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谣》惶惶然

3、第三章

　　清歌的心情从未紧张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有一种预感，屋里这股气息，是那个人的。

　　油灯被突然点亮，藏于心中十年的声音在床的方向响起。

　　“许久未见，过得怎样？”

　　劣质的油灯发出的灯光黯淡，但是他所在的地方却如同耀眼烟火，满天的星在空中炸开，然后落入清歌心里。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那人看他站在门边发呆，索性站起身走了过来，牵着他的手在桌边坐下。

　　“这般劣质的东西。”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从桌面上划过，眼神慢慢地将顾清歌的房间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了顾清歌，“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些东西我是断然不会给一个眼神的。”

　　“我，我，我……”清歌的语言中枢暂时失去了作用，他只是看着这个人，心中各种酸涩欣喜的情感汇聚成一团，弄不清原因，也找不到出口。

　　那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回事，只不过十年未见，怎得还变成了一个小结巴？”

　　顾清歌摇了摇头，“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同你说什么……”说罢，又觉得过于生分了一些，怕那人同他生气，又小心翼翼抬了眸子看他，“你给我的玉牌我有好好收着！”说罢着急从领口中掏出个什么东西，“我将他钻了个孔，时时刻刻都有戴在身上！”

　　那人点了点头，清歌嗫喏了一下，“只是，我还未知你姓名，你……也未曾问过我名姓。”

　　那人有些惊讶，似乎是感觉此事不可思议，讶异过后又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确实，这点是我的疏忽。我呢，姓沈名燃，燃烧的燃，至于你。”他笑了笑，“姓顾，名清歌，我说的可对？”

　　顾清歌明显高兴了起来，“你果然知道我名字！是我爹爹告诉你的吗？”

　　沈燃摇了摇头，“不是喔，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只不过你现在忘记了。”

　　“居然是我忘了吗？”顾清歌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憨厚可爱，完全不似傍晚面对赵民等人时的气势逼人。

　　“这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握住了顾清歌的手，“闭上眼睛，带你去个好地方。”

　　清歌听话的闭上了眼睛，似有微风吹过，阵阵桃花的幽香传来，一缕缕的在他鼻尖缠绕。

　　“好了，睁眼吧。”

　　睁开眼，入目是一颗巨大的桃花树，比他幼时的那棵槐树还要大。

　　树下铺了一张上好的动物毛发编织成的漂亮毯子，毯子上方放了一张铺着锦缎的睡榻，榻前放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还有两杯热茶，正幽幽的散着热气。

　　“这里如何？你若不喜欢，咱们就再换个地方待着。”

　　顾清歌忙不迭的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仙境了。”

　　沈燃推着他坐到榻上，“去榻上歇着，仙境可比这里还要漂亮呢。那是我找你之前倒的茶，现在应该刚刚好可以喝，我的茶艺很不错喔。”

　　他便端过了茶，沈燃盘腿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喝完一杯，又给他添了一杯，从旁边的茶盘中随手挑了些吃食，扔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惬意让清歌也放松了下来，靠在榻上看着沈燃。

　　他似乎特别偏爱红色，两次与他相见，都是一身红色长衫，偏偏红色最衬他如雪的肤色，再加上精致的长相和带点魅惑的狐狸眼，漂亮的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但若是想着他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清歌心里就多了一丝慌乱，下意识的，他向沈燃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身边。

　　像是发生过无数次般那样，沈燃熟练的幻化成本体——一只通体雪白只九条尾巴的尾尖上带着一抹红的漂亮白狐，将自己放在了顾清歌的手上，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清歌。

　　鬼使神差的，清歌照着沈燃的毛发纹理抚摸了两下，下手轻柔，舒服得沈燃眯起了眼睛。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舒服了。”小狐狸慵懒的躺着，任由顾清歌摸着他的毛发，“最近真的好忙，好不容易应付完恶饕，刚坐下泡了一杯茶，就感觉到你有危险…还好你现在没什么事情，就是住的过于差了。”

　　“危险？是指那人的拳风么…其实还好，青虚外门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待遇。”清歌轻抚着手下的小狐狸，对于沈燃是妖这件事竟然接受良好。

　　“你喜欢就好啦。”小狐狸翻了个身，让顾清歌给他挠肚肚，“你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我便不喜欢什么。”

　　“为何？”顾清歌没忍住，问了出来，“为何这么说？”

　　沈燃睁开漂亮的狐狸眼睛，眼中带了几分戏谑，“我不告诉你，我等你自己想起来。”

　　“好吧。”顾清歌点点头，“你让我自己想我便自己想，不过要安排在生死台之后了。”

　　“生死台？那是什么？”

　　清歌将生死台仔细讲给他听，“若我能站到最后，便能真正成为青虚的弟子了。”

　　“哼。”沈燃轻哼一声，“那你岂不是还要打上好几场？这青虚观也太不识趣了些，你去他们那就已经给足他们面子了。”

　　“你莫要这般说…”清歌眯着眼睛躺在榻上，他已经有些困倦，说话便有些放轻声音，“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青虚能收留我那么久，让我能够长大，我就已经很是满足了，如果这次真能成功，成为内门弟子的话，我便要同师兄师姐们，一同出去历练了，那样的话，免不了与你们妖族……”

　　“什么叫与我们妖族，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死活，与我无关。”沈燃尾巴轻扫，“我永远是同你一起的。”

