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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形 ...

  •   老男人把桌邊的書重新拾回手上,輕咳了聲,並且拂去上頭附著的灰塵。他靜靜端倪著,端倪著那本褐色封皮的精裝書,在書的上頭,幾個文字因為時間的沖刷而顯得模糊不清。定睛一看,四個邊角也都有許多的磨損,時不時還會發現一兩處深褐色的污漬覆蓋住印刷的字跡。
      老男人緊皺起眉頭,用手指搓揉了下雙眼,指尖的觸感、餘溫頓時湧上了心頭。隨後,他緩緩闔上眼簾沉思了一會兒,想了想在那泛黃的內頁之中究竟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是他沒有看到、是他沒有感受到的。
      沒有...在那破損的文字的後頭早已什麼都不剩了。他暗忖著,或許這些文字後頭的意義早在幾十年以前就不複存了吧,也或許在父親逝世時就已經不再了。
      此刻,他那顆似乎早已不再跳動的心彷彿回到了六十年前般,過往的種種不停在眼前碰撞著。
      新的記憶與舊的記憶相互疊加,層層交錯,開始扭曲、反轉、變形。隨著時間流逝,原本朦朧的部分逐漸清晰可見;而原本清晰的部分則會變得些許模糊不清。
      記憶就是這樣的東西,不是完全想不起來,就是全然無法忘懷。

      大約六十年前,戰後初期,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感嘆著時代交替,以及悼念亡者。路上,隨處可見用日語邊哭邊對亡夫招魂的婦女、炸彈爆炸而產生的坑洞,以及無數流離失所的孩童,他們的父母大多都在戰爭中死去了,抑或者根本就不曉得自己的父母是誰。
      男人走在街上,望著一旁被炸彈炸毀的屋子出神,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看著房子裡早已焦黑的衣櫥榻榻米,和幾個看似尚可使用的小孩子玩具,而屋裡頭卻沒有人,連一絲絲晃動的人影也沒有。

      戰爭,即便是沒有接觸過的人也能深知其可怕之處。比如說,這走在路上的男人,他因為先天性的疾病所以沒有從軍,雖說這些病徵並不影響他的生活,但他仍然未達從軍的標準。
      遠方,一群白鴿飛過,牠們駐足在那房子半毀的懸樑上頭低聲竊語嘲諷人類。
      戰爭究竟有多可怕在戰場上殺人究竟是甚麼感受,男人在心中反覆思考著這些問題,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了開來。
      "這便是戰爭,沒有任何好處,盡是壞處。然而,上頭的長官卻仍是樂此不疲。贏了也好,輸了也罷,我們究竟得到了甚麼?傷員死亡,僅此而已。"不知何時走到男人身旁的中年大叔,一同望著那殘破的房屋邊感慨說道。
      男人沒有多說甚麼回應,僅僅是握緊拳頭,不知這種莫名的氣憤該往何處發洩。
      "我在戰場上殺了一個男人,就只有一個,就在沿海附近那一帶。"男人將手指向西邊,隨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那個士兵的表情,還有大叫求饒的聲音我都還記得。還有,當時煙硝味血腥味無論洗了幾次手,都洗不掉。我很後悔,很後悔殺了他,我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想必他也有家人在等著他回去吧。"
      說到此,大叔便拿出了一個軍用酒壺,上頭被一顆子彈打得凹陷,還有不少鏽蝕斑駁的痕跡。

      一股廉價威士忌的味道充滿整條街區。

      "我的戰友,他們全死光了。認識五六年的有,相識十餘年的也有,但他們都在同一天死了。有的被砲彈打死,有的被敵人拿刀砍死,還有的因為不想殺人而自盡了。看來我們都無可奈何啊,嘴裡訴說著和平,手裡卻仍拿著槍。"
      大叔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繼續說道:"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到死之前都沒有殺過人。"
      "你知道嗎?北區的戰場上無人傷亡。因為敵我雙方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將自己的刀往石頭上砸碎,再把槍裡的子彈全部朝空中射完,隨後雙方便開始抱怨起這場戰爭是多麼無知沒有意義。"語畢,大叔紅了眼眶,語帶哽咽無法繼續說下去。
      男人望向前方道路凹凸不平,並且還有無數沙塵揚起。此刻,一個母親經過,她抱著看來不到一歲的孩子默默走著。一時間,洪亮的哭聲大作,引來眾人圍觀 注目。母親趕緊跑到陰暗的小巷子口,慢悠悠地開始喂奶。
      "雖說講這話有點奇怪,但你放心吧,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再也不用害怕殺人或者被殺了。"男人從口袋中掏出菸盒,為這素昧平生的朋友點上一根香菸。
      "我不是害怕,只不過是無法釋懷罷了。我總在想,難道我們真只是上頭那群人的棋子嗎?"聽到此,男人不禁噗哧一笑,大叔立刻就明白了這笑聲背後的意義。
      "看來,我們就連棋子也稱不上..."男人不願再看下去,默默離開了,獨留大叔處在原地仍望著那棟被炸毀的房子,無語。

