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尽故人来》破浪散人

4、笑问客从何处来

　　最终苏琳钰如愿包上了场，还是免费场，因为他带了一票人去，虽然大家都没穿军装没拿枪，可是还是怎么看都像是要围了园子抢姑娘，看戏的喝茶的一哄而散，拦都拦不住。
　　苏琳钰万人丛中过点尘不沾身地走进园子，左瞅右瞅都没见着想见的人的人影。
　　刚潇洒走到估摸着是离戏台子最近的地方了，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坐下，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能确定，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虽说这里是他的地盘，左右他不会吃亏，可是……
　　林希乐看着他神色凝重，问道:“又怎么了？可是你非要来看戏的。”
　　苏琳钰抬眼，又是那副不正经的壳子:“希乐，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现在这种语气是找不到媳妇儿的。”
　　林希乐咬咬牙:“那么请问，您怎么了呢？”
　　苏琳钰故作深沉地看着林希乐，只看得他发毛，突然笑得特别贱地一口气说道:“我思量着，我今天穿的是一身黑马褂，黑色会不会显得我死气沉沉没有活力？还有里面罩着的长袍是织花锦缎的，会不会让媳妇儿误会我财大气粗？今天出门前胡子好像没刮干净，皮鞋也没擦干净，头发也是昨天晚上洗的，你说，我要不回去捯饬一下再来？”
　　“滚！”
　　苏琳钰还没来得及接招，“当当当”檀板三声响，锣鼓打通，苏琳钰的腿是定着的，眼睛是发直的，脑袋是空白的，什么念头都被狗吃到肚子里去了。
　　原来这念苏姑娘，真绝色啊。

