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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想曲 ...

  •   時間碎掉了,它裂成一片又一片的透明破片,隨著我的步履紛亂地散落在公車站牌、捷運站口、手扶梯、廁所,甚至是站務員那件舊衣的領口上頭。我將它從站務員身上撥了下來,順手揮到天空,轉瞬間便化做粉末消逝遠去,向那有許多煙囪、許多樓房、許多不知用途的高塔方向遠去。我記不清每棟建築的樣貌,只認得歷經無數次反覆粉刷的老舊、斑駁圍牆上頭總有個大公司的標誌,代表著甚麼,我不知道。

      「謝謝」站務員清了口痰壓了下帽緣說道,那低沉、沙啞的口音彷彿已有段時間未曾開口又或者沒有喝水,而我不過點了點頭便走進捷運車廂內,不多投機半句話。跨越月台間隙時仍注視著腳底下的兩條怪魚。

      時間碎掉了,從那天起我的時間便支離破碎了起來,世界則變得古怪。那一天女孩死了,輕闔著雙眼一動也不動,沒有呼吸、心跳,以及體溫。她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就像似天使一般潔淨、美麗。而男孩則緊緊握著那雙冰冷的手落著淚,僅僅是落著淚,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淚水潺潺地落著,濕透了掌心、濕透了地板,也溼透了男孩那顆單純、脆弱的心。眼淚落了多久?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因為唯一在乎的她早已離去卻忘了回頭,也不會再回頭。指針走了多久?數秒?數分?抑或數小時?男孩忘記去在意時間,任由指針隨意地亂跑,過了多久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然而手機螢幕仍輕描淡寫地對著男孩說道「六天,已經過了六天。」短短六天男孩便哭乾了淚、掏空了心。男孩變得有點麻木不仁、變得有點難以微笑、也變得有點想要尋死。然而這也僅僅是序幕罷了。

      上帝在第六天創造了生靈萬物,而女孩死後的第六天上帝則在男孩的眼裡創造了新一批的生靈萬物,既瘋狂又扭曲、既紊亂又不切實際的生命。兩隻長達一米、畸形的怪魚以男孩為中心不停在腳下打轉,無論是早上抑或是傍晚,甚至是夜半時分,牠們總拖著長長的尾巴繞著男孩打轉,不曾說過任何一句話,也不曾浮出地面。男孩只能呆呆地望著牠們的影子,什麼都做不了,無論是接觸或交流都無法。除此之外,黑霧。是的,那淡淡黑霧與古舊的哥德式鐵刺欄杆一同出現,它們形影不離彷彿藤蔓盤根錯節的纏繞在樹幹上頭一般,凌亂而沒秩序地爬滿了男孩眼中世界的各個角落,從衣櫥、牆壁,到花圃、街道無一不冒出幾根螫人的黑刺。「它們冰冷而沒實感。」男孩將手貼在欄杆上頭說道,仍無法確信這些不過只是自己要命的幻覺,因為在他眼中是如此的真實,無論是每片欄杆的些微差距、雨水長期落在上頭而產生的鐵銹味,以及那冰冷尖刺的觸感都與現實無異。然而這些都不是最糟的狀況,天空消失了。正確來說,天空被一層紫帶灰的雲霧給包圍著,看不清太陽、看不到月亮,更別說那一絲絲微弱的星光。他只能藉由那些好不容易穿透雲層的些許光線來判斷早晚,即便不是那麼在意時間,即便不必再去在意時間。失魂無力的雙眼在瞪著他、緊盯著,他知道是在看著他。天空的一角不知何時多了雙眼睛埋藏在一整片蜷曲的黑色雲霧之中。僅僅是看著男孩,沒有對話如同腳邊的怪魚、如同黑色鐵欄杆及黑霧,既冰冷又缺乏些真實感。「當你窺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同樣也窺視著你。」話語從男孩嘴角徑自溜了出來,他深怕周遭的人察覺到此異狀。然而這也僅僅是序幕罷了。

      捷運車廂匡噹匡噹的晃蕩作響,對面坐了幾名男女,在我眼中無一不是穿著西裝的高瘦身材。他們的頭都如同放大數十倍的晴天娃娃一般純白、毫無髒污,見不著一絲情感。側面則有著整齊劃一的黑線車痕,我看不見他們的任何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悲」、「喜」、「怒」等情緒字眼隨意的寫在他們臉上,那看似印刷又看似毛筆手寫的字體凌亂而骯髒。我觀察許久,想找出些情感上的規律,最後只知道「悲」遠遠多於「怒」,而「喜」更是寥寥無幾。他們或靠或睡、或站或坐。椅背上滿滿的鐵欄杆都插進坐著的人的後腦勺中,而當他們起身時,深藍惡臭的液體則會從穿出的洞口中滲出。他們毫不在乎或許也感受不到苦痛,只是面無表情地離去,臉上仍然帶著情緒性的字眼。而我看了下對面窗戶的倒影,與往常無異,既沒有西裝也沒有任何字寫在臉上。我很正常,又或者我才是唯一不正常的人。「終點站,西子灣到了。」廣播響著…

