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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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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
上海法租界
百乐门
华灯初上,名流权贵们结束了一天的“正经事”,自上海的各个公司、集团、场子里,纷至沓来。
太太小姐们或挽着一位绅士的手,或三五成群,迈着优雅的步子,将身上华贵的旗袍摇曳生姿。
百乐门向来都是个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地方。那空气中飘的,酒杯里盛的,厅子里挂的,随处洋溢着的,都是金钱的味道。
灯红酒绿,男男女女,他们或谈笑风生,或相互奉承。舞台上是一群十几岁,嫰得掐得出水儿的姑娘,唱的跳的,都是目前最时兴的曲儿——夜上海。
明珠觉得,今夜,她是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是的,她醉了,她无比爱夜上海这首歌,在这座繁华都市里,她不仅解决了生计,还遇到了知己。只消过了今晚,她就将摆脱歌女的身份,和蓝颜知己远赴那座音乐之都,展开全新的生活。
“金玲,快帮我把箱子拿来!”唱罢压轴的明珠回到后台的梳妆桌旁,一边卸下珍珠耳环,一边笑着吩咐身旁一明艳女子。
“阿姐,瞧你急得,你不说我也晓得的呀!”金玲是上海人,明珠最好的姐妹,七年前,她们是一同来的百乐门。金玲说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狐狸般狭长的眸眯起来,是天生的媚态。
她笑着,端来一红木雕花,不大不小的箱子放在明珠面前的桌上。
削根葱般的十指附上带了银锁的箱子,郑重地将它慢慢打开,珠宝金条的光芒霎时射出,惹得面前人玉眸一颤。
“六爷,这是我七年来所有的积蓄,估价九千三百五十二块,我可以走了吗?”
“九千块?”
明珠眼前坐着的,是百乐门老板,沈六爷,黑
道起家,这上海滩大大小小的歌舞厅,都归他管。
他的眼皮已经松地像一条哈巴狗,微微抬了抬,又转而去看手中握着的两颗平顶狮子头核桃,紫藤摇椅吱呀作响。不置可否的态度,加上那核桃盘动的声音,搅得明珠心乱如麻。
沈六爷哼笑道:“明珠啊,你不会算不清,我花了多少钱把你买来,又花了多少钱培养你吧?虽说你去留学对于咱们百乐门来说也是件好事,但你毕竟是咱们的台柱子,这你要是一去不复返,我可是要赔本儿的呀!”
听得这话,明珠心下不由得一沉。七年前,沈六爷花了六十块把母亲埋葬,换她来百乐门卖艺。请了上海最好的舞蹈老师来,每天六块,学了三个月。
这六百块由得物价再怎么涨,也断断到不了九千块,更不消说,这些年明珠给百乐门带来了多少红利。
冲着这上海滩第一位绝尘舞女的名号挤到百乐门来的权贵们,每天就有数十位,他们一掷千金,甚至为她大打出手,只为和佳人共舞一曲,聊慰相思。
更何况,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这些年,明珠每天唱三场,每场三首歌,每晚跳三支舞,几度伤了嗓子。比她晚两年来到百乐门的姐妹红玉,早就在上年傍上了闸北的督察长,用仅仅三千块就赎了身了。
念及此处,明珠不禁自嘲一声,正因她是个没依没靠的,才不得不由着别人,啃干净她的骨血。
“那,六爷的意思是……”她羽睫轻颤,偏生不信了,上海滩那么多美艳女子,歌女舞女,每天都有那么多后起之秀,即使她殷明珠再绝尘,又还有几年青春?她总会有黯淡褪色的时候。六爷不松口,无非是在她身上见了利,因此更加贪心不足起来。
“三万块。”男人伸出手指比划着,眼角的沟壑藏不住贪婪的味道。
“好,明天,我就给您三万块。”
“嗯~”沈六爷站起来,随手拍拍皱了的黑袍,“你可不能跟我耍花招。要不然你的这些个小姐妹们,可是会不好受哇~”
“六爷放心,我还指望她们,每年清明去给我娘上一炷香……”
“嗯!~孝子!孝子是不会骗人滴~”六爷满意地笑笑,哼起《孝义记》中的高腔,走远了。
“阿姐,你上哪去弄三万块来啊,反正我们也舍不得你,要不你就别去什么欧洲了吧。”天真的金娣只有十六岁,她拉着明珠垂在鹅黄锦袍边的素手求道。皓腕肤如凝脂,柔夷因刚才的心虚还有些轻颤。
“你不懂,阿姐不只是要离开,还为了留下。”
“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啊?我真的不懂哎……”
“离开,离开上海,留下,留下爱情。”金玲和金娣在一旁说着话,明珠恍若未闻,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个明日就将携她远走的人,愿意为她倾尽千金吗?
