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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朝一病非相思 苏琳钰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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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琳钰这一觉睡得并不好,任谁对着窗户吹一夜凉风都不会睡得好。
但是他睡得特别沉,梦里好像有什么特别美好的东西,他就是不愿意醒来。还是早起来伺候洗漱的丫鬟来把他叫醒的。
他昨晚竟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了的手脚,突然想起了某些不对的事情。梦里荒诞的情景争相拨开月光蹦跶出来。
怎香艳二字了得……
……
……
“出去出去,大清早的,谁让你进来的?敲门了吗?”
“奴婢……”
“奴什么奴!婢什么婢!姑娘家家的不多睡会儿美容觉,起这么早干嘛,还不回去睡觉!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这么早起,不,以后不许随便进我房间。”
丫鬟委屈地告退,苏琳钰做贼心虚地赶紧换衣服。
心里没来由地乱了起来,诡异奇特的画面突破桎梏汹涌而出,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他为这事烦了半晌,许是林希乐的乌鸦嘴生了效,没过中午,伤寒就施施然缠了上来。他只感觉头脑发热,口干舌燥,整个人都使不上力气。也就顾不上再想其他的什么了。
恰好赶上林平岸回来汇报情况,看见他这副又凶又蔫的样子,便猜着是病了,派人去请了大夫。
林平岸深深瞅了一眼桌子上的警督档案,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案子还需要你查?”
苏琳钰晃了晃脑袋,有气无力道:“没什么,一桩旧案罢了。”
林平岸不再过问,看着苏琳钰现在这模样,转而取笑道:“纸老虎,让你撇开我去听戏,怎么不去了?不是要去追媳妇儿吗?”
苏琳钰病恹恹瞪了他一眼,也没有精力咋呼了。
林平岸润了下嗓子,慢悠悠问:“怎么又开始病了?这不几年没发病了吗?”
“昨夜里不小心吹了点儿风,和那没关系。”苏琳钰嘟囔着,低垂了眼,神色正经起来,“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林平岸也收起了他的懒洋洋,道:“北边派来的人现在还是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姓孙的倒是提出来休战,可是他逃回老家后,又去了东边,应该是想勾搭上那儿的人。”他观察着苏琳钰的表情,揣摩着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苏琳钰眼里翻涌着骇人的凉意,却十分淡定地回答道:“不急,就先按原来商量的办着,那孙子既然敢招惹那伙人,北方的就不会放过他。我们着什么急?”
林平岸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他的斯文眉毛。
苏琳钰一瞬间恢复不正经,仰头倒在靠背上,撇着嘴,带着浓浓的鼻音装着可怜道:“可是他们把我的名声弄坏了,所以还是得付出点代价的,我就……”
他还没说完,林平岸笑着打断道:“你装什么?不就是你自己干的吗?”
苏琳钰胡搅蛮缠道:“我就顶多是那推波助澜里的浪,这浪能不能浪起来还得靠风啊。我不管,这孙子肯定毁我名声了。”
林平岸笑道:“孙子我不知道,倒是抓到姓章的掺和了。”
苏琳钰想不通了,他和姓章的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现在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姓章的就算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也不应该来搞他啊!
不过倒也方便,省去了很多麻烦。唔,不想了不想了,脑壳疼脑壳痛。“算了,由着他们去吧!我睡会儿。您老人家该干嘛干嘛去,我好的很呢!”
