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那天沉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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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明几净的房间中，师兄弟齐聚一堂，阳光透过淡薄云层照入，将雕花窗影子拖至桌边，留下明明暗暗的光晕。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断云平手中毛笔“啪”的一声折断，额头冒起一根青筋：“是有个叫做［礼］的人从来不说人家坏话，也不说废话？”
玉逍遥肩膀一抖，嘟囔道：“师妹你悠着点，毛笔没几根了。”
断云平手猛地抬起，正想拍下。抬眼触及玉箫目光，硬生生的握成拳头，轻轻敲了一下：“你还知道毛笔没几根了？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戴圣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还有——”
她接着念：“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你给我写的什么？做一个君子就要往同一个地方走去，半途而废，我救不了你。”
玉逍遥心虚的往君奉天后面躲去，企图解释：“师妹你知道我成绩一向不好。”
眼见旬考将近，玉逍遥身为仙门大师兄——成绩垫底，作业不交，完全没有起到带头作用。
为避免他被九天玄尊吊在课堂外古木上看夕阳，同门几人分工合作，给玉逍遥开小灶。
“儒家就算了，你看道家。物有成败，机危之动，不可不察。你回答，赌钱有输有赢，输钱前的预感，要当真。”断云平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一脚踹翻了课桌。
矮木桌飞出撞到墙上，轰的一声巨响，断云平抄起手边书籍：“你给我把《尔雅》吞进去！记不住就给我吃了！！”
早就准备半天的玉箫和默云徽当机立断，一左一右架住断云平。默云徽连连劝架：“师姐冷静，冷静，大师兄只有一个，打死以后就不能再打了。”
玉逍遥躲在君奉天身后，闻言探出脑袋不可置信道：“小默云你说什么！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那大师兄你自己来。”默云徽忙不迭地吼道：“说到底还不是你基础太差！”
眼看玉逍遥马上就要被断云平按在地上摩擦，连落羽都隐隐散发出锋芒，君奉天不得不阻止。他手指一动，正法从天而降，剑气威压落地，掀起一阵尘涛。
君奉天一动手，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冷静了？”君奉天拨开玉逍遥的手，对断云平说：“这测试本就是为了探清他之根基，玉逍遥成绩如何，你往常也是知道，怒气并不能解决什么。”
断云平稍微冷静了下来，深呼吸一口，干脆认错：“是我太冲动，抱歉。”
断云平恢复理智，君奉天转眼看向玉逍遥，神色亦是肃穆：“既是你要我们帮忙，就认真学习，这般散漫不上心的模样，辜负师弟师妹苦心。”
玉逍遥立马收起玩乐的心态，认认真真坐在位置上，就差没有竖起三根手指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念书。
众人背地松了一口气。
玉箫：二师兄和三师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计策总算起效了。
断云平其实真生气的时候少，大多时候都是为了吓唬玉逍遥，不然以他被揍的次数，十个神医都救不回来。
君奉天挥挥手，桌子复位，几人拿起书籍开始给玉逍遥辅导。
身为玄尊弟子，资质、武格、悟性皆是万里挑一，称之天才也不为过。玉逍遥只要愿意学习，进度便是一日千里，只是他平时对于大道之说不感兴趣，书面成绩才会一塌糊涂。
在师弟师妹们帮助下，玉逍遥顺利完成玄尊留下的课业，只剩下策问未写。
并非他们不帮忙，策问一科，他们都算不上擅长，只能给出思路，让玉逍遥自己理解。
这一辅导，就辅导到天黑。默云徽想点蜡烛，却遍寻不着。
玉箫注意到默云徽的异样：“怎么了？”
默云徽抬起头：“师姐，你知道蜡烛放哪里吗？”
“书阁不备蜡烛。”接话的是君奉天，他往外看一眼夕阳，继续道：“时间已晚，我们去食堂吧。”
君奉天提醒，默云徽才想起。书阁干燥，平日又无人光顾，自然不会有烛火。
“你们去吧。”玉逍遥头也不抬，拿着毛笔和策问死磕：“记得给我带个鸡腿饭。”
默云徽眉尾微挑，神色微带怀疑：“大师兄你该不会打算我们一走，就偷溜出去吧。”
玉逍遥闻言鼓起脸，活像个被捏痛的河豚，气呼呼的：“小默云，你有那么不相信我吗？”
他果断承认：“是啊。”
