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直入》泐

2、灼

　　⒈
　　魏安好像陷入了恋爱。
　　一沦不是发觉这件事情，而是被魏安告知这件事情。魏安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自己遇到了一个天使男孩，可爱，温柔内敛。她拿语言堆砌起来一个神坛，她爱的男孩像一个苍白病弱的神蛰居其中。一沦也敏感地发觉，她爱上的也许是她心里的一个文学投影，她擅自美化别人了，一沦担心她会失望。
　　魏安却也知道，安慰一沦：“我不是白痴，我爱上的是一个人，只是他有给我惊喜的能力，他可以把我从无聊的日程里拯救出来。只有他可以。”
　　理性和感性不是对立的，就算你明白了道理，但是感受是不一样的。一沦想。
　　一沦又想，或许她一边看着瑕疵一边恋爱的？那更不好了，魏安一边恋爱，一边看着瑕疵，想：我们迟早是渐行渐远的。但魏安不是一沦，一沦对感情避而不谈却清晰利落，魏安坦诚相待却是一团迷雾。她一边把自己泼撒出去般玩命地恋爱，一边随时准备好逃跑。一沦不知道魏安这样矛盾着幸不幸福。
　　“我们才认识，只是在聊天，有的时候会出去看电影吃饭。他不说爱我，不说喜欢我，却在小小的地方惦记着我。我提到的东西他都会留心去看，书、电影和每一首歌。我想他其实还是很很喜欢我的，比我能看到的多。”
　　“他最开始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后面却一下子会话很多，叽叽喳喳还有点黏人。他好可爱啊，一个晚上会叫你去窗口看月亮的男孩。”
　　“他还会跟你讲谢谢，谢谢你陪我出去玩，谢谢你请我听歌，谢谢你自己走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被这么郑重其事地感谢过，这都是以前我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沦，有人说感谢你的出现，这是多么浪漫？”
　　“我想我是真的恋爱了吧？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只想给他念诗，给他唱每一首歌，想跟他一起走在阳光下。呆在他身边就好快乐哦，我想陪他走一段路就好了。”
　　“我有一次醒来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说我爱他。我裹挟着对他的爱醒来，我对他的爱如潮水般把我淹没，我浸没在对他的爱里面。一沦，这是爱吧？”
　　一沦听魏安讲，自己也跟着恍惚了一下。
　　这是爱吧？一沦不能说不是。没有人会觉得不是。魏安一直是被宠爱的女孩。魏安还在学习怎么去爱。
　　一沦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她或许是嫉妒？不是嫉妒魏安，而是嫉妒那个男孩。
　　魏安是美丽缪斯降临人间，带着幸福和诅咒亲吻她的爱人。跟魏安恋爱一定会被魏安的光扎伤，魏安太好了，但是魏安好是因为魏安一贯的好运。她从未被生活伤害过，她是努力了就有回报的女孩。她也愿意把自己的能量分享给大家，她其实精力充沛到用不完！她爱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爱她。
　　“好好相处。”
　　一沦回复魏安。