      下午五點我來到了駁二,至於為什麼我仍然不知道,或許是因為她是個藝術的女孩,冥冥之中呼喊我過來這裡。我跟著身體的步履不斷向前、不斷向前,看見色彩繽紛的風箏佈滿了天空,彷彿為其穿上大小不一的碎花拼布。幾個攤子、幾個小販對我點了點頭打聲招呼,而我卻聽不見他們任何聲音,他們沒有嘴巴,只是在那位置上出現了些許變化,我便將其視作招呼回應。在遠遠一角的小小祠堂祭拜著福德正神,我將雙手合十希望能夠結束這虛幻的夢魘,然而似乎毫無作用。這裡的歡笑聲縈繞在我耳邊,它就如同一般人的笑聲,只不過被調高了頻率,不是那麼的令人感到舒適、安心。幾個銅鐵製的藝術品零散的裝飾著整個特區,有樂器、有圓環、有高塔,甚至有火車,上頭寫著CK58,不知道其意義代表著什麼。B區的老舊倉庫整齊地排列著,斑駁表面後頭的紅磚牆表現出強烈的存在感,而地燈則緊緊圍繞著倉庫周遭發出不明不暗的溫柔黃色燈光。我走了多久?繞了多久?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五月的早晨,終於丟失了睡眠…」女孩拿著吉他,戴著鴨舌帽在角落的長板凳上唱著。那木頭拼接的長凳、那微光映照的臉龐,以及精湛的笑容無一不略帶藝術氣息。然而他們並沒有為此駐足,也沒有聽完任何一首歌,穿西裝的人視若無睹地快步經過,彷彿不想扯上任何關係。正當她唱完□□的「董小姐」之後,我才回過神發現我看的到她,她就跟我一樣,跟我記憶中的一般人一樣。最重要的是她長得和「那女孩」一模一樣,就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思緒尚未清晰的時候,她便唱完了第二首歌「斑馬、斑馬」,然後對我鞠了個躬。「謝謝。」此刻的世界又發生了改變。

      那兩條怪魚游向女孩腳邊,周遭的黑霧及紫灰的雲層皆已散去,看的到陽光也能清楚判斷時間了。緊盯著我的眼睛則露出了牠的真面目,是隻偌大的藍鯨,有著深藍色條紋及灰帶點白的肚子悠游在天空這座無邊際的大海。突然間七彩炫美的氣泡充斥著廣場空間,遠方幾隻叫不出名字的巨鳥直奔過來,粉藍或粉紅的身軀穿越過了一旁的珊瑚雕像以及那多面向人臉的藝術品。

      「好可愛的魚、還有那鳥。」女孩一臉笑容地說道。毫不懷疑這些生命存在的意義,以及其產生的過程。

      「妳…看的到他們?」我心中滿是疑問,甚至不知道該說甚麼。驚訝已經完全掩蓋過所有思考能力,現在的我只能表達出最原始的情緒衝動,除此之外的事情皆已拋諸腦後。

      「很奇怪嗎?你不是也看的到嗎?」她收拾好吉他笑了下對我說道。右手則擺弄著那頂鴨舌帽,讓它不停旋轉著。

      時間過了多久?不清楚,我也不在乎,只知道女孩一直在後頭跟著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我們經過滿是污漬的船舶機械股份公司,上頭有著三個大小不一的螺旋對我們訴說著時代的故事。經過了小巷,即使冷清,冷氣公司及小吃攤仍努力地持續做著生意。經過了街角,幾張老舊板凳似乎早已無法乘載重量。經過了公園,一旁或白或銀的車子安靜地等候著主人回來。最後,一艘偌大的白色船隻映入眼前。「C區到了。」女孩這麼說著。

      此刻的天空逐漸黯淡使地燈的黃光顯得刺眼,更多並排直行的倉庫列隊歡迎著我們。這裡不同於B區,沒有過分多的藝術品,有的僅僅是女神、鞦韆,及一個充滿白色碎屑的櫥窗,它們無一不是以白色作為基底,以燈光作為輔助構思而成。此時我們走到了底,LIVE WAREHOUSE的標誌放著光芒,刺眼而無法直視的光線折騰著我倆,女孩在我後頭逕自說起話了。

      「如果說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你還會在乎什麼?老實說,我的人生和那些穿著西裝的人一樣沒有任何故事,沒有任何重要的。只不過,活了一段時間後開始思考著,人生並不是要去在乎甚麼重要的事情,而是要讓甚麼事情變得重要,重要到你會去在乎它。所以我抱著吉他到處奔跑著,想看看甚麼事情會變得重要,又或者某人。時間已經看的到了,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在乎嗎?在乎那女孩何時該吃藥,何時該做治療,在乎那女孩剩下的時間還有多久,還能陪伴她多久嗎?如果說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你還會在乎什麼?」

      我轉過身來,然而她卻已消逝不見。而世界則歸於平常,沒有穿西裝的人、沒有怪魚、沒有藍鯨、也沒有鐵欄杆,甚至是巨鳥及氣泡全部都消失了,唯一剩下來的只有熾熱的雨懸掛在我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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