整理了思绪修书一封,找人连夜送往复旦公学于均处。
说起于均,是明珠的中学同学。当年的明珠还是没落军阀家的小姐,她从小就热爱音乐,擅长唱歌,一副清亮又甜美的好嗓子,唱出的曲儿总是如甜酒般醉人。
于均便是她音乐道路上最好的伙伴,他们经常一起改编外文歌,甚至他作曲,她填词,好不快活。早在中学的时候,两人就约好毕了业一起去国外进修。
可惜父亲被姨太太迷惑,不仅将她们母女赶出了家门,还被那个狠心的女人继而夺去了家产,吐血身亡。过不久,母亲便病倒了。是于均一直帮助她,陪伴在她身边。
母亲看病欠了太多钱,亲戚朋友都被借怕了,闭门不见。于均虽然出身富裕家庭,亦是非常乐意帮助她。但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明珠有她自己的骄傲,加上她喜欢唱歌,便干脆卖身百乐门。
在这漫长的苦难里,两个人互相帮助与鼓励。于均从未忘记他们的约定,上大学期间,他不仅经常来百乐门看她,帮她写歌,出唱片,还帮明珠一起申请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奖学金。
当他们一起收到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入学通知和奖学金的时候,他再也等不了了,他要带她走,带她一起去维也纳寻梦!
虽然他们从未有过再多的誓言,但在明珠心中,于均是她的朋友,知己,甚至只差一个承诺的恋人。她知他对她有求必应,她之前尽量拒绝他的经济资助,但现在不同,她受够了风月场以讨好客人为生的日子,她要去追求真正的音乐和自由的人生。
机不可失。这钱就当她借他的,她一定会加倍偿还!
翌日清晨
于均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送钱,明珠忐忑着来到六号码头。海风肆意地呼啸着,无边的灰幕中,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
“是真的小姐,今天所有出国的船已经都走了,临时改点,是上面的命令。您要我们查的那位于先生,是坐的上一班。”
明珠被冷冷的海风呛了一口,“不可能的,我这张船票,是中午十二点的,我已经来得那么早了,怎么可能没船,怎么可以没船,你们这不是骗人吗?!”
行人稀少的码头,明珠拉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声争执着。“小姐你冷静点,上面下的命令,谁能去过问半分?船票可以退的,您还可以到服务台领取违约补偿。。”
“谁要你的补偿!”纤长手指将小小的船票撕碎,眸中燃起的怒火一点点黯淡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
码头上原本的几个行人也渐行渐远,最后竟只剩一红衣女子坐在旧木椅上失神而座。他说,维也纳的冬天没这么冷,他说,船上很暖和,出门在外,穿得少了还方便。
而此刻,寒风凉透了她的骨,心也没了温度。
他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国家栋梁,而她,不过是社会底层的卖笑女子,他怎会为她矢志不渝,一掷千金?
直到夜幕袭来,灵台才渐渐清明,事已至此,除了百乐门,她再无归处。
素白的脸庞未施粉黛,只穿了一件白色暗绣茉莉长裙,正欲登台时,一小厮喘着大气慌忙而来:“阿姐,今天晚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到时候六爷会和他同席而坐,爷吩咐,一定要请他跳一支舞。”
“知道了。”朱唇轻启,眸中并无波澜,直直绕过来人,往舞台走去了。
“叫我如何不想他……”舒缓绵长的音乐伴随着摇曳的身姿,佳人素颜,含情双眸如一汪幽深的湖,更衬得这歌中柔情,似水悠扬。
台下的贵宾席上,和六爷对面而坐的,便是华商会会长,向寒川。笔挺的西装没有一丝褶儿,宽阔的额头,鬓角如刀削般整齐,深邃的眸中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沉稳睿智,看罢这一场精彩表演,却全无寻常男人被惊艳后的垂涎,只是眸中生出一星温润的淡然,仿佛在享受这宁静的曼妙,使得这人更显矜贵。
“向先生,可以请我跳一支舞吗?”明珠烟视媚行,来到向寒川面前,向前伸出白色蕾丝手套包裹着的一只玉手,嘴角挂上期待的微笑,却因着心怯,难掩那一丝生涩。
往常都是男人们抢着和她跳舞,或一脸殷勤,或尚未平息和竞争者厮打的窘态。
每当那个时候,明珠都觉得,她在那一刻便成了王,任你权贵名流,颜面尊严尽数由这女王主宰。她应了,对方便将连同自己一起成为今晚的明星,她拒了,谁也不敢驳沈六爷的面子,闹出点什么。
但向寒川不同,他不同!他是上海滩经济命脉的主宰者,甚至这整个上海滩的主宰者。这上海滩也许有人不认识百乐门的海上明珠,但绝不会有人不认识向先生。
抱着各种各样目的靠近他的女人,如过江之鲫,绵延不绝。而他却如隐于这繁芜城市中的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了整整七年,明珠早就练就了水晶心肝,玲珑八面,可面对向寒川,她是真的怵。
向寒川抬眸打量着来人,手指摩挲摇晃着盛着拉菲红酒的高脚杯,盘龙纹云的戒指在上面擦出细碎的声响,搅得明珠心中阵阵地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