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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仁得仁 ...

  •   少倾,他偏头噙笑,并不言语,只是起身轻执佳人柔夷,行到舞池中心。

      腰间自他宽厚的掌心传来阵阵温热,另明珠感到了一种心安。

      心安,这可真是个久违的词,自从十五岁那年进入风月场,哪一天她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孤身一人在外,本就如雨中浮萍,何况她做的还是下九流的歌女。当年她只有十四岁!却要流连于男人堆中,被这个看,被那个摸,在多少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她几乎流尽了眼泪。

      哪个少女不怀春,可她还没来得及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就要和那些猥琐油腻的男人纠缠!谁知道她每天下了班要洗多少次澡,洗多少遍衣服,手里宽裕了一些之后,她甚至想把那些衣服统统丢掉。

      可渐渐地她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对那些不安分的手麻木了。直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于均,她又变得敏感起来,她整日琢磨着怎样才能更玲珑一些,既不委屈自己,又不得罪客人。能献歌就不跳舞,能跳舞就不喝酒,能喝度数低的,就不喝度数高的。

      可她的水晶般的心肝,就在今日的抛弃中,被摔得粉碎。

      念及此处,不免心中酸楚,眸中蒙上了一层水珠,在百乐门舞池的幽幽灯光映衬下,如明月在洞庭湖水漾起粼粼的波光。

      “有没有人说过,明珠小姐忧郁的样子,堪比西施?”明珠怎么也没有想到,惜字如金的向寒川,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如百乐门新进的大提琴一般动听。抬眸,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温润却洞察世事的眉眼。

      “向先生谬赞了。”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失神,明珠不免心虚,只一句便不再言语,垂眸意图掩饰。

      突然,明珠感到右手腕子一空,身体被推离那温热宽厚的身躯,原来厅内的音乐早就变了调,由悠扬婉转骤然化为急促激昂。一时反应不来,差点乱了脚步。

      将她甩出的那人却优雅依旧地牵着她的左手,明珠急急稳住脚步,手指随即感到被人拨动着,抬眸去看,十指已经相扣。

      “向先生……”未及明珠把话说完,对方巧力一拉,佳人身躯旋转,直跌靠在那宽厚的怀里。

      飘逸的裙摆从他银灰色的西装拂过,又垂坠成锦簇花团。刚刚好的力道,将她不松不紧地环住。

      几番出其不意,明珠的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不禁有些恼:“哎——”

      “嘘……安静。”磁性的声调自她身后传来,直撞进她的胸腔,此刻,她才安定下来。由着他放松本环在她肩上的双臂,慢慢垂至柳腰处停住。

      当晚,百乐门的舞女们住的揽蝶园的客厅里,摆满了白色玫瑰,只因他于舞毕赞的“人比茉莉俏”,她回了句“茉莉娇弱,我独爱带刺的玫瑰。”

      洁白的花瓣上泛着水珠的光芒,彼时明珠才刚刚回来,便因这星光挪不开眼。

      这么些年来,有人送她红玫瑰,有人送她白百合,更有审美高雅些的文人,送她名贵的兰,独独无人送她最爱的那一朵。

      她爱玫瑰带刺的芬芳,却又觉得红色过于热烈,而白色纯洁雅致的外表,加上刺的锋芒,是她向往的,宁静中带着坚强。

      叮铃的电话声扰了这份沉醉,听到彼端第一句话,明珠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沈六爷明天十二点在樱花会馆设宴,说要向她引荐一位贵人。两天之内同时引荐两位贵人,心下便觉事情不简单。

      以往沈六爷让她接近某个达官贵人,都会事先交代,用怎样的方式去接近,一旦成功后便会接着道出要她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而今天只让她想办法和向寒川跳舞……

      不禁冷笑一声,沈六爷的花招可是越来越多了。不过细细思忖,这向寒川是什么人,那是在上海滩正可翻云,反可覆雨的人物。

      要想和他搭上关系,恐怕不是对付一般男人那一套能做到的,今晚想必是拿她赌一把,成功则皆大欢喜,不成功,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她殷明珠又岂是等闲之辈?古往今来,容貌从来都是女子最厉害的武器。看那镜中人,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妩媚动人,偏偏一头细软秀发天生呈褐色,为她平添了几分稚嫩,这是集清纯与性感于一身的,入了骨的风情。

      在上海滩有这样一句话,没和殷明珠跳过舞,就算不上上海滩的名流。想他向寒川再怎么品味超群,也抵抗不了这十里洋场第一绝色。

      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做歌女舞女的,夜生活丰富,每晚到了家就该凌晨一两点了。又因为靠脸面吃饭要注意保养,揽蝶园的姑娘们中午十二点才会起床。

      因揣着心事,明珠早早地便醒来了。梳了一个简单又时兴的法式盘头,穿一件蓝紫色水獭绒袍子,深黑色羊皮手套,执酒红色镶珠手包,十一点二十,明珠便出门了。

      天阴沉地厉害,不一会儿竟飘起了雪,明珠把身子向后倚了倚,拉了黄包车上的墨色油纸棚盖下来,将手包斜在脸旁,用来挡住飞来的雪花。

      揽蝶园到樱花会馆,平时不过十分钟车程,樱花会馆的旁边就是永安百货,明珠一众人来过数百遍的,今日偏偏走了有三十分钟还没到。

      “我说,你怎么拉车的,还能不能到了?”
      唇上的胭脂早就被融化的雪冲淡了,一路上又冷地厉害,不禁让人不耐烦起来。

      “姑娘,您在车上,看不到咱们拉车人的难处哇,这雪下得这样急,路都要看不清哩!”

