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與死亡短篇集》濁酒屋

3、雨下在街角咖啡館的夜夢上

　　「嫁給我吧。」我跪在她跟前緊張地說道，每個字都如五彩氣球般慢慢上揚，上揚到咖啡館的木頭屋頂邊，消失於眼前。
　　我的心情如外頭的大雨，既沉重又帶了點複雜。空氣凝噎，究竟過了多久她依然沉默不語，沒有做出任何表情與動作。這瞬間，無數念頭及千言萬語從我腦海中晃盪千遍，要是她拒絕我怎麼辦要是她說分手怎麼辦要是她…咚，咚，還反應不過來，大鐘便敲響了十二下，鐘聲迴盪在店門口，緩緩地宣告著新日子的來臨。
　　「嗯，我答應你，還有七周年快樂。」她笑了下，便伸出左手將我拉起，栗色短髮搖曳著。她不像電影裡演的一樣激動大哭，只是微微笑點了點頭。這女孩是我老婆，是一起從傷痕與淚水中走來的牽手。

　　夜晚的細雨飄盪在七年前的街口，剛從高中放學的我獨自坐在這小小咖啡館的角落，注視著窗外的行人、街燈、機車，所有的一切皆被冷雨淋得透徹。我為何在這，在這離高中數里遠的冷清咖啡館我想是為了遠離人群，為了避開喧囂，同時也為了憐憫自己吧。
　　每個班級總需要個受欺負的對象來彰顯他們的團結，而那人就是我。為什麼不為甚麼，它就像中彩票一樣，只是最單純的機率問題，不用數學公式的運算，也不用艱澀難懂的規則，僅僅是「機率」選上我罷了。我重複著兩點一線的生活，被霸凌與回家。我不打算跟父母提隻字片句，因為我知道說出口只會使一切變得更糟。他們的嘲諷、譏笑、冷落、排擠至今我仍記憶猶新，彷彿上個瞬間才剛發生。經過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回過神時，左手臂早已劃滿自殘的刀傷，即便痛苦卻是我唯一解套的方法。它能讓我忘卻被欺負的疼痛，也能讓我緩解自殺的念頭。又過了多久手臂殘破不堪，死白的疤痕如刺青般緊緊套牢著我，才發現回不去了。
　　今天的雨下了好久好久，即便不大，我也不想淋雨回家。壁上的掛鐘響了八聲，這代表我錯過晚餐，也錯過了家人團聚的時光，而這雨依舊不識趣地繼續下著。
　　「今天打烊囉，還不回去嗎」女孩在我右手邊的座位逕自坐了下來，一襲服務生打扮配上格子圍巾，右手則拿著杯咖啡，從顏色看來似乎是杯拿鐵。
　　「一個月了呢，你一個人在這位置發呆足足一個月了呢。在等誰呢還是在想什麼我有點好奇。」一個月嗎我不清楚我到底來這多久了，她說是就是吧。
　　「抱歉，我馬上走。」我拎起書包站了起來，打算立刻離去不願多談。因為同儕的欺凌，導致我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別說是異性了，就連同性我都無法直視眼睛說話。
　　「先別走啊，外頭下著雨呢。陪我聊聊天，聊完我的傘就借你用吧。」她對我笑了下，便指了指櫃檯上那把黑色折傘。
　　「為什麼找我呢想聊天隨便找個人都行啊。」我看了眼周遭所剩無幾的顧客，而她那掛在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右手卻輕輕拉開了袖口。
　　「或許是因為我們很像吧。」我只見她伸出手來，滿滿的瘋狂、扭曲、凌亂、新舊不一的大小傷疤覆蓋著她那纖細白皙的左手腕上。
　　女孩沒多理睬我，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她自稱嘉莉，名字是來自於一部老電影「魔女嘉莉」，是個單親少女慘受同學與母親欺辱的故事。而這女孩和電影正好相反，她的母親因難產而逝，父親則靠著咖啡館小生意栽培她長大。生意時而好，時而壞，總之一直都冷冷清清的。
　　「然而，這不過是家庭罷了。」嘉莉的右手向前一拉，將圍巾輕鬆卸了下來，只見一道同手腕死白的長疤痕靜靜橫躺在脖子側旁。
　　果然，人的惡意是無需理由的。女孩沒有母親，也沒有同學的關愛，所擁有的不過是充滿惡意與厭惡的碉堡罷了。一道道的圍牆隨著時間越築越高，究竟多久沒跟人好好說話了她不清楚，也不想明白。唯一記得的是，不久前這圍牆倒塌了。女孩用一把刀，幾秒鐘的時間她便從人生的圍牆上靜靜地摔了下來。沒有人發現，也沒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在乎。然而，睜開眼時，眼前光景並非天堂，也絕非地獄。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護士服，白色的醫師袍，她在白色的世界裡緩緩睡去。究竟睡了多久不記得了，也沒有人在乎。女孩只記得父親那哭花的臉在視野中逐漸模糊。
　　「嗯，我說完了，傘給你吧。」這小段時間裡，我只是傾聽著，沒有說任何一句話。而她依然笑著，就好似過去種種都不曾發生過一般。不，那只不過是她這樣期望罷了。
　　「看來雨停了，妳的好意我就心領了。」她仍舊將雨傘塞到我懷裡，緊握傘的雙手微微顫動著，那是帶著點害怕與自卑的顫動。
　　「明天記得拿過來還我，約定好了。」無法推託，我便將傘放入包中走了出去，她則關上咖啡館的最後一盞燈。壁上的掛鐘此時響了九聲，代表一段情感的開始。
　　時間晃悠而走，我們考上了外縣市的大學，脫離了日常的生活。幸運的是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下，沒有厭惡，沒有欺凌。七年過去了，或好或壞，今天仍是個下雨的夜晚。

　　「嗯，我答應你，還有七周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