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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與那男人的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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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什麼故事,也不是什麼特殊經驗,僅僅是最單板、無聊的人生。它屬於我的一部份,即便它既冰冷又生硬,它也屬於我。然而就是這樣的人生構成了「我」,使我直到現在仍是「我」,仍是那情感缺失的女孩。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我並非沒了情感,而是變得難以表達,從那天起就一直是如此。我吃著、睡著、醒來思考,接著一年又過一年,一日又過一日,老了的同時卻甚麼也沒感受到。
手錶,手錶一直是我嚮往的奢侈品,它與項鍊或戒指等事物不同的是它具備功能性與單調性。手錶不會喊累、它會不斷地讓秒針、分針、時針往前跑,直到圓環的鏡頭或者壞掉為止。我也是如此,每日每夜重覆單調的生活直到壞掉為止。我將小時候到現在的每一隻手錶都留存了下來,以免有一天我想緬懷過去的日子。有些人認為緬懷過去是無謂的,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欣賞,欣賞那些早已失去靈魂的部件。將手錶上油、擰緊發條、換上新電池都是一種緬懷時日的方式。每隻錶都有它獨有的味道、脾氣、個性,甚至性別。它們是獨特卻同樣單調的,同時也是我僅有的美好回憶。
想不起來那天的我幾歲,只記得是1990年代,我仍是背著書包上學的年紀。那天似乎也下著與今晚相同的雨,雨聲嘩啦嘩啦地響著,好像完全停不下來一般。我還記得幾天前我望著窗外時,心想如果可以逃離這國家那該有多好,到一個新地點、遇見新的人、避開紛爭與苦難、想要過上一個沒有哭泣的日子。但是不行,這個國家太可悲了,它監禁了我並把我的未來扼殺了。這個國家的大人,不,以及青年們都太過於噁心了。不是虛偽、就是憎恨,他們能夠毫無道理地攻擊別人、傷害別人、殺死別人,這就是台灣,我的家。
這個國家沒有愛也沒有包容,只有憎恨和死亡,我從小便知道了這件事所以極其避免與陌生人接觸,因為我知道即便是在家裡也沒有安心的感覺,只有恨意圍繞著我們。我的父親只教育了我一件事:「人類等於狗屎。」我不該相信人類、不該愛上人類、不該為人類做事情、不該榮耀人類的精神。因為人類是狗屎般的存在,尤其是這國家的人類更是可惡。殺人並沒有錯、憎恨並沒有錯、厭惡並沒有錯、崇尚死亡並沒有錯,當時我還太小不明白這點,但出社會後便了解他的意思。
父親殺了母親,母親死了,這便是我的家庭教育。她直到最後仍抱著我不停哭泣。我想不透有甚麼好難過的,母親接近了死亡應該很是開心才對,她不應該為此感到難過。她可以逃離這國家是種無上的榮譽,在這個罪犯猖獗、毫無理性、只充滿惡意的可悲國家中,能夠去死是種該值得高興的事。為甚麼她從不站在我的立場思考?能夠去死多麼光榮、能夠遠離塵囂多麼令人感激。她應該感激不斷砍向自己的那把菜刀才對,那把鋒利的菜刀切開了她的衣袖和胴體,血液噴了出來,對此我從沒哭泣過,只知道:「啊!她死了。」
母親很難過嗎?我想是的,畢竟背上的鮮血不停流著,與此相比,微弱的嗚噎聲則逐漸轉小。我還記得她在口裡念念有詞地說著甚麼,大概是「對不起」又或者是「再見」之類的。但現在不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我始終想不起來她說了些什麼又或者她想表達些什麼。腦海中只餘下老舊映像管電視中新聞女主播的高亢說話聲,語速驚人卻不斷地吃螺絲。
好吃嗎?不曉得為甚麼我突然想到這句廣告詞,就彷彿我要大口咬下母親的肉一樣。她的血肉變成我的血肉,我的血肉再變成別人的血肉,這樣不斷傳遞下去,就好像手錶不停往前走一樣。我笑了笑,嘴巴不自覺地咧了開來,宛如聽到甚麼新奇的笑話似的。我在嘲弄母親的死。噁心嗎?不,我不曾這樣覺得,除了台灣人與蟑螂外,我不覺得其他東西噁心。
母親死了,父親則走了,而我則被當成流當品不斷在親戚間轉手。從叔叔到舅舅、阿姨到大伯,每個人都當我是多餘的麻煩,不想我在他們身邊多作停留。最後是獨居的奶奶收留了我,她總是對我笑著,直至病逝之前都笑著,但我卻僅僅是表露出那呆板、木訥的一號表情。即便是在她的葬禮上,我仍然沒有落下一滴眼淚,心中多少有些澎湃及不捨,但卻無法表現出來。有趣嗎?好笑嗎?甚至覺得新奇嗎?我不禁在喪禮上又咧開了嘴嘲弄到奶奶的死。要記住,人類等於狗屎,尤其是台灣人更甚。這是唯一一件我在父親身上學習到的事。他是堂堂正正的台灣人,卻如此憎恨自己的國家與人民,想必有甚麼理由吧。然而,我從沒過問過,因為不感興趣。
「人渣的孩子終歸是人渣。」叔叔在葬禮上偷偷地說道。人渣是嗎?或許吧,我只是個人渣,不值得探討與拯救。但至少,我以身為台灣人為恥。垃圾們都去吃屎吧。
那一晚,父親變成了那男人。沒人准我提到父親二字,或者他的名字等等。
我見了那男人一面,他在監獄中,而我在外頭。「對不起!」這是他唯一脫口的字句,語氣如那天的場景、那天的刀子一般,既生硬、冰冷又缺乏現實感。他蒼老了許多、鬍渣也茂盛了許多,聲音哆嗦著,淚水則從眼眶中不停下落。我好希望此時的我早已原諒了他;我好希望過去的種種早已封箱;我好希望此時的我眼眶泛紅,淚已落下。「在你毀了我之前,就該想清楚。」我走了,沒回頭。
老實說,我並不是多恨他,只不過是因為他讓我看到太多的惡,使我無法閉上眼睛當個盲人。我無法愚昧的面對這國家的人們,我無法積極去過平淡的生活,這些都是因為那男人給我揭發了惡。
時間過了多久?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了。只記得夏天,那男人假釋出獄後便馬上來找我,我們坐在公園長椅上一語不發。他真的老了許多,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老了許多。無論是那凹陷的雙頰又或者早已花白的頭髮,都顯示出他過去的年輕、活力已不復返。陽光透過樹葉將他消瘦的臉頰劃分得一塊白一塊黑,那男人靜靜地喝完手中的罐裝咖啡便轉身離去,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沒有道歉,甚至沒有說再見。此刻,我的眼淚卻緩緩滑過臉龐,模糊了視野。
「如果我說我還愛你,你會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