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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父親 ...

  •   那日的天空萬里無雲,甚至可說是個出了大太陽的晴朗好天氣、熾熱的陽光照著我們,所有一切都看似如此美好。然而,我們或許就是該在這般快樂的日子裡,感受著失去親人的苦痛。父親,死了,靜靜躺在那黃褐色的棺木當中,雖說神情仍保持著平日的莊嚴肅穆,但無可否認的是他的臉上帶著幾分外人難以注意到的溫柔。現在,我們正邊看著棺木裡的他邊做等待,等待將他送進火葬場的時刻來臨。有時候我會想,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父親發現自己命不久矣?或許是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外面雨滴滑過窗戶的最後一天,又或者是他在家中咳血而入院的那個傍晚,也或者是從他漸漸忘記我們名字的那天就開始了吧。

      「還記得隔壁陳奶奶在生前總說,你和老爸最像,肯定能成大器。你啊,總是拿這件事說嘴,驕傲的不得了呢。」哥哥走了過來,邊苦笑邊對我如是說道。沉重的話音才剛落地,他便將手中還剩半截、尚未抽完的香菸扔進了幾天前下雨所積的小水漥當中。隨後,又拿起胸前口袋的菸盒,向我勸菸。

      「不了,我已經不抽很久了。你也別給姐了,她懷孕,不能抽菸。我們家就只有你和父親會抽菸。」正當我說完話時,才發現自己說錯了什麼,默默地低了下頭來。我想,像這般未經大腦便脫口而出的言論或許正代表了我對父親的依戀以及不捨。

      「不...現在只剩下我了。」哥哥又再度苦笑了下,聲音顫抖著,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被父親打罵的日子。隨後,我們一陣無語。

      在火葬場外邊等候的人約有十數人之多,認識的以及不認識的都有。大人們不約而同地都穿上了黑色的西裝,抽著菸,面無表情、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恣意發生。而小孩則穿著素色的便服,在附近嬉鬧、大笑、奔跑,與我們三姊弟的心情呈現強烈的對比。看著這樣開心的他們,我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憤怒,反倒還帶了一點同情。現在的孩子並不像以前那般輕鬆,補習班、才藝班、美術班、科學班樣樣都來,能學的都學,連一絲絲可利用的時間都不放過。他們可沒有所謂的假日呢,連僅存下來的閒暇時間都得被迫拿來參加這與他們毫無關係的老人的葬禮。對此,我應該對他們保持著敬意,而非憤怒才是。

      「駱駝牌的嗎?還記得爸只抽駱駝牌的香菸呢。」姊姊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便從遠處直直地走了過來。而原本在她身旁的姊夫則笑了笑,舉起手來打了聲招呼。

      姊姊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個性活潑開朗、頭腦聰明,總是能夠看清每件事情的細節,是個如我這般的愚昧之徒無法追上的存在,同時也是我的夢想以及目標。她總是在我要釀成大禍之前制止住我,不論是過去、現在,抑或者那一天也...

      那一天,三年前的夏天,母親因罹癌而逝世了。她與嚴肅的父親不同,總是開心地笑著,熱情對待每個她所見過的人。她曾經有過一頭細膩的長捲髮,總是不厭其煩地梳它。然而,卻因為長期化療的緣故而全部掉光了。望著母親光禿的頭顱以及日漸虛弱的身子,我的淚總不經意地從眼角一旁流下。

      看著如此痛苦的我,父親則總是調侃說道:「不用擔心,像你媽那樣的女人是不會因為那種小病而死的。」還記得,每當他說這話時,總會用自己那雙蒼老卻仍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朝我瞳孔的深處望去,而我則會在他的眼睛裏頭看見無止盡的孤寂與黑暗。

      七月中旬,母親還是走了,是在一場凌晨的大雨中離世的。她最終還是來不及慶祝自己十天後的八十大壽。那消瘦無比的雙頰、純白的病床單,以及滴答的落雨聲響此刻我仍謹記在心,也記得她最後一天的樣貌與父親的有幾分神似。然後,她就走了,不再回來,並且離我們一家人越來越遠。說起來,父親也是在她走後才變得無精打采。或許是因為身上的重擔放下了,終於可以把這個家交給我們三個孩子打理了吧。

      與父親不同,母親的葬禮則辦得相當簡單,並且樸素許多、極簡約的風格甚至會令人懷疑我們究竟是否為一家人。

      「別看你媽那樣,其實她很怕吵鬧,不希望太多人來送她,只要有我們一家人就夠了。」父親在葬禮上這樣對我們說道。也是在這天我才發現父親的背影要比我想的還要矮小、瘦弱許多。

      葬禮那天下著大雨,就連到了夜裡也仍然下著。即便小了許多,它卻依舊帶著無止盡的憂傷與感慨。這是我第一次直面家人的死亡,這種感覺既悲傷又空虛,不論再多來幾次都無法令人習慣。想必對父親來說,更是如此吧。

      凌晨,我們開著車回到了家,那個不再可能完整的家。父親一打開門便逕自走向了位在走廊末端的臥房,那裏還殘留著些母親的味道。她許多的衣物、日用品、棉被直到今日還尚未做過整理,或許是因為父親仍覺得母親總有一天還會回來,所以才故意不做任何整理的吧。總之,我就只能呆呆望著父親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被房間中孤寂的黑暗所吞噬。

      父親關上門後,便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不久後,一陣啜泣。而我則只能在門外不斷聽著他的哭聲,像個孩子般什麼也做不了。只知道,這或許是我唯一一次見到父親哭泣的樣子(其實也沒親眼見著),那個嚴肅、面無表情的人居然會有如此澎湃的情緒,一時間真是難以接受。但又仔細想想,父親也是人,只要是人都會經歷如此難以壓抑的時候,就算有過於激動的情緒其實也算是相當正常的,對吧?

