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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二 叶唱晚走后 ...

  •   叶唱晚走后,唐执声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觉得周身力气恢复了平日的半成不到,挫败不已。
      那盒饴糖早被丢在一边,他想了想,还是端过来拿出两颗塞进嘴里。
      饴糖入口即化,丝丝甜味顺着舌尖驱散药味,好比一股比滚水还炙热的暖流从口灌下,流到心脏附近,又悄然退却。
      尤记多年前,他正当少年年纪,意气风发不知收敛,一朝丧父,通敌的罪名压得他抬不起头,常遭人排挤。娘把染了一身竹香的他从竹林里揪出来,偷偷塞给他糖,细声细气地和他说,心里觉得苦的时候,多吃点糖就好了。
      可自那之后,再没有人给过他糖。
      在他陷入混沌黑暗苦苦求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朝他伸过出手。

      不得不说叶唱晚的药虽然口感不佳,但药效还是足够。不过多时,唐执声便沉沉睡去。
      果然两个时辰后,木门被按时敲响,叶唱晚带着药进屋。他瞥了眼挪了位置的饴糖木盒,叹道伤者看起来老成持重,实则不过与师妹一般好哄。
      他将伤者扶起,习惯性打量伤者的面容。沉睡的脸庞褪去初见时的戾气,变得宁静平和。唐执声确乎睡得很深,连叶唱晚不大熟练的换药动作都只皱眉容忍。
      叶唱晚一边包扎一边神游,自己救的人是不是有什么仇家,伤得这样重,除却身上衣物包裹的地方,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有机关所致,也有伤上加伤。靠近上半身的伤更是,几乎都中了毒,皮肉翻开,出血量超乎想象,且难以愈合。师姐曾提到过一种奇毒,敷上后能使皮肉溃烂发黑,大概和这种状况相仿。脱去外衣,胸口的伤疤尤为狰狞,横亘了整个胸腔,看得出是被刀剑之类武器劈中留下的痕迹,这么久还未完全消除,可见伤口之深,叶唱晚甚至可以想象受伤时的可怖情形。
      这个人身上谜团重重,也许等他醒来,可以问问关于师父的事。
      旋即,他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查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得到确切的结果,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不大的唐门弟子上找到?
      叶唱晚这般想着,下手不自觉重了些,激得唐执声倏然清醒过来。他瞪着眼望向叶唱晚,初醒时分却不见一丝迷糊。
      叶唱晚也知道自己失误,忙抱歉道:“方才下手重了,见谅。某乃藏剑弟子叶唱晚,还未问过足下高姓大名?”
      唐执声的头还是疼得厉害,并未细想青年的名字,心生烦躁,只淡淡扫他一眼道:“唐姓。”
      对方一副不想与自己过多交谈的模样让叶唱晚颇为无奈,他叹了口气,道:“足下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某便不问了。”
      “……”唐执声低头看了看叶唱晚包扎不停的手,眼前时不时闪现重影,杀手的本能却使他不得不保持清醒。他不欲与这不依不挠的藏剑弟子纠缠,心中飞快理清互通姓名的利弊,终于垂下眼帘道:“表字执声。”
      执声,虚妄分别谓之执,管龠之音谓之声,倒是个顶别致的字。叶唱晚思索道。
      “现在可是哺时了?”唐执声突然发问。叶唱晚条件反射四处看看,又意识到问的是自己,忙道:“是。”
      “可有茶?”
      “有。”
      唐执声按按眉心:“劳烦。”
      安置唐执声的房间是临时收拾出的,生活用具还未摆放。叶唱晚转身出屋,不过半晌端来一套茶具,给唐执声倒了一杯。
      唐执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暂时缓解了头痛。他觉得现下情形不适宜对话,可一旦沉睡又不知何时会醒来,斟酌几番,才状若无事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叶唱晚颔首:“唐门弟子。”
      唐执声眯起了眼,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往事,剧痛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人一旦回想起巨大创伤,大脑会自动阻止回忆并随即引发一系列自我封闭行为。他摆脱般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唐门弟子?不,从前算是的……但后来……我出来赎罪,又总归是……”
      这自问自答般的喃喃自语绕得叶唱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头雾水地重复道:“赎罪?”
      “是。”唐执声笑了一声,目光如炬,“我杀了一人,理应杀另一人赎罪。”
      叶唱晚道:“唐门杀手任务就是杀人,为何算赎罪?”
      唐执声道:“死在我弩下这人……可不是一般人。你救了我,就不怕那人至亲来复仇时一同连累了去么?”
      叶唱晚收了茶具,不悦道:“某素来做事磊落做人坦荡,无须惧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晚些时候某再来换药。”随之而来的是轻轻一声门响。
      床上的唐执声愣了片刻,用手捂住眼睛,低声呢喃道:“这般作态……倒是有点像他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般,猛地朝紧闭的房门看去,兀自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躺下,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许是屋内点燃的檀香降低了警惕性,亦或是床下柔软的被褥放松了神经,唐执声已经许久未睡得这样踏实安心。
      安葬父母后,他每天为生存和复仇而在内堡努力练习惊羽诀。蜀中多山林,夏日湿热,常常湿了一身衣裳回家,被夜间习习凉风一吹,伤口裂开,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他拼命将父亲的独当一面和无邪的孩童性子扼在记忆深处,用手中无数鲜血和人命锁死。他的真心被层层尸体堆在最底部,经了蜀川大雨浇灌,又长年埋于凛冽的血风之中,早已不知腐烂成如何模样。
      藏剑弟子的那番话,在唐执声坏死的心脏上轻轻划了一刀,流出鲜红的血液来。痛觉刺激了大脑,只有这时,他才不像个行尸走肉。
      是了,他怎么忘了,九年来的噩梦,早就被自己亲手打破。男人死前震惊的表情,慢慢失去生机的瞳孔,满手的鲜血,凄惨的哭声,还有那时兴奋快意的心情,他都如数家珍。
      叶姓青年转身的一刹那,唐执声几乎错把他看做了多年前亲手解决的人,同样的黄衣,熟悉的语气,将他死死捂在心底的软弱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那人离开前分明道:“某乃藏剑弟子叶唱晚,还未问过足下高姓大名?”
      叶姓,叶唱晚?
      是不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唐执声脑海中闪过一丝思绪,转眼消逝不见。任他如何绞尽脑汁,都记不起那是谁。
      他究竟是谁,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是………

