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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口是心非两处愁 外面的蝉叫 ...

  •   外面的蝉叫声低微,经了昨夜一场秋雨,怕是也吵不了几天了。恰好应衬了苏琳钰现在的心情。屋内很安静。杯子里的茶叶打着旋静静飘着香,美貌女子安静坐着,男子慵懒半靠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小夫妻相敬如宾的生活画面。
      苏琳钰不敢抬头看那人,可是半天也没个声响,他终于忍耐不住:“你……”抬头看见章尽书目光深沉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苏琳钰笑了一下,有气无力道:“你有事就说。”
      章尽书显然看见了那抹笑,心头一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
      苏琳钰这才想起了,他现在这样没法在自己面前说话。
      章尽书拿出一张,上面写着:听闻苏大人病了,可还好?
      饶是刻意,也收不住笔力里的洒脱干练,和那玉貔貅里的两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一模一样。果真是你。
      苏琳钰客气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章尽书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上书:我很担心。
      章尽书心里敲着鼓,脸上又有点红。苏琳钰看着这句话发愣,缓缓道:“嗯。你……谢谢你。”可是他一时语拙,话到嗓子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干巴巴添了一句,“劳烦,姑娘,挂心了。”
      章尽书一直在等他说些什么,可是他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又拿出一张:苏大人在躲着我?
      他在来之前想了很多种情况,写了很多对话的小纸条,原来这句还是用上了。
      “不是的,没有,”苏琳钰慌乱,虽说自己确实在躲着也要赶紧撇清,“我没有的,我……”但是他盯着那人的漂亮眼睛,忽然说不出话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章尽书又举了一张:我只是仰慕苏大人。
      苏琳钰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想再继续看了。那上面的字刺得他眼睛疼。
      当年的段子念拒人千里,永远都是苏琳钰巴巴上赶着没事找事地骚扰他。就这样也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亩三分地,苏琳钰自己倒是把心窝子收拾干净把他放了进去。当年根正苗红的小少年,如今怎么也会为了打探消息不择手段了。
      章尽书心里早就七上八下,想着:苏琳钰怎么不理我?他现在怎么话这么少,以前不是这样的。没话找话又拿出了纸:苏大人喜欢听戏吗?
      章尽书的小动作在苏琳钰看来却是被逼无奈的虚与委蛇。他想着,做不足心理准备却要来招惹我,看你能演多久。心里烦闷,嘴上却脱口道:“嗯,可喜欢了!我不仅喜欢听戏,我还喜欢唱戏的,尤其是像你一样长得好看的唱戏的。”
      章尽书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眼一闭,心一横:听说苏大人有很多姨太太了。
      苏琳钰看着,忽觉这人真是心机深沉,都能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反应,可是自己却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无所谓道:“对啊,好多呢,你早点进来,兴许还能排上号。”
      章尽书咬了咬嘴唇,这个苏琳钰还是知道的,他以前只要一生气,就喜欢这样。看着他生气就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气,却又莫名烦躁,无奈道:“罢了罢了,我同你说笑的。……没有其他意思。”
      章尽书却不依不饶,不肯罢休,他现就着桌子上的纸笔写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是好人。
      那支用来写苏琳钰是好人的笔现在就放在苏琳钰他爹娘的档案袋旁边,好不讽刺。苏琳钰看着白纸黑字上的“好人”二字,心道:你真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吗?
      咬了咬牙,狠狠心,苏琳钰想,是时候该断个干净了,他讨厌段子念惺惺作态的样子,他们之间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外人都道我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那都是真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深深看了一眼章尽书,他继续道:“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罪不容诛,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词,我可以再举很多,都是用来形容我的。”
      他说得这样冷静,仿佛那些恶毒的词语都不是用来形容他的,只是在评价一个无关痛痒的人。
      看着章尽书愣神,苏琳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所以,念苏姑娘可要想清楚喽,是不是还要继续招惹我。”
      他继续加火,只想赶紧赶走段子念,最好这人自己想清楚再也不来和他染上什么关系:“念苏姑娘这些天的行为,送我玉吊坠,请我看戏,还有如今来看我什么的,在我看来可都是勾引,”段子念这样的正人君子,怕是最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苏琳钰轻笑了一声,接着道:“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谈不了风花雪月,只会打打杀杀烧杀抢掠。”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你看清楚。
      苏琳钰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兵荒马乱。章尽书的眼神把他烫得很疼,他忽然就不敢抬头看了,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他怕看见章尽书眼里的嘲讽与厌恶。
      平时不要脸不要皮的人,第一次觉得无处遁形。
      人言可不可畏,关键看听的那个人是谁。

