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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难捱是从前 章尽书他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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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尽书他娘年轻时那可是梨香园的台柱子,京城名角儿。
那时候洋人还没用火枪大炮过来问候,所以少爷小姐们还很闲,种花遛鸟斗蟋蟀再听个曲儿看看戏,消遣日子呗。
所以那时候梨香园客来如云。
一出牡丹亭,一句素昧平生,满座衣冠。风头无两,京城戏贵。
也是在那个时候,章尽书他娘认识了章尽书他爹京城四少之一——章泽宇。
浪荡纨绔子和贫佳人的故事屡见不鲜,戏文里就唱得一出又一出,可是戏文终究是戏文,现实里可不是这样演的。
章尽书他娘再有名,也就只是个戏子,戏子这个行当那可是下九流,所以他娘与他爹那是极其门不当户不对。
戏院里唱的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杜丽娘柳梦梅,戏院外就只是唱戏的和贵公子。
戏院里他们相爱了。相爱时就认为全世界阻拦都没什么,可是一出戏院还是得面对别人。
世俗啊,家族啊,最后还是分开了。
章泽宇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夫人,没过多久得了个千金。章尽书他娘继续留在台上唱戏。
各归其位,又相安无事了几年。
一日章泽宇醉酒,最终还是踏进了几年不进的梨香园的门。
他说,他这次来是看京城最大的角儿的,他说,他是按约定来娶她的。他嘟嘟囔囔说了很多话,却不知道,这京城的角儿早换了人,昔年的约定也早作不得数了。
第二日,他娘对他爹只留了三个字:“你走吧。”
一切在这个女人的薄情下好像还是原样。
可是谁知,章尽书他娘就这么稀里糊涂,有了章尽书。
但是她并没有告诉章泽宇。
她可以为了自己爱的男人去死,可以在世俗的眼光下相濡以沫,却不可以在他唯唯诺诺不能给自己个身份的情况下无望守候着,在他有发妻的情况下做个屋外人,像是个等待着偷取残食苟活的野狗。那太悲哀了。
可是他娘只知道做人要堂堂正正,却忘了生计问题。或许她也曾考虑到,可是还是毅然决然这样选择了她艰苦的后半生。
章尽书他娘已然不复当年荣光,如今又有了章尽书,日子就更加难过。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想刻意为难还是怎么地,战争没有一点儿征兆就开始了,其实也不是没有预兆,闹革命都闹了好久,只是上面做出的样子是这样的,明明已经是剑拔弩张,还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
封建统治阶级腐朽,国力衰弱,洋人又扛着洋枪大炮,所以只能隔三岔五地割地赔款,私底下再加重赋税,用老百姓的血汗钱妄图粉饰太平。
可是洋人不满意,与虎谋皮,欲壑难平。这一战终于难免。
战乱时节,生存都是问题,谁还有闲心听戏啊。梨香园倒闭,老戏班子散伙。
章泽宇去打仗,倒权当是去建功立业外加疗这段不怎么吃亏的情伤。
开始打仗的第一年,章尽书他娘度过她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年,挺着个大肚子,一边躲着打仗,一边谋着生。这一年临近年关,大雪纷飞,大炮声轰隆作响,他娘冒着生命危险在一个震塌了半边的泥胚房里生下了他。
这个故事是后来章尽书听说的,他当时只是嗤笑一声,既笑他敢做不敢为的爹,又笑他假清高的娘,还笑自己即将面对的破烂事。
战乱第二年,我方情势很不利,洋人一度打到京城以北的山关,听说一个舰队的人都殉了国。
战乱第三年,形势扭转,暂时休战,这世道还是乌烟瘴气,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友好。
第四年,革命队伍北进,统治者被赶下台,同年民国建立。百废待兴,老百姓终于可以喘口气儿,谋个食儿。
这一年章尽书四岁,还不记事。
章尽书他娘拉扯着他,没个稳定的谋生活计,只能回重组的老戏班子。可是老戏班是个女班,收人都只收女娃娃,还要走南闯北。好说歹说班主都不同意他娘把章尽书带进来,说是怕坏了规矩,还劝着他娘把孩子扔了。也是,那个年代,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更遑论拉扯一个小娃娃。
可是小娃娃章尽书长得好看,班主见他娘都跪下来求他了,跟他娘一合计,就敲定了瞒着戏班的人让章尽书扮成女娃娃的事。
话都说不清的孩子就这样咿咿呀呀跟着学戏。