      手包一偏,打开一些视线,只见得落雪纷纷,密密麻麻的白色,几乎要将这城市淹没。看着那车夫头上残破的宽沿帽,不禁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也是这般的大雪,她身无分文,只得到街上卖身葬母。不由得心里一酸,不再言语了。

      车子停在樱花会馆门口,明珠从手包里又捡了一枚袁大头交到车夫手中,“拿去买些穿的用的。”随即转身进去了。那车夫只当今日走了运,冲着那窈窕倩影连连致谢,便拉着车跑远了。

      揽蝶园里有几个姐妹随时兴去信了耶稣,明珠不信鬼神这一套,也自问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但当前田将于钧的贴身戒指和那张跟保存在她的那个珐琅金蝉怀表里面别无二致的相片拍到案几上的时候,她真的怀疑,怀疑自己上辈子真的造了什么孽,才让她此生永无安宁。

      “继续接近向寒川,否则我们就要你情郎的命!”

      原来于均是被人挟持!如果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试问谁能无动于衷若无其事?何况这人是她的贵人,她的知己?她必须救他!

      可,这日本人会不会太高估了她?那向寒川是她想接近就能随便接近的吗?

      夜晚的百乐门依旧流光溢彩,纸醉金迷。在这里,人们会忘记所有的烦恼,麻痹所有的不悦。

      明珠思绪万千,从十四岁离家,她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这一切,不都是源于没钱吗?沈六爷不放人,不过是想要钱。前田让她接近向寒川,不过是想要更多的钱。

      猛喝了一口酒,“噔”地一声,八角玻璃杯打着旋儿,躺到了红色天鹅绒桌布上。视线快速扫过厅中的男男女女,她要更加拼命地赚钱,她要赎出自己,她要赎出于均。她要远离这狼藉的生活,糟糕的一切!

      很快便搭上了商界大鳄许金荣,相邀来到了离舞池最远,却视野极佳的位置。明珠说要去拿瓶好酒,只留许金荣一人坐等。

      明珠挑了瓶名贵又不烈的葡萄酒,刚刚转身去找许老板,蓦然发现他旁边坐了一个人。

      是桑娅。如果说明珠是上海滩最红,最美的歌女。桑娅就是最性感,舞技最好的那一个。明珠的出名,主要源自她的人美歌甜,但要说谁是身段最妖娆,跳舞最专业的舞女,还要数桑娅。

      刚来百乐门的时候,桑娅就一直看明珠不顺眼,处处为难她。渐渐地明珠越来越红,桑娅更是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碍于沈六爷的面子,两人谁也没有真正撕破脸过。

      眼下被抢了生意,明珠登时恨得牙痒痒,将酒放回吧台,踏着高跟鞋“登登登”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许老板,您不会是酒未喝,人先醉吧?”
      明珠嘴角挂着微笑,眼睛却狠狠瞪着桑娅。

      许金荣假装尴尬地笑笑,未等他开口,桑娅先发了话:“哟~明珠妹妹,都傍上赫赫有名的向先生了,还这么拼命地抢别人生意,真是不让别人活了呀?”桑娅抬高了音调,右腿攀到左腿上,眼神不屑地扫向地面。

      “呵,桑娅姐姐抬举人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我不过陪向先生跳个舞而已,不像桑娅姐姐,多劳多得,不知敛了多少卖肉钱去!”

      “你!殷明珠,你自己又高贵到哪里去?我再怎么,也比你这个下 贱胚子强!”

      二人争吵不断,颇有打起来的势头,许金荣被扰了兴致,一皱眉,拂袖而去。

      红姐赶在二人成为全场焦点之前急忙拉开了明珠,拽着她的手腕快步走到一处僻静地儿。“你怎么回事,做这种降低身份的事情。要是让向先生知道,那还了得?”

      明珠不禁自嘲:“向先生?红姐,你搞错了吧,百乐门的主人是沈六爷。向先生闲着没事做了,去管别人家的事儿?”

      红姐急忙捂住明珠的嘴,轻叹一声,降低了声音道:“怪姐姐做事不利索,没有早和你说。向先生说了,从今天开始,你殷明珠不要再陪任何人跳舞,觉得无聊,你就还是唱你的歌,向先生已经以两百倍的价格,包了你这个月所有的舞了……”

      明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从书上看过一句话,求仁得仁。她需要接近向寒川,向寒川却主动找上门来。可对她来说,这样的运气终究差了把火候,若当初去欧洲也这么顺利,那该多好。

      现如今,她不过是别人的那个“仁”,向寒川,才是求仁得仁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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