“别太欺负大师兄。”断云平在此处插了句话进来，看向玉逍遥，“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我把落羽留在这里，如果害怕就靠近它。”
断云平体质特殊，实为古七星之一的玉衡剑胎。身后落羽是她经九天玄尊指导，剑心所化，剑身浅碧，通身正气，能纳日月星辉为用。受功法所激，会在夜中散发微光。
“还是三师妹好。”玉逍遥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断云平将落羽立于室内，便和君奉天几人一起离开。
君奉天一行人离开不久，书阁渐渐安静，空旷室内，只余若有似无的风声。玉逍遥呆在里面，越呆离落羽越近，最后干脆抱着书靠在落羽旁边瑟瑟发抖。
书阁占位极大，上到古籍，下至新章，无一不含。顺着几人课桌一眼望去，尽是耸立入顶的高大书架，静悄悄的，偶尔还有有封皮特殊的书籍反射白光。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只是普通的黑暗，也会被内心害怕渲染成幽冥鬼地。
森冷的感觉越来越重，玉逍遥甚至觉得他只要扭头，便能看到身后出现一双红眼睛。
……对了，他听说过这个地方。
君奉天的母亲，未过世之前好像就住在附近。
她……是阎罗鬼狱出身的？
这么一想，玉逍遥浑身的白毛汗都吓出来了。他绕着落羽，想把剑一起带走，无奈落羽沉重，他拖了几步就拖不动了。
“师妹这把剑是不是又重了。”玉逍遥嘟囔着放下剑，左右快速扫一眼，不敢细看：“不管了，我就在门口等他们回来，这把剑放在这里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他把落羽藏在书架下，用书籍盖住，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书阁。
玉逍遥离开没多久，一个夜色身影趁着黑暗走入书阁。
云海仙门食堂。
断云平迅速用完餐，又打了一份鸡腿饭：“我去给大师兄送饭。”
“你别太照顾玉逍遥。”君奉天放了碗：“小心他得寸进尺。”
断云平闻言微微挑眉，沉默又微妙回想几人比平时都快的用餐速度，无奈摇头：“你便是严厉了，他也会得寸进尺。好了，我先走了，你们稍后跟上吧。”
玉逍遥向来怕黑，一个人呆在那里不知会不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提着饭盒往书阁跑去。
月色如水，树影光错。
断云平果断抄小路，自窗中跃入。
玉逍遥坐在阶梯上，意外巧遇非常君。
室内纸团成山，有人披散长发奋笔疾书。
他沉浸在困难的题目中，一时没察觉有人靠近，待脚步声在身前不远处响起时，他想要避让已然来不及。
寒锋倏闪，他只来得及将桌上置放的面具藏起。
“大师兄，我说了多少次，不要藏我的剑。”断云平踢到满地纸团，略微惊讶，大师兄这是改性了吗？竟然写了那么多策问。
她将盒饭放到桌上，看玉逍遥不说话，有些奇怪。提起剑，微光照亮他的脸。
面色微微苍白，似乎很紧张。
“怎么了？”这里太暗了，接着落羽的微光，也只能勉强看清楚他的轮廓。她往身后一看，了然道：“先出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写策问。”
“吾……”地冥被断云平扣个正着，下意识往后抽手。
断云平听着声音不对，突然回头：“你的声音怎么了？”
虽两人声线相近，但玉逍遥声音总是跳脱，此人声线却低了几分。况且自称亦不同，玉逍遥从不自称‘吾’。
地冥没想到断云平反应那么快，他和玉逍遥面容一样这事，决不能在此刻被揭穿。
他沉默了半天，只能委屈的憋出两个字：“……害怕。”
“是么。”断云平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放轻声音道：“跟紧我。”说着松了手。
此时若逃走，不但会引起断云平怀疑，更大可能是被她直接制住。
地冥估算了两人动手的胜率，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本是想帮玉逍遥写策问，结果由于题目太难，被策问完虐，还被断云平撞到。
……运气太差了。
断云平将剑背在身后，靠微末的光晕引路，带地冥穿过幽暗走道。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道凄厉惨叫。
她一愣，立马丢下“玉逍遥”，往那个地方奔去。
没想到那个脚步声也快速往断云平这边过来，在一个转角撞上。
断云平身负落羽，丝毫未动，反倒是来人被撞退几步，发出一声惊嚎：“鬼啊啊啊啊！！”
他抱头想往后跑，又和身后的人撞了满怀。
“嘶——”被撞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似乎很痛。
“玉逍遥，你踩到吾的脚了。”
“大师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抱头的人一愣，颤巍巍的抬起头来：“三师妹？”