　　开场曲子太长了。苏琳钰觉得像是过了半生那么长。
　　定睛望见了台子上缓缓走上一个曼妙的身影，背对着观众，拖着长长的七彩水袖，莲步轻移。
　　“祥云冉冉——”
　　一开嗓，苏琳钰望到九重天上飘着七色的云彩。
　　转身，水袖轻扬，“婆罗天——”
　　台上的仙子淡淡望过来，目光带三分春色并七分水，灿若万千星辰坠落，看软了苏琳钰的腿和心。
　　步子挪不开，心软成一滩水。
　　这哪是什么天女散花啊，这不是仙女下凡来收他的吗？
　　看着台上那人，他极轻极轻地自嘲笑了一下，心道:想那么多干嘛？仙女都已经忘了他了！他还顾虑什么，不就是演戏吗？不就是勾心斗角吗？谁不会？
　　他既已出招，他接招便是！如论如何，奉陪到底！
　　苏琳钰全程站着看完这幕戏，台上清场，他还是呆呆站着，没有动作。
　　在林希乐眼里那就是留着回味无穷的痴迷和……难以辨别的……失望？!
　　林希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看呆了？出息！”
　　苏琳钰这才回过神，他想让林希乐扶他一把，看了看林希乐那身三天没换的衣服，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随便找了个邻近的干净地儿坐下，半晌道:“等我歇一下，腿麻了。”
　　林希乐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这会儿应该处于满嘴跑火车的状态，最可能的是带着贱气，满脸骄傲道:“怎么样！我媳妇儿！这也太棒了吧！明儿！弟兄们还来！我还包场！我包一个月，不行，累坏我媳妇儿了怎么办！这样吧，我媳妇儿唱多少我包多少！”他都想好要友情赠送给苏琳钰多少个白眼了，结果这厮却不演了。现在他这样，满脸写着认真思考，他反倒更觉得不妙！略一思考，他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苏琳钰终于成熟了，做事知道三思而后行了。
　　他提出自己内心早就有的怀疑:“怎么了？有问题？我也觉得有点巧，姓章的出了北京城就跟丢了，现在还没下落。咱们这就多了这个也是从北京请来的，你说会不会……”
　　他循循善诱地想让苏琳钰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结果换来苏琳钰的一个白眼，痴情道：“不许污蔑我媳妇儿！”那表情，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倒真像是个好东西。
　　得嘞！就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林希乐静静等着苏琳钰演他下面该有的戏份。结果苏琳钰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背影，让林希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琳钰心里一直想着事情，哪里顾得上林希乐，他想着，这段子念吃饱了撑的，扮什么姑娘？他那样的性子，要是还记得自己，怎么可能这个样子。别说在自己面前男扮女装了，就算是自己嘴欠叫他一声姑娘两人都得打一架。现在这样，只能是，只能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了。偏生这场戏苏琳钰还得陪他演下去，要是让他知道苏琳钰什么都记得，一直都记得他，非得恼得撞墙，撞墙之前还得先把苏琳钰砸墙上。
　　唉，演就演吧！谁还不会演戏来着。
　　想通了这点，苏琳钰一转头轻车熟路溜去了后台，步伐轻盈，哪有刚才半分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做足了那种，风月情场老手纨绔军阀少爷戏院观戏竟一见钟情名角意欲痛改前非的痴心情种形容。
　　只短短几步路，苏琳钰还构思了很多。这痴心汉见心上人一定要满面春风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吧，不行，会让人觉得太轻浮，而且对自己的演技没有挑战性，不如端着副温润如玉的架子实则要心中欣喜若狂，随便口干舌燥，出口杂乱无章，最后暗自神伤。他突然笑了起来，就是觉得很好笑，他装姑娘，他就装孙子呗。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演技高了。
　　他走到门前，门大开着，并没有关，一眼瞅过去他便看到了一个白衣白裙仙气飘飘的背影。真想知道姓章的老家伙到底许了这姓章的小家伙什么，能让他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代价扮起姑娘来，哈哈哈这对他来说可算是“下血本”了。
　　这家伙当年那可真是不染一尘清风明月的高冷形容。陶渊明的菊花、郑板桥的竹子，那都比不上段子念这朵洁身自好的人间白莲花，如今这白莲花成精，变成了白裙子的姑娘，这也太，哈哈哈哈哈哈。
　　待走近，苏琳钰收敛了内心的幸灾乐祸，周边是什么他并没有注意，此刻他的目光全在那个人身上。一双眸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背影。时光忽然交错，斑驳的光线重叠，一如从前。
　　死寂沉闷的心仿佛被一双手轻轻揪了一下，苏琳钰的眼睛亮了亮，仿佛一瞬间恢复了生气，是他自己根本注意不到的。
　　饶是自己明明知道是在演戏，心却控制不住地扑通了几下。苏琳钰暗骂：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旁边有人来搭话，把苏琳钰换回神智:“苏大帅，您来啦！”
　　苏琳钰感觉她那个“来”字念得很重，是在通风报信啊，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在对方把握之中，他暗暗嘲讽了自己一声，又变成了喜形于色的苏大帅。不由分给了她一个眼神，不知怎么的，感觉她身上这身衣服配不上她的气质，有点违和。但是苏琳钰应该扮演的角色才不会管这种事情，他现在满心欢喜，满心眼前的人。
　　他点了点头，轻笑着道：“嗯，来看念苏姑娘。”
　　他很明显注意到，堂上的人僵了一下。
　　他倒是十分想看那人扮成姑娘的样子，早就想了，可惜当时没能实现，唉，真可惜了，小时候应该更好看的。
　　“念苏姑娘，可否……”他话没说完，那人就转过了头，这话便卡在喉咙里，再吐不出来。
　　那人本就有一张精致的脸，如今扮上姑娘家的妆弱化了眉眼的锋利，更映得眉目含情，水波潋滟。苏琳钰想起了一句夸人好看的话：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相思，悉堆眼角。
　　那人未扫胭脂，脸却是红的，更添了娇媚，惹得苏琳钰想笑。身上那股子少年感清清爽爽，在女装下也未曾违和，反而增添了别种说不明的感觉……是什么呢？
　　苏琳钰抽出神智，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心里评价道：嗯，不好看。人家兰陵王打仗总会戴着面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战场的。
　　苏琳钰不语，直愣愣打量着对面的人，目光却仿佛是穿透地看向了别处。
　　章锦云心中暗暗有点激动，这应该是看出来了吧。虽说章尽书确实好看，这身扮相也天衣无缝，仗着衣领的便利，巧妙遮住了喉结，还遮住了那双大脚，可是这苏琳钰又不是傻子，稍微露出点破绽自己的计划不就成了吗？可是她想的轻巧，奈何苏琳钰此刻不偏不倚装的，就是个眼瞎心盲的傻子，而且，还是个眼瞎心盲的情圣傻子。
　　苏琳钰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章锦云喜上眉梢，心想着可以回京城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大帅，您怎么了？”
　　苏琳钰根本没注意到她这点子心机，他慢悠悠叹道：“没什么，就是感觉自己只是和念苏姑娘一样高，有点自惭形秽，怕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偷瞄到对面那人一瞬间的慌神，十分不好意思地继续笑着道，“怕是配不上念苏姑娘。”一句话吓得对面两人心惊肉跳，倒是被他说出了缱绻风情。

