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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成都的夏日 ...

  •   成都的夏日,素是很闷热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直照下来,似乎连烫得连空气都能灼伤皮肤,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正午时分,日光灿烂,连枝上鸟儿的叫声都不免停歇了下来。这样的日子,微起了些许风,虽然并不能够带来凉爽,但总是能稍稍降些暑气的。就算是如此艳阳天,街上人仍旧熙熙攘攘,如潮水一般四处涌去。
      街旁的树连成一线,郁郁葱葱,翠得仿佛能滴出水,把远处的天也染上了绿意。树影摇曳,榆树阴凉下,一黄衣男子从信使处接过信件,匆匆打开。
      其上用行草写着“师弟叶唱晚,启信安”数字,看来是匆匆写成便交给信使。男子将信小心折好,放入袖内。
      信已取到,他向信使道了声谢,转身便走,华丽的衣饰丁玲桄榔地撞在一处,引人频频侧目。不过最耀眼的还是他背后那柄重剑。
      一轻一重,双剑并行,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藏剑弟子。
      绕过各类门店后,路上行人渐少。叶唱晚经过一处偏僻的巷子,心中思索道往前拐两个弯就能到自家院子。
      这天本来就闷热,他不得不把被汗水浸湿的抹额解下来透透气。抹额是以金色绸缎做成,上方用金线绣有忍东纹样,金线配金绸,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师姐在信中道已确定那个人,只等他前来助力报仇。他等了多年,终于……
      叶唱晚这般想着,不料一阵邪风吹来,把他手中未攥紧的抹额卷走。绸带在空中打了几个卷,飘进旁边一处巷子内。
      远处的茶馆热闹非凡,正是人们劳作半天需要甘甜茶水解渴的时候。说书人抚尺一敲,饱经沧桑的声音模糊地传来,于是四周的石栏鲜活起来。不知是谁一声喝彩,无意间茶杯打翻在桌,撒了一地的茶水。那水滴落声如同放大了无数倍般,敲响了晨钟暮鼓。
      叶唱晚寻着那抹额跑进巷子里,终于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它。他弯下腰捡起,放在嘴边仔细呼气吹了吹上面的尘土。
      再往前路就更黑了,叶唱晚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折返,忽然听见连续不断的粗重喘息。
      有人在里面。
      难闻的血腥味四散,让他有些退缩,想要呕吐,但一想到里面还有人受伤,离开的脚步就生生停住。
      身为藏剑弟子,最讲究的就是君子如风,如若有能力而见死不救,传出去则成为门派的耻辱。再者,叶唱晚其人从小被万花谷的师姐医德熏陶,素来心软,见不得人在他眼前受伤。
      眼下没什么急事,况且受伤之人也拖不得时间,他稍作思考,提气朝深处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黑漆漆的。夏日的阳光照不进来,举目之处看不见一寸亮色,周身温度相比巷外降低不少。
      巷外路过的人根本听不见巷子里的异样声响,况且黑色本就是天然的遮挡屏障。如果不是抹额引得他误闯此地,估计谁也不会知道这里躺着一位重伤之人。叶唱晚不得不佩服这人真会挑地方,若是被追杀至此,怕是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他往里走了数十步,看见一个人半倚着脏兮兮的墙壁,隐在黑暗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气声,几乎有些站不住。鲜血从他的身体各处伤口流下,甚至有些淌淌发黑。
      这叶唱晚也是初次外出游历,虽在山庄内听师姐师兄说过外面的事,但到底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骇人情形,吓得条件反射拔出轻剑,指向那人。
      重伤的人感官迟钝,直到叶唱晚离自己不过几尺,那人才听出脚步声,有所反应。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茫然看向来人,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借着墙角一方略矮断壁透过的微弱的光,叶唱晚才看清,那人竟戴着一副面具。
      那人颤抖着嘴唇道:“母亲……”
      声音不大,叶唱晚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一动,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握剑的手顿了顿,轻剑回鞘,上前托住了跪在地上的人。
      两人一相接触,那人就失去所有抵抗力,软倒在叶唱晚怀里,汩汩血液将叶唱晚干净的明黄衣衫染上其他颜色,教素好干净的他皱了好一会眉。
      那人衣服被血染成深褐色,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然而手中几近和衣服同色的机械□□却昭示着他的身份。
      叶唱晚拨开那人垂在脸上的头发,左面的面具突然碎成几块滑落在地。叶唱晚心中刹那升起一股弃人而逃的念头,他怀中的这位,分明是一名唐门弟子。
      冷意一点一点漫上叶唱晚的眼底,手指无意间收紧,不知碰到伤者的哪处伤口,引得那人昏迷之中仍发出痛苦的闷哼声。指尖触感非常糟糕,应该是毒粉造成的溃烂化脓。

      灯笼熄灭,大雨滂沱,屋门半开着,本该在满桌菜肴旁等他回来的师父正倒在血泊中,胸口正中一枚淬着毒的箭。
      桌上的菜一盘未动,泛着凉意,一直凉了他的手脚,让他不知所措。
      那时候的叶唱晚只能慢慢走到师父面前,跪下去拔掉那支箭,任由红色的血沾了满手,嚎啕大哭着求他醒来。
      “此仇必报。”重金求来的奇花异草也未能起死回生,师姐离开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被他咀嚼碎了咬牙吞进肚子里。

      唐门的人……他因为多年前的恩怨一直对唐家堡恶其胥余。眼见怀中的唐门弟子已经神志不清,呼吸粗而急促,发起高烧来。若是换作常人,叶唱晚毫不犹豫就送其就医。
      可现在他却迟疑了。
      就在叶唱晚思忖之时,这唐门弟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寻求暖意一般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哭道:“母亲,我好冷,好冷……”
      “我不想死……”
      叶唱晚的大脑瞬间清明起来,那作恶的不过是披着唐门身份的人罢了。师姐常说,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怎么自己这般糊涂,好端端的把别人也无辜搭进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一把将人捞起,顺带捡起了地上的面具碎片,走出了如墨的阴冷。