      說起男人,他今年正好剛滿二十歲,是個二流大學的學生。兩年前,他隻身北上讀書,既沒有家人(他們都死了)也沒有朋友(他習慣孤單)作陪,僅僅是一個人都如同幽靈般活著。
      在那個安靜的世界裡,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無語混濁,又或者該說空洞。在那裡,沒有人認識或者真正試著去了解他,唯一能陪伴著他的,僅有一本書以及一杯咖啡罷了。

      從第一天算起,時間已經過三個月了,男人幾乎每天都坐在這破舊咖啡館角落的窗邊,獨自看著書、喝口現泡的廉價咖啡。
      他望著窗外,朦朧的眼神逐漸失焦。昨晚下的雨,今天仍聞得到一絲濕意,窗外那顆山毛櫸因為露水而更顯得翠綠,幾個孩童的笑聲透過玻璃窗子微微傳了進來。
      此刻,男人注意到對街的酒鋪,原本懸掛著的藍色布幔招牌早已破舊不堪,斗大的白色文字泛黃,木造梁柱也跟著搖搖欲墜。這家店早在大戰開始時便沒在營業了,因為戰爭期間酒類被列為管制品而取得不易的緣故,使得其只能順著大局,隨著其他同樣狀況的酒鋪一同倒店。

      幾年來,因為戰爭的緣故,無論何處都被蒙上了憂鬱的色彩,就連這裡也不例外。
      咖啡館裡,唱片機不停播放著一位滄桑的爵士樂手所演唱的歌謠,那陰鬱的曲風淒涼的嗓音彷彿淨化了在座的所有客人(無論有沒有打過仗皆是如此)。
      男人相當中意這首歌,卻從未問過這首歌的作者是誰。

      十幾分鐘過去了,男人仍未翻開桌上的書,僅是望著外頭的天空發愣。那雙纖細的手置於書上,那是一本赭紅色的精裝書,書皮以細小網格狀的方式編織而成,粗糙的觸感透過手指緩緩傳進體內。
      他呆望著以刺繡的方式寫上的法文標題,直譯就是《波特萊爾-惡之華》。

      店主將裝有咖啡豆的袋子拿了起來,頓時,咖啡豆與核果的香氣充盈於店內,時不時還有一絲類似於糖果的芬芳。男人受到香氣吸引,不自覺地模糊了內心。他開始不斷翻閱起書本,每當翻閱完一遍時,又從頭再翻一遍。而有時候,眼淚就這麼突然在眼眶裡開始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
      那本書是父親留給男人最後的遺物,正確來說,是父親死於戰場後唯一寄送回來的東西。
      父親從以前就是個體弱多病的人,纖細、瘦小的身子宛若玻璃製品般一碰即碎。在他住院前,桌上就擺著這本書,逝世後,書本也就這麼自然地被擱置在原處。男人直到父親死後三個月才重新意識到這本書的存在,上頭有句話被紅筆歪斜地標了起來。「主阿,請賜我以力量和勇氣。讓我可以直視我的肉體與內心,不以為恥。」
      男人在店內不斷重複咀嚼著這句話,眼淚潺潺流下,書裡頭原本冰冷的字句隨之苦澀了起來,彷彿多了幾分真實的形象。
      時間不早了,大多的人都已離開這小小咖啡館了。只剩下男人一人獨自哭著、喝著早已冷掉的咖啡。靜默,無語。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囉。又或者你想要來一包紙巾呢?現在紙巾是免費供應的,不收任何錢。」甜美可人的聲音打破了店內的孤寂。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少女手裡用托盤捧著紙巾,微微笑,隨後便繼續開口說道:「抱歉,因為看到你很難過,又是同學,所以開了個玩笑。你該不會生氣了吧?」不會,男人語塞哽咽地回答。
      「同學?我們認識嗎?對不起,我對於人臉辨識實在是...」男人擦乾了淚,疑惑地問道,並在記憶中反覆思索著女孩的身影。
      「忘了也沒關係,疑惑的表情總比悲傷的表情要來的好。」女孩自嘲似地說完話後,便朝一旁的位置坐了下來。接著,繼續問道:「那本書,好看嗎?我看你已經翻了無數次了呢,都快翻爛了。」
      「不好看,但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男人低下頭說道。「是喔,那這個給你吧。重要的東西要好好照顧,對吧?」女孩害羞地笑了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書籤,書籤上面有著幾顆星星的圖案,相當女孩子氣。
      紅了臉頰的她走向門口,將店門打開,鞠躬說道:「這位客人,歡迎您再次光臨。」
      男人點了點頭,便隨著女孩的腳步朝向店門口方向走去。正當他準備穿越過門時,女孩將他輕輕抱住。「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擁抱』可以使一切更好,這是很久以前爸爸教我的,可以說是我跟他最珍貴的回憶喔。」
      謝謝...話語尚未在男人口中成形,女孩便又繼續開口:「記住我囉,明天也要來喔。不管發生了甚麼悲傷的回憶,別忘記,你的人生可正要開始呢。」
      黯淡的雲霧壟罩著夜空,男人的身影逐漸縮小、離去,隨後便消失在今晚的夜裡。

      男人將書闔了起來,閉上眼睛,重新回憶起那古舊的世界。少女的臉龐、父親的身影彷彿又再次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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