林平岸觉得他要不是病着此刻兴许又上蹿下跳了,眉毛终于舒展开来。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儿,轻笑一声离开了。
等林平岸走了,苏琳钰叹了口气,没多时也真昏昏沉沉睡着了。
苏琳钰接连病了两天,这两天里整个苏府的人跟着倒霉。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被揪到一点错处,走路都是轻手轻脚地,然而这样苏琳钰还是不消停。
“明明是少爷某天早上自己说不让我进他房间的,今天却怪我没叫醒又他让他做了奇怪的梦。”
“说起来,少爷前天早上自己偷偷摸摸把他以前最喜欢的那套衣服烧了,就我们都觉得丑却不敢说的那身。”
“他今天让我把房里院里摆的花都移走,说自己花粉过敏,还让我把房里挂着的古画收起来,因为里面有花……”
“还张罗着要换床呢!还一直说着以后再也不去看戏了。”
“换床和看戏有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
“……”
苏少爷的想法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苏琳钰那天说了一句,胡瑙就抓紧吩咐人调了档案送过来,正是林平岸在桌子上看到的那份资料。
皱巴巴的牛皮纸袋安静躺在桌子上,里面记载的东西却是洪水猛兽。
档案年岁久远,尽管表面已经清理干净,褶皱里还是藏着污垢。
陈旧的封皮,薄薄的几张纸,寥寥几段资料,就这样封印了一段过往,隐匿了纠缠不清的恩怨。厌恶,憎恨,报复,血流,残肢,尸体,所有的污秽都被埋葬在时光的尘埃里,伴随着案件经手人知情人的遗忘而消散。只有苏琳钰这个唯一幸存的亲身参与者,念念不忘,甚至说是无法遗忘,在阳光明媚之下,孤单地怀揣着这段最黑暗、最血腥的记忆。
苏琳钰看了半天,没有动作。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可以主动重新揭开那段黑暗记忆的准备。苏家当年的事情成了谙然所有人的口中秘辛,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想起来诽议两句的谈资,他一直都知道的。外人谈起这件事顶好也就是评价一句凶手令人发指或者苏家那孩子遭遇可怜,这些人闲得议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何其可笑,却也没法称上一句凉薄。
没有亲身经历,永远无法知道个中滋味。
几句轻飘飘的谈论,却没人知道那对苏琳钰来说是沉重的一生。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也就是个壳子,苟延残喘罢了,可是还是不被人放过。
这件事,困扰了他这么多年,让他画地为牢,冰封桎梏。那个该死的病也因此而起,就是从那个时候,缠上了他!
夜夜的噩梦,一闭上眼睛就围上来的鬼魂,纠缠不休!他很后悔,怎么当时就活下来了呢?为什么他要那么怕死?原来活着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的。
年少的人都会犯错,可是为什么他的就要不可挽回,就要反复惩罚?这个错让他身坠地狱还不够吗?为什么如今还要被人硬生生翻出来,让他亲手揭开这层疤?!
苏琳钰下意识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又犯病了。
上次在戏园子也是这样。
他突然想起了那人的脸,想起了那夜的梦,那是唯一一夜,他没有被噩梦惊醒。
突然,好想见他一面。
苏琳钰生着病也不老实,还要想着新近的这个案子的事情。就这样折腾到了第三日,伤寒不仅没好,还病得更厉害了。早上起来就起了高烧一直不退。连忙又请了大夫,一诊脉,说是忧思过重。
林希乐心道:哪儿来的国家大事让他忧?我倒是记得迷迷糊糊看见他昨天前夜爬起来洗凉水澡来着。
与此同时,遇春园从中午开始就闭馆,戏迷心急如焚,生怕一个不小心落得个和“败坏风气”一样的下场,刚开始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是有大人物包了场,可是一场戏唱到天黑还没结束,后来据说是苏大帅来过之后调戏了戏班里的姑娘,姑娘太伤心了要暂停营业,开业时间待定。戏迷心碎声一片,之后一段时间苏宅墙上经常可见石头砸出来的痕迹的事暂且不提。
苏琳钰真的很生气,深更半夜的,他本来就高烧难受,按着性子让大夫把了脉,捏着脖子灌了几服药,身边人还来来往往,好不容易迷迷瞪瞪地睡着了,那个蹭吃蹭喝的骗子居然还哭哭啼啼要来探病!咋的,怕我一命呜呼你没饭吃了?
