为止温存的最后一天,一样的情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请求,一样的拒绝,不一样的或许就是说出这话时洛千仇的心境。
“抱我,现在。”
“你身上有伤。”
“抱我。”
“养好伤再说。”他并不想拒绝的,只是他现在真的不想现在再折腾身前的人了,那一身的伤,之后又是近乎疯狂的近身肉搏,就连他都觉得有些力乏,更何况是身受重伤的他?
他不忍的心思似乎并没有传达到对方的思绪中,洛千仇仍然是固执的站在他的身前,固执的索求,燕归一直不懂洛千仇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向他求欢。
这次如此,上次亦是如此。
“……!”骨感的手指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手握住了他的陌刀的刀刃用力攥得死死的,刀刃已经嵌入那人的血肉,燕归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了那手的主人。
洛千仇依旧好像不知疼痛似的攥着刀刃想要从苍云手里将陌刀扯出来,而燕归反射性的拿开了压在刀上的双手。
磅——
精铁的刀被纯阳随意的丢在了一边,他甚至不顾手上温热的腥甜,空荡荡的眸子就那么没有表情的盯着眼前还带着些许错愕的人,仍然固执的眸子盯着他,说出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知道了。”洛千仇没头没尾的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燕归听到这句皱起了眉头,他除了知道洛千仇杀了一个人之外并没有比凛风堡的其他人多知道什么,他知道的只是洛千仇去赴约了,去赴了一次可能永远回不来的约,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些什么?而他又该知道些什么吗?一句陈述的语气让燕归无从推测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肯定?试探?质问……各种可能的或不可能的含义划过燕归的脑海,却又没有一种想法驻留。
因为无从揣测,所以燕归选择了沉默作为自己的回答。
“你以前从不拒绝。”
“……”他确实从来不曾拒绝他,除了这一次。
“也罢,你就当是施舍我吧。”语气里的渴望和乞怜燕归并没有漏听,和洛千仇一起久了他习惯从那人少得可怜的带着语气的话语中品咂出些许的意味,当那不同于冷硬的话语的乞求之声掠过他的耳边的时候,燕归察觉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洛千仇,尤其是那人带着些示弱的乞求。
血肉模糊的手迫不及待的揪着燕归的衣领,将人扯到自己的面前,纯阳俯身到燕归的耳畔,轻轻的低低的带着些留恋的,“求你,最后一次。”
在洛千仇说出“求”字的那一刻,燕归才察觉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身前的这个人,哪怕这请求为了那人的身体着想他不该应下,还记得第一次两个人交欢之时,也是洛千仇求他,而他就是被那一声落寞的恳求收服了。
而这一次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呼……”
“嗯……”
床上,两具交缠的身体正在无声的交流,一个在精神上索求,一个在□□上给予。
还是无话,还是无言。
燕归很想问洛千仇他到底应该知道些什么,他很想问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他很想问之前那些伤是不是也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有关,他很想问之前他痴狂的练剑为的是什么……想问的很多,只是……过了今夜他还有机会再问吗?
“不够……”身下的人少有的在这时候发出了言语,这两个极轻的字打断了燕归的思绪,身下的人似乎并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缠着松散纱布的手臂遮挡住了那没有血色的脸。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还不够。”
燕归看不到洛千仇的表情他能看到的只是微微颤抖并一开一合的唇,这激烈的欢好并没有给身下这个人的脸上染上什么其他的色彩和情绪,他很想看看洛千仇现在的表情,究竟是不是还是那般的冷漠疏离。
这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过了今晚他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他总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伸出汗湿的手抓住那遮挡住表情的手臂,没有他期望的眼神,没有他期望的表情,遮挡在手臂之下的是一幅异常痛苦却一直在忍耐的表情,这一瞬间就让燕归错愕了,他从未曾注意过这人在交合的时候的表情,因为这本身就是痛并快乐着的存在。
而洛千仇的脸上除了因为疼痛而出现的扭曲之外他找不到一点儿沉浸情欲的神态,是他太粗暴了?还是这一身的伤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或者是其他的事在困扰着他?一连串的疑问涌进脑海,多种的可能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此刻竟象个初夜的青年一样小心翼翼的问“我弄疼你了?”
“嗯。”声音很轻。
听到了肯定的答案燕归忙不迭的想要抽身离开,却又被洛千仇起身拉住了。
“不够。”
“你很疼。”
“嗯。”
“即使这样也要继续?”
“嗯。”
“你到底寻求的是什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沉默,似乎洛千仇不想说起这件事。
“从你第一次找上我,我就察觉你并非是特别贪恋欲望的人,但是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来找我,即使……”燕归抓过拉着自己的那只手,那手臂伤痕累累,“即使伤成这样你也还要求欢到底为了什么?”
“…………”熟悉的冷硬的眸子映在燕归的眼中,他仿佛是看到了那天离开的洛千仇。两人之间除了未散的情欲的气息,剩下的最多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燕归并不喜欢沉默,但眼前的是个和沉默为伴的人。
想要了解,他就必须要习惯沉默。
终于,纯阳开口了。
“想知道?”