断云平彻底懵了，这个是玉逍遥，那她刚才带着的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之所以然来，玉逍遥已然扑了上来，抓住断云平的肩膀：“是师妹啊，小云平啊，救我，这里有鬼。”
“胡说什么。”她下意识就反驳。
“不是我胡说，奉天的母亲住在附近，她过世后才建了书阁。”
非常君蹙眉，看玉逍遥越靠越近，伸手将他拉开了些。玉逍遥此刻已差不多失去思考能力，谁接近就靠近谁，当即往非常君身边挤。
玉逍遥：“她是阎罗鬼狱的人。”
断云平这时候反应过来了，那……那她刚才看到的是……？
……冷汗湿背，断云平对上非常君的眼，貌似稳重的问：“非常君，你看我身后有人吗？”
非常君一怔，有几分疑惑，看向她身后：“吾并无看见人影。”
她接着问：“你和大师兄一道有多少时间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
果然！
这时连断云平都感觉不对了，面上血色尽失。
风是不是有些冷，还围着脸的地方吹气？
“小……小云平？”大概是断云平此刻脸色不对，玉逍遥戳了戳她的手臂：“你、你说话呀，我很害怕。”
断云平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你想我说什么？”
她问得这么直接，倒让玉逍遥更愣了会儿神，然后建议道：“骂、骂我？”
“……”
这时候又有声音靠近，玉逍遥瞬间躲在断云平和非常君身旁。
她将剑连剑鞘一起握在手上。
脚步声渐近，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奇怪，我刚刚明明看到他往这个地方来了。”
正说着，两方人马对面相碰。
“小默云？”
“大师兄、三师姐？”
借由落羽的微光，玉逍遥一行人和默云徽一行人撞了个面对面。
可下一秒，默云徽的声音就颤抖了：“大师兄你一直在这里吗？”
玉逍遥听这话，差点没吓得哭出来：“……小默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刚刚明明看到你的身影从那边。”默云徽说不出话，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君奉天和玉箫都僵硬了，更不要说断云平和非常君。
“这么说来……”断云平沉默了几秒，面色惨白道：“刚才我带出来的‘大师兄’难道是……”
“啊啊啊啊啊啊！”玉逍遥第一个崩溃，捂着耳朵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一声尖叫，将几个人都吓的半死，偏偏这个时候，书阁内再次响起脚步声。
被恐怖气氛的渲染下，几个人同感心惊，特别是身为女性的玉箫和格外怕鬼怕黑的玉逍遥。默云徽虽然竭尽全力的想冷静，也忍不住往人群中挤。
非常君被众人挤至断云平身边，甚至能感到她隔着衣服传过来的温度。
君奉天外表最为冷静，如果忽略他抿紧的嘴角的话。
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几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嗒、嗒、嗒。
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血一般的光线，映着模糊一团的影子，摇曳不定。
神经崩到极致的玉逍遥都要抖起来了，可声音近在咫尺的时候，最害怕的玉逍遥硬是白着脸挡在众人身前，试图保护师弟妹。
断云平看着玉逍遥的架势，一咬牙，用水袖捆紧落羽，将仅有的微光遮去。
嗒。
张牙舞爪的影子，一身惨白的装扮。
玉逍遥闭眼大喊一声：“众人退至我身后！”然后视死如归的扑上去。
‘鬼’被玉逍遥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镇住，竟被扑了个正着。
大师兄都出手了，后面师弟师妹怎么会任由玉逍遥赴险。
顿时一拥而上。
非常君在那瞬间已经看清楚了来人，但没拉住断云平。
黑暗中一片混战，大家都看不清楚，完全靠本能出手，拳拳到肉。
直到来者吼了一声：“玉逍遥！”
声音一出，众人齐齐愣住。
“君奉天！断云平！玉箫！默云徽！！退开！”
五个弟子瞬间由大到小一排排好，立正稍息，手扣腿侧，武器背在身后。
行云流水不能再熟。
下一秒，走廊内亮起光。
非常君捂着脸不忍看。
九天玄尊头上蜡烛被扯的只剩下俩，胡须沾满油渍和饭粒，衣服破口，连眼睛都青了一个。
亲传弟子五人更不用说，头冠掉了一地，各有青肿。
九天玄尊脸黑如锅底。
玉逍遥、君奉天、断云平、玉箫、默云徽：……想死的心都有了。
“成何体统！”九天玄尊一声喝，五个弟子齐齐一跳，眼神惶恐，缩如鹌鹑。
“给吾站出去！！”
“……是。”X5。
最终的结果，是五个人整齐的挂在课堂外古木上，缠如虫茧，遥望夕阳，随风左右摇摆。
那天沉默的夕阳，是玄尊五弟子共同逝去的颜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