张梓舒也很郁闷啊!她睡得正香被叫醒,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啊!卧底这个活可真不好做,成天提心吊胆不说大半夜还要出工。
“林大哥,我进去看看就出来。”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挤出两眼的泪。
林平岸看她居然急哭了,不禁流露出一丝好感,就苏琳钰那样,居然还有人肯为他担心,但想到苏琳钰对她的态度,仍然拒绝道:“四姨太不要为难我,少爷已经吃过药睡下了,您也不要担心了,回去歇下吧。”
张梓舒挂着两行泪,呜呜咽咽起来,她平时观察出了,苏琳钰身边的人,就林平岸最好说话了:“求求你了,少爷这样,我哪里睡得下?就让我看一眼也好安心了,真的。”真的,就让我看看吧,不看我没法去睡觉啊!
林平岸压力更大了,可怜这个姑娘了,一腔真心喂了狗。接下来可能要隔离她和苏琳钰一段时间了,长痛不如短痛。“对不住了,真的不行。”
张梓舒继续努力施展演技,林平岸暗暗想着为她好,许是不注意,两人声音慢慢大了起来。
苏琳钰迷迷糊糊被吵醒,听见了女人不休的啼哭声,烦躁。
皱了皱眉,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张梓舒心里欢欢喜喜进屋,面上端的是一个梨花带雨,心疼自责。
“少爷……”刚说了两个字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您没事吧?”
苏琳钰躺回床上,听着这哭声头疼,闭上眼睛:“你看我这样像没事吗?”
张梓舒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苏琳钰又道:“看过了吧,回去早点休息。”
张梓舒:“……”告辞!
什么情况?她明明看男人都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女人,进来之前她都做好舍生取义和花花公子虚与委蛇的准备了,结果自从她混进来,从来没得到苏琳钰一个正眼。难不成是她一点魅力都没有?!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正是她想要的,她心满意足退了出去。
苏琳钰仍是闭着眼:“林大哥,赶明儿你给她一笔钱送她出府吧。记得替她安置打点好。”
林平岸皱眉想了想,道:“好,我也这样觉得。”
苏琳钰继续高烧不退,半梦半醒地眯着眼。
谁想的没一会儿,四姨太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个穿着白大褂的洋医生。
“林大哥,这就是亨顿先生,最近刚来到咱们镇,他医术高明,不如让他给少爷看看吧。”
林平岸听说过这个来自京城的洋医生,可是据说他很难请到,看病全看眼缘,那些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人给钱他也不治。他正准备三顾茅庐、负荆请罪、低三下四地去请人家救一下自家阿斗,医师他居然自己来了!什么时候苏琳钰的人格魅力这么强大了?
不说二话赶紧请进屋,不由更对这个苏琳钰嘴里混饭吃的四姨太添了两分好感。
此时苏琳钰已经烧到迷糊中,他朦胧中看见了一身白影,待白衣人走近,不由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那人的手,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虽然这笑十分难看,他嘀咕道:“段子念,你终于来看我了。”
一群人吓得不轻,洋医生更是迷茫。随即意识到他的这个病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赶紧给他治疗。张梓舒则偷偷在心里拿小本本记下:段子念,对苏琳钰很重要,身份不知,待查。
林希乐看着第三次被苏琳钰吐出来的小药丸终于忍不住满脸愁苦看向林平岸:“哥,他咽不下去怎么办?”
林平岸端来温水揉着帕子面无表情道:“要不换一下,你替他擦身体?”
林希乐二话不说掰开苏琳钰的嘴一勺子塞进去,烧得神志不清的某人呛得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道:“…………”
林希乐吓了一跳,意识到他还是在说胡话:“他说什么呢?”
林平岸拧着水道:“他说舒服。舒服是吧?那我就擦了啊?”
于是在苏琳钰的“默许”下,全身被林平岸擦了一遍……
苏琳钰一直哼哼唧唧,林希乐肆无忌惮贴近,还是没听清到底说的什么:“他到底在说啥啊?我怎么听着像念书,读书什么的?”
林平岸一本正经道:“可能散热了比较舒服吧。”
林平岸想了想又道:“这事儿我们明天谁都不要提,好吗?”苏琳钰要是知道自己碰了他,还不得剁了这双手。
林希乐点点头,坚定道:“嗯!”