　　十六岁的少年从未听过这般的话，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得告诉他，他是同他一起的。这份叫做信任的感情仿佛是天生就根植在他生命中一样，让他的心酥酥麻麻的痒。

　　“好…”铺天盖地的睡意席卷而来，“你同我一起，我也同你…一起。”

　　沈燃察觉抚摸着他的手停下了动作，睁开眼睛一看，清歌已经睡熟了。他便化成人形，将床上的锦被为他盖上。然后蹲在榻边，静静看着顾清歌的脸。

　　他的眉眼依旧，是沈燃记忆中的样子，却因为年纪小多了几分脆弱感，这份脆弱感与他之前受了伤躲起来偷偷哭的感觉相仿。当时的沈燃还只是一只化不了人形的小狐狸，除了围着他转圈以外毫无用处。后来他修为够了，成了人形，却又找不到顾清歌。

　　“还好，现在找到你了。”他摸了摸顾清歌的脸，突然又想起来顾清歌之前从未见过他人形的化身，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他这个化形，便又摇了摇顾清歌。

　　“清歌，我现在好不好看？”

　　顾清歌睡的迷惑，下意识的就回答道：“倾城者，沈燃也…”

　　沈燃被取悦到，笑着又将他哄睡。

　　他是没有什么睡意的，就坐在榻边看着顾清歌。这位平生是个最怕疼的，如今要他去参加劳什子生死台，若是不受伤还好，如果受了伤，不知道回去又要哭多久。

　　若是他出面，找那青虚观的小老儿说一声，保准明日亲至清歌的小院，毕恭毕敬的请他入内观。但是这样清歌会不开心。他不能让清歌不开心。

　　“如今都轮到我照顾你了，等明日，我教你两招，你本就聪明非常，肯定一学就会。”他将落在清歌脸上的碎发抚至他的耳后，变成白狐本体，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窝在清歌怀里睡了。

　　——

　　为期五天的生死台已经进行了四天，到了最后一日。这四天顾清歌一直没有出现，玄奇去他院落里找了他好几次，次次都是院门紧闭，叫也叫不应。

　　赵民出尽了风头，他本来就力大无穷，在众多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中已经是佼佼者，若是之前没有顾清歌这么一出，他是稳稳的可以升入内门。

　　可惜横空出来一个顾清歌，将老二打的屁滚尿流。虽然他当年将钱三也教训的够呛，但是自己也是挂了彩的。这顾清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或许是个有真本事的。

　　然而等真正开比以后，这人却不出现了。到目前为止，出现在擂台赛的都是些外强中干的家伙，就连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的人都很少，这内门弟子的位置，唾手可得。

　　钱三坐在场外临时搭建的摊子上，抱着碗瓜子，看着自己投靠的大哥在擂台赛虐菜，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奚落玄奇，“呸！你们之前不是挺横的，怎么现在没声音了呢？”

　　玄奇被另外两人制着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却还是硬撑：“被我们清歌打的爬都爬不起来的可不是我…”

　　“哟我说你小子，真是死鸭子嘴硬。”他将瓜子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给两个兄弟使眼色。

　　两人接受到信号，拖着玄奇就要往外面走，玄奇被吓得哇哇大哭：“清歌，清歌，你在哪啊呜呜呜呜快来救救我啊…”

　　“我来了。”少年清爽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玄奇抬起涕泪满面的脸，模糊的视线中站着一个挺拔的少年，是顾清歌！

　　“是你们自己放开还是我帮你们放开？”

　　两人只觉得眼前的小子比那日见他气势更足了，对视一眼后放开了玄奇。

　　玄奇赶紧跑到清歌身边，擦了擦脸上的泪，“清歌，我怎么感觉你比之前更厉害了？”

　　“是么？”

　　顾清歌越过他，走向生死台。赵民正将一名挑战者扔出生死台外，那人从清歌面前飞过，被清歌一把接住，他被打的几乎没有人样，被交给了玄奇好生照顾。

　　钱三眼瞅着老大要跟顾清歌打起来了，连忙给自己茶杯里又到了些水走近了看。那水刚烧开，热的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吸溜。

　　因着顾清歌的突然出现，很多人都围了过来，看这小孩是怎么被赵民打的，甚至还有下注压谁赢谁输的，清楚得就听见玄奇那小鬼喊着要压顾清歌胜。

　　钱三正将自己的五十两银子压给自家老大呢，一不小心被挤了出去，水杯里的水撒了他一手，烫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水泡。他正一边吹气一边骂骂咧咧的时候，，一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般从台上飞过来，在他旁边砸出一个大坑，那屁股的位置上还留着一个脚印。仔细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民。

　　钱三呆滞得往台上看去，顾清歌正背着手看着他，眼中是恶劣的笑意。

　　“我原以为，老大比老二强呢，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过了每个人的耳朵，玄奇第一个蹦了起来，“清歌赢了！我们发达了！顾清歌！顾！清！歌！”

　　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一起跟着高呼顾清歌的名字。

　　而顾清歌却没留下享受他们的欢呼，他急切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迫不及待地跟沈燃汇报这个喜讯。

　　“我们成功了！”

　　屋子里确实有个人在等着自己，但是看背影，却是一袭白衣。

　　“虽然不知这个我们指谁，但是还是要道一句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