“想。”
“…………对不起。”片刻的犹豫之后,纯阳竟然是用这样一句话开场。似乎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一句歉意究竟因何而来。
因为愧疚所以歉意。
而燕归并没有追问为何道歉而是静静的等待着洛千仇的下文,只是这一句对不起让他五味杂陈,而他能感觉到——今晚,他会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交不交合并无所谓,我求的不是欲望。”
“那……”
“疼。”
“什么?”
“我想要疼,怎样都好,只要能让我感觉到疼。”
“你——”疼——似乎一切都说的通了,难怪他总是一身伤的来找他求欢,难怪他从来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声不吭,难怪他即使表情痛苦也不曾停下,难怪…………只是,为什么非疼不可?
“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活着。”纯阳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的话,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没有活下去的意志的空壳,但他并没有死的理由也找不到,唯一的执念就是为已经死掉的那个自己报个仇,除此之外他已然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动力。
活着的死物,这是比死还要让人难以面对的煎熬——找不到死的理由,也同样找不到生的希望。
那么——至少,让自己觉得还活着吧,让自己觉得这生命还有自己的活力。报仇并没有让他感到愉悦,反而在大仇已报之后自己却像被掏空了一样,没有实感也没能感觉到活着的灵魂。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对疼痛感到麻木现在他的精神和意志也跟着一同消散了,仿佛他已经死去的并非只有灵魂还有对疼的感受,和人打架将自己弄得满身伤痕、抛弃了底线和男人厮混,因为没有出路的灵魂无所畏惧。
“因此才找我?”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至少是能够接近洛千仇的存在,心间有什么在滋长,是不甘,是愤怒,一同滋生的还有知道真实的欣喜。
纯阳垂下眸子避开了燕归凝视的视线,“……对不起。”
深深的愧疚,不安的歉意,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一直迁就他的人知道真实的一面之后究竟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去回应和盘托出的自己。至少……不应该是以前的模样了吧?
“…………”
洛千仇是个和沉默为伴的人,而此刻他并没有听到燕归的回答,他第一次开始惧怕沉默,因为沉默带来的不明意味真的太多了,他无法知晓。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敢去看燕归的表情,莫名的惶恐让他不敢抬头。
立场似乎倒置了。
燕归变成了善于沉默的那个人,而洛千仇却开始不适应这因为自己的话语带来的沉默,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他大概是会被厌恶了吧?静静的,等待着面前的人给出最后的答复,竟好似审判一般的煎熬。
“做吧。”半晌燕归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样的回答让洛千仇心头一震,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坚定温和却唯独没有厌恶的眸子,一双手揽过他满是伤痕的脊背,将他整个人圈到怀里,像恋人一样的抚摸脊背安抚着,耳边是恋人一般的低语,“你肯和我说,就够了。”
他肯和他说,这就足够了,真的够了,至少他不再是真正的“局外人”,至少……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洛千仇想过燕归知道真相之后的各种反应和各种话语,唯独没能想到这一句,这反而让纯阳的歉意和愧疚更加的深重,明明一开始只是利用一开始只有□□上的关系,久了他却渐渐的不忍了。
这个人,真的太纵容他了。
这个人,真的太迁就他了。
这个人,真的太容忍他的任性了。
这个人……他有点舍不得再隐瞒了。
洛千仇的头轻轻的靠在燕归的肩胛上,而燕归也不急于得到洛千仇的答复,他不但习惯了沉默也变得善于等待,明知道怀里的人在自己身上求的不是欲望不是情,可他还是由着他任着他。
渐渐的,头颅压着的那侧肩胛一阵温热的湿滑划过燕归的锁骨,带着转瞬即逝的温度。
一滴。
一滴。
伴着不稳的呼吸。
“你哭了?”燕归问。
“没有。”声音有些哽咽。
“……是吗。”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燕归就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轻抚着有些颤抖的脊背。
“我可能不会喜欢你。”闷闷的,肩胛处传来声音不大的一句话。
“我知道。”
“这次也只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以后……”
“以后想找我随时都可以,想要疼还是想欢爱随你高兴,只不过我希望下次不要递给我的是遗书。”
“……为什么?”为什么竟然还要迁就他?明明有拒绝或者离开的理由,为什么?
环住他身体的手臂收紧了,不同于空气的冰冷,这次属于□□的温度将洛千仇包围,“如果没有觉悟,我不会招惹你。不喜欢没有关系,只是□□交流也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和我说,不管好坏。”
“你话真多。”
“嗯。”
被伤害,被抛弃,只要重拾被爱、被珍视的感觉,一切还可以重新来过的吧?放下过去,看看现在,未来总归是有路可走,遇到该遇到的邂逅,遇见该遇见的人,伤疤虽然不会消失,但至少不会成为未来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