吃了西药,又按医生说的擦了身子,苏琳钰出了一身汗,终于,退了烧。
苏琳钰窗外,张梓舒原本以为请到了医生她就可以回去美美地睡个回笼觉,结果还被告知得一直守到苏琳钰退烧,天都亮了,她还要赶紧派人去递消息,他娘的,当个卧底真累。
起身揉了揉蹲麻了的腿,打个哈欠打得一脸的泪。搓着胳膊,低声感叹一句:“大清早的真冷啊!”
林平岸出门倒水,就看见这一幕,四姨太一直守在少爷屋外边,听闻少爷终于退烧高兴得差点站不稳,单薄的身体在晨雾里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泪。
他立马回屋拿过自己的外套。
“四姨太!”
张梓舒脸上“温婉”的笑配合着熬夜的疲劳十分应景地变得凄凉起来:“怎么了,林大哥?”
林平岸莫名其妙心疼了一下,递过外套:“你别担心,少爷已经没事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没事了,要不然老娘可能还得陪他熬着!
张梓舒笑得灿烂:“是啊!太好了!”
林平岸为这个笑心里一阵难受,看着对面单薄的身体,道:“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吧。”
“嗯嗯,你也是,照顾他一夜辛苦了。”
“吃完早饭再睡。”
“啊?啊!好!哈哈,谢谢林大哥。”
张梓舒想,这个男人还是挺不错的,果然她还是有魅力的!嘿嘿。
章锦云一觉醒来就看见章尽书在处理公务,和昨天晚上她睡觉前一模一样,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章尽书没有动作。
还真是!
章锦云就着昨晚的冷茶漱了漱口:“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丫头。”
瞅着那茶叶渣滓皱了皱眉,心道: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再说了,我这都把咱们卧底的事情交代给你了,你也安排下去了,还担心什么,估摸着一会儿消息就该回来了。”
“为什么要当他姨太太?当丫鬟不行吗?”
合着你担心的不是这个啊。“这不是没发生什么嘛,你担心啥,人家姑娘都打听清楚了才愿意进去的。而且,”章锦云不以为意随口开玩笑说了句,“这主母的位置不是给你留着呢嘛?”
外面有人来传话,那边终于是安宁了。
章锦云赶了章尽书回去睡觉。
中午苏琳钰刚醒过来,全身黏糊糊的,就要洗澡。
这两天总是半梦半醒,他却一直清楚知道,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是做梦。
这都这么多年了,他也不怎么想他了,什么狗屁段子念,他根本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人!
顶多也就是,也就只是偶尔浮上心头,藏进眉梢。
不该去看那场戏的,就不该高估自己!
苏琳钰心道:就你这出息,说不定再见人家一面就真的忍不住变恶霸把他抢回来了。管他什么对立阵营,管他是不是真心的,先抢回来再说。直到他装不下去要挑破身份的那天再想些有的没的,就不信日久生不了情,暖不软这根木头!
可是他注定不是不问世事红烛昏罗帐的少年了,没法为所欲为。他顶多只能作顺水推舟,不能无风起浪。
苏琳钰内心五味陈杂,放不下这口气,心道:来什么江南啊,京城装不下你了吗?章家就你一个人可以派了吗?你好歹一个章家大少爷深入敌方阵营不怕危险啊?老子现在就派兵把你们抓起来!现在就……
他忽然停了幼稚的想法,叹了一口气,嘀咕道:“现在就两不相欠吧。”
缘分这个词可真是妙,十五岁那年苏琳钰招惹了章尽书谁成想自己却陷了进去,如今他轻巧一句两不相欠,这缘分就算断了,可是哪那么便宜?
外面传来林老管家的声音:“少爷,外面有个叫念苏的姑娘想见您,现在被拦在门房了。”他现在就愁苏琳钰的大事,看见有姑娘自己跳进……自己上门,高兴地不能自抑,赶紧来通报。
屋里半天每个声响,老管家正想再吼一声,听见里面松松道:
“林叔,把人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