这些事情章尽书根本不记得,都是听他娘讲的,他娘还说什么班主是个好人,章尽书只是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第五年年关,这个时节也是一片萧条,因为又要重新开始打仗了。
第六年,战争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章尽书还年幼,却也知道这日子不好过。他讨厌学戏,稍有差错换来的就是一顿骂或戏班里的“规矩”。
有时候是母亲打,有时候是班主,他这时候还小,可是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儿,挨打挨得多了,他尝试过反抗,可是会被打得更厉害,他也学乖了,逆来顺受,少吃苦头。
第七年,前线有风声传来,说这次用将近一半的兵力换来了大捷,一举把敌人赶出了关外。敌方终于投降,举国欢庆。章母却积劳成疾不小心倒在了戏台上,当时婉转唱的,正是那句素昧平生。
万幸,章泽宇毫发无伤回来了,从战场上带回了下半生的荣华富贵,章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是,章母的病却就这么落脚了,这些年,倒也苦了她。心里那根弦崩了,病来如山倒,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章尽书这时候正叛逆,想着要脱下那层子伪装,他跟着混混上树掏鸟,下水摸鱼,他觉得自己是男生,不应该扮女孩子。可是恰好这时候他娘病了,就这么一件事把他又拉回了戏班,先挨了班主一顿毒打,再关上三天不给吃饭。最后还是乖乖接着扮姑娘。
他实在恨透了装女孩也讨厌死了唱戏,可是现实和他娘都牵绊着他,给他戴上枷锁镣铐。他得为母亲买药看病,他们得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但是他挨打挨得更多了,班主看他娘病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是招了一个药罐子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只亏不赚,折腾章尽书折腾得也发狠,有时候小孩儿第二天惨白着脸瘸着个腿。这对母子不能赚钱,他不赶走也并非大发善心,只是他心里有别的算盘。
民国七年,内乱。国民政府内部发生矛盾,军阀分成了北派和孙系,两方人马针锋相对,战争一触即发。物价蹭蹭往上涨。章尽书讨厌打仗,因为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
章尽书十岁,已经到了知道羞耻的年纪,他时常木这个脸不说话,性子越发古怪,仿佛格外早熟。
他也明白了,那个畜生对他做的事,还有他私下里的打算,畜生想等他娘撒手,趁着他还小,卖个好价钱。像卖牲口一样,卖个好价钱。
他知晓这事自己没法解决,可是看着躺床上的母亲,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提。他还是会偷偷逃出去,跟着小男生们混,小孩子的天性是次要,主要是他害怕自己会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孩子堆里有人笑话他,他二话不说就抡着拳头上,一来二去打架功力都日益见长,可惜现在他还打不过大人。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章尽书和他娘的话也越来越少,他恨他娘,可是他知道他娘一个人不容易,而且,他只有他娘了。章尽书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该有个爹,他娘从来没对他提过,他就只当这个人死了或不存在。
民国八年,两方人马最终也没打起来,听说东边找到前朝皇室后裔,在外国势力的支持下复辟,建了个伪政权。北方这边有大军阀章泽宇统一,当了个总统,两方互相观望,局势暂得安稳。
十二岁那年,明明吃不饱穿不暖,营养不良地比同龄人矮一大截,章尽书还是像抽芽似的长了许多,男孩子的骨架长成,这女孩子是再也装不下去了。章尽书常觉得,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不知道透过自己看到了谁,常常恍惚间眼神又有了光彩,不消一瞬又会暗下去。
章母的病也将将走到尽头,怕是撑不到年关。也许是将近灯枯,她的性情倒变了,她想着,计较个什么劲儿呢?这年头最靠不住的,就是气节。儿子还这么小,好歹得给孩子找个依靠,她可以和自己为难,却不能为难孩子。于是也没有问章尽书意见,便自作主张地主动低下头联系了章家人。
彼时,章泽宇大权在握意气风发,早就忘了这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唱戏的,更不会想到,自己当年一夜快活如今竟得了个这么大的儿子。
多年的时光,见惯了大风大浪,他早已不复当年贵公子的逍遥心境,竟有点怀疑这对母子。