      “是你——”
      清丽的女声响起,之后的音节如同皮鼓咚咚敲响,被人任意用手拂去,不甚清晰。
      他听见自己冷笑一声,道:“多说无益。况且我——”
      女子本该清澈如一泓清水的眸子,盛满了滔天怒意,一扫往日的温婉轻灵。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不知从何处一抓,再一翻,数枚小巧的机关霎那朝他飞去,穿透布料,深深扎进抵挡的手臂。
      “那么你就戴着这副面具,血祭叶鸿在天之灵吧——”
      那女子下手也是极其毒辣,专挑命门要穴攻击。喂了秘药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伤口血流不止,越来越难招架女子的招式。他连连后退,生生挨下几招,跌坐在地,狼狈不已。向后撑地的手突然碰到柜底的硬物,仔细一摸,却是他那许久不见的千机匣!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抽出千机匣,拿在手中有一定重量,想是弩箭足够,连发数箭拉开二人距离。
      见他要逃,女子急忙抓了一坛酒,拍碎封泥,一弹坛壁,不管不顾地挥向他的所在。酒坛在空中碎裂,溅射的酒液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被酒液狠狠刺激,痛觉立即放大了千万倍。他吃痛地吸了口凉气,身形晃了晃。
      女子愤怒到几近扭曲的声音和巨大的求生意念同时炸开在耳边:
      “唐萧,你……我定要你好看!”
      “活下去!”

      唐执声是被熏醒的。
      满屋子乌烟瘴气,难闻得能让人当场昏过去,饶是唐执声身为内门弟子经过唐门的特殊训练,现下也有些头晕。
      晕的缘由分很多种,或是下毒,或是中蛊,或是心律失常,而这令人眩晕的气味,就是最简单的臭味,涨得鼻腔满脑都是异味,想忘也忘不掉,连床顶挂着的熏香囊都因此颜色暗淡不少。
      若姑且把那味道算作药味……如此浓郁的药味,门外应该不是哪个初出茅庐的万花谷弟子就是医术不精的大夫。
      他抬手想揉揉睛明穴,却觉得浑身酸痛,筋脉受损,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白布包扎过,手抬不起来,更别说有所动作。
      昏迷前穿的黑衣被换成了干净的黄衣,常戴的面具也不知所踪。
      身下的床很软,能感觉到主人铺了很多床被单。杀手绝不能在过于柔软的床上就寝,精神的懈怠往往会造成致命的伤害。太过安逸的环境很难浅眠,从而丧失逃跑的机会或错过交手的黄金苏醒时间。在唐执声的记忆中,他唯一接触这种床的机会,就是接了刺杀大户少爷的任务,清理尸体时偶尔会碰到这样布置奢华的床铺。
      他这是在哪?
      对女子做了什么,是如何逃出医馆,又是如何到了这里,脸上的面具去了何处,完全没有一丝记忆存留。
      是谁救了自己,他的企图是什么,他认不认识自己,他……是敌是友?
      失去五感前女子震怒的声音还不时在脑海回荡,思考起来头痛欲裂。
      唐执声干脆仰面躺着,望着床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习惯了房间里弥漫的气味,突然那味道变得刺鼻起来。唐执声警觉一动,牵扯到身上伤口,无奈地直直倒了回去。
      脚步很轻,唐执声能听出那并不是刻意放轻,而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虽轻,却又缺少唐门中人习惯隐匿身形的谨慎小心,自成一股坦荡凛然之气。
      木门被推开,来人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碗里的瓷勺撞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人顿了顿,似乎换了一只端碗的手,接着不容置疑地一把拉起唐执声,手掌垫在他后背,点了几处,动作算不上粗暴,却疼得唐执声发出不满的嘶嘶声。
      “醒了?该喝药了。”
      来人开口,声音很年轻,若不是刻意伪装,估摸着应该是才及弱冠之年。
      唐执声抬起眼打量青年,有些意外,是个藏剑弟子。江南水乡漾出的肌肤胜雪,一身明黄衣裳套在略显单薄的身上,腰间系着一块褐红色的陶埙,额间横过一条绣有花纹的橙黄抹额,还未施加冠礼的乌发随意挽成马尾垂在身后,太极纹样的白袍加身,自是一番清雅高华气度。目光上移,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再对上那双墨黑的眸,确认没有杀意。几秒之后,他终于伸手接过碗。
      仔细嗅嗅,也难怪满屋子的怪味,熬药的毕竟是个外行的别派弟子。
      那药只一口,苦味便从舌尖炸开,继而狂风过境般的席卷整个味蕾。唐执声皱眉,柏树叶,锦香草叶,后边苦意蔓延,掩盖了其他几位药材,实在尝不出是毒药还是解药。不过既然得救了,以自己现在的处境,青年再下毒迫害未免太过麻烦了些。他索性赌上一把,将药一口闷了去。
      叶唱晚见伤者端着空碗蹙着眉,一脸万分纠结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熬的药太苦难以下咽,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弯腰从床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手里掂了掂,递与唐执声,又将空碗接过,道:“良药苦口,柏树叶、三叉剑味涩性温,服饴糖可除苦味。足下伤重,需好生调理,两个时辰后某再来换药,足下还是先歇息罢。”
      说罢转身就走,独留唐执声一人对着一盒饴糖发愣。
      饴糖?
      这是……被当小郎君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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