　　喉结可以遮住，脚可以藏裙子下面，声音粗可以少说话，可是这身高可怎么藏！
　　章锦云附和着干笑，心道：因为他是男的！！！嘴上却解释道:“哪里哪里，苏大帅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是念苏的问题。我们也很愁呢，这丫头个子不知道怎么就长这么高，将来也不知道要怎么嫁人。”

　　苏琳钰没有回她的话，直看着眼前人，见对面那个人神色清冷地望着他，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心下有点不满意，他学着不知道从哪看过的话本酸道:“才和念苏姑娘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太孟浪，看到姑娘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章锦云:见过的见过的！他是章尽书！
　　章尽书:哥哥！！！
　　苏琳钰不开心了，他怎么感觉他说完之后对面两个人都很高兴？

　　他就又开玩笑地问:“念苏姑娘怎么不说话？可是在下唐突了姑娘？”

　　因为他是男的！！！
　　章锦云早就准备好了，像是背书一样接道:“她小时候被吓到过，打那以后就这样了，除非登台，平时都不爱说话。”她目露担忧，一脸愁容，“唉！真让人犯愁。”这倒是一句真情实感，也不知道是在愁哪个。
　　苏琳钰却没顾得上看她做什么，仍是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完美，真完美，如果不是他知道得分明，没准真被骗了。
　　若是旁人被苏琳钰这目光盯着，兴许早就感到毛骨悚然背后发凉了，章尽书却在这目光里存着别的想法。

　　苏琳钰盯着章尽书，章尽书看着苏琳钰，两人心思各异，相对无言。苏琳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失了理智，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看了那个人多久，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下，目光却一下子撞见了幽深黑瞳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他自己，却也不是。那是年少的苏琳钰。
　　那时候他还喜欢笑起来见牙不见眼，还年少不知愁滋味，以为窥见一斑，就是全部，以为那便是不幸，不知道真正的人生还在后面等着他。
　　情绪压抑已久，突然翻江倒海闹腾得厉害。他看见年少的那个苏琳钰突然全身都是血，硬生生就要朝他扑过来，避无可避。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才阻止住手抖，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拼尽全力才保存住理智，没有原地炸开。
　　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突然很想逃开。他知道，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坎儿。他配不上这人。苏琳钰配不上段子念，他如今更配不上章尽书。
　　他身处黑渊满身泥淖，怎么还能妄图配上这世上最干净的人呢。
　　章尽书看出来苏琳钰的不对劲，就要上前，却见那人收了脸色，仍是极轻地笑着的，便以为是自己恍了神。
　　苏琳钰掐了掐眉心，没来由说了句:“不是你的问题，”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直接对着章尽书说的，还是对着念苏。
　　从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他低头笑了笑，补道:“身高怎么能是你的问题呢？是我配不上你。”
　　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章锦云自然地接道:“大帅莫要抬举她了。实不相瞒，念苏仰慕大帅您已久，今日您能来，她很高兴。”
　　苏琳钰直直看着他，心里发苦，他看不出他高兴在哪。
　　章锦云看着章尽书没有表情的脸也知道这话说得有毛病，却还是面不改色继续道:“三天后念苏想给您专门唱一场戏，就为您一个人唱，还是在这儿，还是这个点儿，您有空吗？”
　　苏琳钰此时眼前昏花，只勉强能维持住正常形象，压根没仔细分辨她说的话，只胡乱点了点头，推脱要务繁忙，匆忙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