腊月初八,年货正办得热闹。
章母卧床几个月头一次起身。她梳了当年时兴的发式,轻扫了胭脂水粉,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整个人神采奕奕,虽病了几年,容颜憔悴了许多,还是风光不减当年。
母亲第一次让他换上了男孩子的衣服,这是母亲卧床期间给他做的,他不能告诉母亲这件衣服对于如今长得那样快的他来说,有点小。
章尽书第一次见她母亲这个样子,真美。他以为,母亲的病,就快好了。
母亲带着他来到了一个有钱人家。大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三米多高的朱门紧闭,最上面的匾额上龙飞凤舞两个烫金大字——章府。章尽书心里隐隐有些不妙,母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家。
他跟着母亲被一个小丫鬟领着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进这大宅子,那个领路的丫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看得他莫名其妙。他黑着脸默默跟着不说话,也不问为什么,他娘向来这样,母子之间已经没有多少话。
几进几出弯弯绕绕,章尽书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却见那个女人一路步伐坚定背脊挺直,仿佛还是记忆里那个对他恶言厉色的健健康康的人。
章尽书不喜欢她母亲,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来是不苟言笑的。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温情脉脉,不是练功就是挨打就是煎药。可是如今细细想来,就是这挺直的背脊撑起了他的整个世界。他娘总不会卖了他,可是他却忽然没来由地心慌,尤其是站在这满庭金山玉水中,格格不入。
他冷着脸想了半天终于决定上前问明母亲,却已经过了三门。院子里人有点多,好似是来走亲戚的,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这个情况他们已经没法回去了。
领路的小丫鬟把他们领到一个稍偏的角落,刚语气不善地交代他们乖乖等着就被叫走了。这么大的府院这么多的人,没人顾得上他们。
母子二人安分站着,章尽书冻得发抖,却极力忍着,这衣服扭扭捏捏难受死了。
从这里望去,可以约摸看到大堂。
堂上主位坐着的人被挡到了脸,旁边坐着的人倒可以看个清楚,看穿着就是一个非富即贵的大老爷,可是人却面容消瘦两颊深陷,不过在这章府的,他估摸着又是哪派军阀,这些丘八,没一个好东西,这世道不都是他们弄坏的。
旁边还坐着一袭月牙白长袍子的少年,长手长脚,靠在椅子上没个骨头,看着就暖和的衣服领子上还镶着一圈毛。
这个时候太阳刚刚升到小半空,今天天气也好,阳光正洒在那大堂上。冬天的阳光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现在章尽书站在阴影里,好生羡慕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羡慕他衣领上隐隐透亮的那圈毛。
从章尽书这个方向只看得到小半张侧脸,那少年正低着头拨弄手上那杯茶,慵懒散漫吊儿郎当。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沿。
那只手真好看,逊不了手里的白玉杯。
旁边的长辈问他话,他懒散地笑着应答了一下。
真像戏班子里养的那只每日好吃懒做,现在估摸着正晒太阳打懒儿的大白猫。许是阳光照得了,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让人心头痒痒的。
章尽书木着脸望着他,不经意失了神。
应该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那个人微微侧脸,斜斜一抬眼地眯着看过来,正抓到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和那张状似看呆了的脸。
章尽书很生气,想打人,因为他看见刚才那少爷对着他嗤笑了一下。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还好,自己今天可是穿了男装,没有扮成女孩子。
可是这身衣服衬得自己缩手缩脚,十足十的蠢,那个少爷是因为这笑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气愤,脸色越黑,没什么好笑的……
他一直讨厌那只吃的比人都好、脾气还大的傻猫,现在更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