      章尽书目光灼热盯着苏琳钰,他不知道苏琳钰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绝不是他自己口中这样的人,他信苏琳钰,更信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虚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苏琳钰,却什么都没做过,甚至都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章锦云说的很对,他只是沉湎在回忆里,只是留恋过去而已。别人给了他一颗糖,他就记那个人的好记很多很多年,但是也只是记得他的好,记得那糖的甜。他的这份“记得”不会对那个给糖的人有一丝报答和回馈。就像如今他喜欢苏琳钰,但是却帮不了他什么,只是嘴上的喜欢罢了。
      可是自己看着眼前这人,心里的喜悦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遗憾他错过的这些年也是真的,眼前这份五味陈杂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就在他心里,他能感觉到。所以,不只是嘴上的喜欢,心里也是。只是他的力量还是太小,帮不了苏琳钰。他还配不上他。
      苏琳钰那么好,这个人陪他度过了年少最难捱的岁月,陪他逛过长安街,陪他游过未央湖,还说要带他逛他们谙然,说要带他见更多的世界,这个人把他从一方小天地的烂泥里拖出来,就这样成了他的光。这个人那么好,甚至还住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时时欢喜,时时充满希望,让他在那些无望的时刻知道自己在世界上并不孤单。
      他很想告诉苏琳钰,我喜欢你,你不是一无是处。

      无论别人怎么样,这世上总还有一个我偷偷喜欢着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个人这么好,自己却没法向别人说清他的好,没法帮他将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风语澄清,所以自己真的不配。这个人这么好,不可以因为一句单薄的喜欢,就把他拉进自己现在所在的这条与世不容的道路。
      他忽然想明白了,忽然就说不出任何话、写不出任何字了。言语都太苍白无力,喜欢更是不值一提。那是只有自己足够强大,足够保护这个人的时候,才有资格说出的字眼。
      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一叠纸条,向苏琳钰点了点头,便权当作告辞。

      苏琳钰却看不透章尽书心里的弯弯绕绕,他看着章尽书的动作,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么给攥紧了,一直都很冷静的脑子一时有些不清醒。
      外面阳光很好,地面上还有昨夜下过雨的水渍,窗外的蝉仍让人头疼地叫个不停,明明只是一个像往常一样平淡的下午,他却感觉好像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生离死别。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又被他亲手毁了。
      明明是他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是他自己存了断干净的心思,可是现在后悔的也是他。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只要他一放弃,就什么都没了,只要他退一步,那一步就会永远搁浅在那里不得圆满,无论对面是谁,永远都不会肯为他前进一步,他一直都在为挽留各种关系疲于奔命,可是从来不会有人眷顾他,他之前一直以为段子念是不同的,原来他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永远都只会离开他!苏琳钰越想的多,脑子就越疼,可是疼得要爆炸了他还是在继续想,他停不下来了。
      父亲的疏远,母亲的疯癫,那把刺向他的刀,那双剜下来的眼珠,血,都是血!四处都是血……他身上也都是,手上也都是……好多血……他的腿好疼,骨头应该断了!有一双都是血的手,把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为什么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是谁?!为什么要把当年的事情重新挖出来?!相安无事不好吗?!都不想我好过,所有人都不想我好过!为什么要把眼珠送给我!不是我!我没有!
      为什么要恰好赶在我生日送我玉貔貅?为什么要重新出现?为什么要忘了我……为什么接近我只是为了别的事情?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接近我,这次是你先撩拨的,不是我……不是我……
      苏琳钰眼神已经涣散,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段子念,你回头,你回头我就原谅你。
      可是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那人都没回头。
      他现在神智已经不清醒,脑海里走马观灯地闪着破碎不堪的陈旧画面,他恨恨想着,既然他不能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他要把麻子巷的杀人凶手找出来,他要把幕后主使的眼睛也挖了,他还要把段子念抢回来,全都抢回来!把段子念关在院子里,让他天天只看自己一个人,逼着他说喜欢自己,让他天天说!黑暗的想法一旦萌蘖,便再也收不住,他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
      谁曾想,不回头的那人却突然停住了,他道:“无论怎样,我都愿意相信苏大人。”无论是谁说,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他这声音装得还很粗糙,稍微仔细点就能听出来不是姑娘家的声音,却认真地透着语气中的倔强与坚信。
      明明脑子里一锅粥,苏琳钰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人的话,一字一句。于是山洪止住,岁月有光,灵台一片清明。那些荒唐的想法都停止了装模作怪,脑子里的每根筋都自觉归了位。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的这种病,没有靠药物,自己偃旗息鼓。
      章尽书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的那句话不知不觉间对苏琳钰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苏琳钰很累,脑子里刚打完一场仗,他得好好休息,才有精力想别的。
      不过,有段子念,就是胜仗。
      他终于有理由,名正言顺把段子念抢回来了。