      唐执声猛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吓了旁边正准备换药的叶唱晚一大跳,手里的纱布跌落在地,一路滚到了床底。
      叶唱晚叹了口气,重新拿过一卷新纱布,顺手拎起枕头放在唐执声身后,再用手一捞伤者中衣,惹了一手冷汗,黏腻的手感很不好。背后的伤口经不得唐执声这一折腾,再次裂开,血和汗混在一起,疼得他立刻倒在枕头上。
      此时正值戌时。黄昏时分,天将黑未黑,万物被夕阳朦胧,远处的房屋如同火烧过后,只留下一片剪影。火红火红的光透过窗棂照耀进来,为叶唱晚周身笼上一层模糊的红。
      床上乖乖递过右手方便包扎的唐门弟子微皱着眉,盯着叶唱晚。后者仿佛被这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应,抬头看了唐执声一眼,见没有异样又迅速低下头去。
      唐执声歪了歪头,以一种含糊委屈的奇异音调开口道:“唱晚哥哥,我有点疼。”
      叶唱晚头也不抬地道:“那某轻些。”
      等等。
      唱晚?哥哥?
      叶唱晚神情古怪了一瞬,这人怎么看都不似比自己年幼的样子,如此称呼未免太不合礼仪,可先前同他谈话,却又实在是举止得体。这人说话自相矛盾,就算他重伤之后神志不清,也不可能变成截然不同的态度,真是奇也怪哉。
      叶唱晚蹙眉问道:“恕某冒昧,敢问足下贵庚?”
      唐执声右手被叶唱晚握着不敢动弹,伸出左手比划了个“四”,道:“才及舞勺。”
      叶唱晚把纱布绕到唐执声身后,碰擦到精壮的肌肉,暗自羡慕,顺口答道:“执声兄真是诙谐。”这副已长开的身躯可不像是舞勺之年的孩子所具有的。
      企料唐执声一把抓住他的手,眨眨眼疑惑道:“执声?是谁?这屋里还有个哥哥么?”
      叶唱晚一顿,停下绑纱布的手去瞧唐执声,那困惑的神情不似做伪,仔细一想,他也无甚理由开这种玩笑。
      他为什么要否认表字执声?之前的姓名都是在骗自己?可收拾出的名牌写着确实是“唐执声”。
      如果不是唐执声,那眼前的人,又是谁……
      叶唱晚本不信话本里的妖魔鬼怪云云,可也不得不竖起了鸡皮疙瘩。他强忍下后背发凉的感觉,硬着头皮问道:“那足下是……”
      床上的人展颜一笑:“我叫唐萧!”
      唐门弟子纯真的笑容与之前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令叶唱晚为之一愣。他从师姐那学来的医术,不大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失误,那只能是唐执声自身出的问题。叶唱晚可以确定眼前人并非自己救下的唐执声,却也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换完药再修书一封请教师姐。
      唐萧嗅了嗅叶唱晚身上的气味,打断他的思路道:“唱晚哥哥,你身上有酒味。”
      叶唱晚回过神来,抬起袖子闻了闻,恍然道:“今日管事的女儿出嫁,送了某几坛酒。虽未开封,也多多少少沾了些酒气。”
      唐萧气呼呼地说:“爹也老是吃酒,臭死了!”
      叶唱晚满脸歉色:“熏到你了?那某快些上完药,不打扰你了。”
      和少年对话,自然少了许多拘谨,甚至称呼也随意起来,以“你”相称。
      “嗯,谢谢哥哥。”唐萧乖顺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没了唐萧出声干扰,叶唱晚上药速度快了许多。他收拾东西打算出门时,偶然间瞥见唐萧如橙红色光抹过的面庞,心中猛地一跳,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唐萧外侧的脸颊,比师弟师妹的体温略低,是及冠男子该有的冷硬触感。
      方才与唐萧的相处,让他觉得这是个顶可爱的少年。若是唐执声今后都如此了,他也不介意把他当做弟弟照顾。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叶唱晚吓得一缩手。就算是出于天生对孩子的喜爱,自己也不能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妄想那样的往后。他手拿着盛放药膏的小瓶,用凉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是冷静,可为什么偏偏脑内想的全是方才指尖触碰过的脸颊?有股热气倏地从咽喉上升,直逼得面颊发烫。
      难道痴傻也如瘟疫一样会传染?
      他揉揉滚烫的脸,后退几步,逃也似的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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