      數分鐘過去了,父親的哭聲仍依舊維持著小女人啜泣那般的模樣。對此,我嘆了口氣,手裡緊揣著從車上剛拿出來的半盒面紙,正準備開門進去。然而,一隻手阻擋了我。姊姊輕抓住我的右手,搖了下頭示意我不要進去打擾父親。

      「他已經承受夠多了,就讓他哭吧。如果他現在看到你進去的話,肯定會擦擦眼淚,給你個微笑的。所以,就讓他哭吧。」

      姊姊她知道,父親從頭到尾都沒哭過。無論是葬禮時也好,又或者診斷出癌症那天也罷,父親都沒有哭過。現在,此時此刻是他唯一能夠哭泣的時候。如果連這一小段時間都被剝奪的話,父親的精神說不定會就此崩潰。如果連如此龐大、暗無邊際的痛苦都無法發洩出來的話...

      那一夜,父親在悲傷中睡了過去。

      「話說,老爸是不是特別喜歡外國貨,不論是菸或者零嘴都是外國的。我還以為那個年紀的人通常都很排斥新文化呢。」哥哥對我們突然說道。

      老實說,我們家人對父親的了解並不深,因為他總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的緣故。然而,我卻知道為何父親總抽外國的菸、喝外國的酒,以及吃外國的零食。那是發生在小時候,我與哥哥分別剛升上小學三、四年級的事了。當時有一名從外國來的商人在學校附近擺攤,幾乎每個小孩子在放學時都會向他買點零食吃,除了我們之外。因為我們並沒有零用錢,所以想買的東西都得透過父親的手。然而,他是個極為節儉的人,不喜歡我們隨便亂花錢,而這份堅持則隨著時間轉變越加扭曲,使得他從不愛花錢的人變成不花錢的人了。

      有一天,我們向前來接我們放學回家的父親要一點錢來買零食吃,他卻突然生起氣來,大罵著做人怎麼能奢侈之類的話語。當時的我們並沒有多想什麼,只覺得其他人都有的東西就只有我們沒有,是不是因為我們其實不被父親疼愛,只不過是個為了盡到扶養義務而被他所照顧的人罷了。現在想想,這還真是個令人發笑的理由呢。

      總之,我們哭了,並且被要求不准再提到零食二字。理應這件事就該這麼畫上句點。然而,那天夜裡母親居然為了這事與父親爭執。記得那時夜已深,天空不見半點星光,我不知為何而爬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喝水或者廁所之類的小事吧。當時我走過了父母的房間,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便靠在牆上豎耳傾聽。

      「聽說你罵了孩子們一頓。」母親劈頭便質問道。

      「那是因為他們想過奢侈的生活,奢侈是大忌。」父親用那依舊嚴肅的口氣反駁說道。隨後,繼續講道:「在我們那個年代...」

      母親還未等父親將話說完,便開始怒斥道:「什麼你那個年代!時代已經不一樣了!你整天省錢省錢的,到底是為誰而省呢?如果是為了孩子們,那為什麼今天又不花在他們身上呢?」

      「我是為了他們的將來著想。」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像嘟囔。

      「連零食錢都不肯拿出來的人,別跟我提將來。」母親將話說完,隨後便朝父親丟了什麼東西,發出了小小的聲響。

      「這是?」

      「巧克力,吃吃看。現在的孩子就喜歡這些外國零食。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會被他們討厭的。」母親催促著父親,而他也只能乖乖地撕開包裝,從裏頭拿出巧克力放進嘴裡。

      「好甜。但老實說,是不算難吃啦。」聽父親說話的口氣,隔著門偷聽的我似乎也能看見他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皺著眉頭的神情。

      雖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至此之後父親便再也沒有阻止我們買巧克力之類的外國零食來吃了,甚至還加入我們吃起巧克力來。或許他也不希望被我討厭吧,不,肯定是那樣沒錯。隨著時間推移,古板的父親不只接受了巧克力,就連外國的菸及酒等產品也逐漸適應了起來。為了融入我們,他費盡了心思接受以前的自己所無法接受的新事物。

      「喂!時間不早了,該準備火化了。」不知何時走掉的哥哥突然叫喚我們要準備火化遺體了。

      此時,他又拿出了那盒駱駝牌香菸,將其中一根放進了棺木之中,而我也向他要了根菸。

      「那我也來一根吧。」懷孕的姊姊如是說道,隨後便逕自從菸盒中取走了一根香菸。就這樣,我們三人各拿著一根駱駝牌的香菸送走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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