      章尽书屋子里散落了一地的纸条:
      听闻苏大人病了,可还好?
      我很担心。
      甚为担心。

      苏大人在躲着我?
      别躲我。

      我只是仰慕苏大人。
      我喜欢苏大人。
      很喜欢很喜欢。
      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苏大人喜欢听戏吗?
      我可以专为苏大人唱戏。
      我什么都可以的。

      听说苏大人有很多姨太太了。
      我很嫉妒。

      我特别喜欢苏琳钰你。

      苏大人……
      苏琳钰……
      苏哥哥……
      字字句句都是苏琳钰。

      听府里人说,中午来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在少爷房里呆了一会儿就又告辞了。林希乐看着见好的苏琳钰想着:姑娘?不可能吧。要真是见了姑娘,他如今可好不起来,少说还得再病两天。
      下午苏琳钰一休息好就突然把林平岸,林希乐,林老管家叫在一起,非常正式地宣布:
      “我想娶亲了。”
      林平岸面上不显露,心里还是惊讶了一下。
      林希乐一脸嫌弃:“你又见义勇为锄强扶弱了?”
      林老管家十分平淡,反正隔三差五添一张嘴而已:“我去准备一间房,翠竹阁可以吗?离得最远。”
      看他们这习以为常的反应,苏琳钰认真道:“你们怎么都这样,我这次真的是认真的,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那种。”
      林平岸脑子里浮现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那个四姨太又该难过了。
      林希乐却直接没过脑子说了句:“啊?你认真的?开什么玩笑,你那毛病治好了吗?”
      一瞬间屋里气氛尴尬了起来,林平岸瞪了林希乐一眼,老管家咳嗽了两声,林希乐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林希乐干笑两声:“那个,琳钰,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一时嘴快,你知道的我这个人……”
      苏琳钰却摆摆手,淡然道:“无事。我真的是认真的。我想好了。”
      林希乐小心翼翼问道:“那人家姑娘想好了吗?”
      苏琳钰想起了段子念的模样,他这个姑娘肯定是不想进来的。笑了一声,道:“那肯定是愿意的啊,我苏琳钰娶亲,谁不愿意。”
      林希乐看苏琳钰真的没有生气才大咧咧问:“就是中午来的那姑娘吗?你名声都这样了,她怎么还敢往火坑里跳?”
      苏琳钰听这话气得拍了一下林希乐的头:“说什么呢你!这才是真爱,懂吗!”
      他洋洋得意感叹道:“算了,像你这种没有姑娘喜欢的,是不会懂的!”
      林希乐果然炸毛:“我就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最后不还得让我帮你抢回来!”
      苏琳钰不服气:“抢什么!别说得咱跟土匪一样!”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又斗了起来,留下林平岸和林老管家拿不准苏琳钰的心思。
      苏琳钰从战局里抽身,求着林平岸:“对了,林大哥,你会写聘书吗?”
      林平岸挑眉:“现在想起我了?”
      苏琳钰嘿嘿憨笑两声,又拜托老管家道:“林老,相关事宜还得请您多费费心。”
      说完不待反应,招呼上林希乐就走:“走!咱们请媒人去。”
      苏琳钰的婚事匆匆忙忙提上日程,也就林希乐一个心大的没想太多。
      林平岸看着老管家犯愁的脸,皱了皱自己的斯文眉毛,轻声安慰道:“爹,别想太多,他说不定是真收心了。”
      “但愿如此吧。”老管家看着苏琳钰的背影欲言又止,白胡子抖啊抖,干枯的手指颤啊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口是心非两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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