　　⒉
　　魏安这段时间和一沦的聊天减少了。前几周她还来文学系蹭课，坐在一沦旁边叽叽喳喳，但最近都没来了。大概是陷入恋爱的女孩就很忙吧，一沦还是很想念魏安。
　　奇怪死了，一沦想，自己也说得出来想念这句话。
　　一沦怀念魏安絮絮叨叨和她讨论文学。她说：“文学也是具有欺骗性的，单纯的小姑娘会被渣男的甜言蜜语欺骗，我也会被比我聪明有才华的男人欺骗。”
　　“你说胡兰成？”
　　“是胡兰成。他骗张爱玲，他也骗我。我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看他写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是要等你的。说得出这样的话的人，你觉得他一点点都不爱你？我不信，我总觉得他有一点点真心。”
　　“可是我隔了几年以后又看，越来越觉得他虚假。他就是一个无赖，摊开自己的心，说我谁都爱。他是仗着张爱玲爱他，他是习惯的风流。——但是你跟我说他不爱张爱玲，我却还是不信。或者是他的爱就是薄薄的一层，他爱自己，张爱玲就是爱他这副爱自己的样子。”
　　“一沦，我觉得我太像胡兰成了。”
　　一沦想，你不是胡兰成，你比胡兰成懂得责备自己。胡兰成根本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一个跨不出旧社会的地主少爷，他骨子里就是三妻四妾的。你是魏安，你只是多愁善感，你只是善良，你只是还没有学会与爱人相处。
　　魏安抬起脸，那是因为恋爱才皱眉的脸。
　　“我觉得我是爱他的。”
　　一沦在那一瞬间还是有一点点受伤的感觉，魏安虽然坐在自己身边，心却牵挂在她的男孩的身上。她谈胡兰成，其实还是在谈自己，她兜兜转转，又扯回自己的心事来。
　　“那你就好好爱他。”
　　“可我又没有那么爱他，他排在画画、看书一堆事情的后面。他是很重要的人，可是我有时却不想和他相处，我有一点点疲惫了。”
　　一沦又嫉妒了，她居然为他爱得疲惫了。
　　“我还是太爱自己了，我不够爱他。”
　　“那你就休息一下，再和他相处。”一沦刻意地说。你可以在我旁边休息一下。
　　魏安看着一沦笑，抿嘴点点头。然后她就再也没来蹭文学课了。那几乎是她们最后一次面对面坐着交流。一沦回忆着魏安的笑，魏安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弯月，又像一个矮矮的崖，跌下去会被海浪挽起，魏安的笑一贯很甜。
　　甚至魏安都很少上线了，一沦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寂寞。
　　那个男孩有什么好的，温柔体贴，然后呢？他是一团柔软的棉花，魏安是需要棉花的人吗？魏安需要的不是可以与她匹敌了同样热烈、精力充沛的人吗？一沦想着想着又泄气了，自己也不是精力充沛的人，自己更像是一只隐鼠，喜欢偷偷摸摸藏在地洞里，藏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逃避在文学里。
　　“一沦，晚上有空见面吗？”
　　这个时候突然就收到了魏安的消息。一沦心里一震。
　　“有空，可以。”
　　一沦把晚自习的书从包里抽了出来。就翘着一次课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想。

　　⒊
　　这只是初冬，外面的风就大得不行，一沦急匆匆地赶到与魏安约定好的餐厅。她不爱外出，这倒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地方。魏安已经在餐厅里等待了，见到一沦来了，笑眯眯地站起来：“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这是一家小店，装修的还不完善，墙上画着画到一半的卡通图案。每张餐桌上的桌布都是不一样的花色，每一块布都像是慢条斯理挑选出来。桌子上摆着陶瓷做的小人，在黄灿灿的光下龇牙咧嘴地笑着。
　　“这是哪里？”一沦问。
　　“朋友的小店。这些是我做的陶瓷小人，那是她自己缝的桌布。我们还一起画了墙绘。”魏安拿下巴往墙上指。
　　一沦想，魏安真的有很多朋友，怪不得她最近这么忙碌。她除开文学以外生活里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怪不得那个男孩会被抛在后面：光是温柔体贴是打动不了魏安的，魏安是燃烧着的火焰鸟，她要同样积极热烈的伙伴，她是释放精力的女孩。
　　魏安招呼着她的朋友与一沦认识，一沦怕生，有点心不在焉。魏安问一沦有没有什么忌口，帮忙点了菜，朋友去做菜去了。
　　“那你和你的男孩呢？”沉默了一阵，一沦突然问。
　　魏安不会觉得这样突然的提问是一个冒犯。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埋头下来看着眼前的餐巾纸，闷声说：“我决定不爱他了。”
　　这是一沦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力气了。”
　　没有力气了，多么奇怪的回答，又多么惹人嫉妒！那个男孩怎么会惹得魏安花费那么多心思？一沦的目光久久停在魏安身上：她说自己没有力气的样子像是一只垂死的白天鹅，在水面低下头来。
　　“他从来没有讲过我们是什么，我一直在等他讲，等他开口。可是他都没有。我觉得我一直是被绷住的，太累了和他相处，我一直吊着朋友的身份跟他相处。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是他的朋友，就算我每天和他讲早晨的风傍晚的云，讲晚安，我们都拘束在朋友里。”
　　“我觉得我都已经用尽了，我走不动了，我没有办法了，他不可以朝我来走一步吗？”
　　“签订恋爱契约这一步真的很重要，因为这是名正言顺的爱，是爱的发誓，至少让我觉得稍微有一点点安心。我们的关系就僵硬在那里了，我走不动了，我累了。”
　　“我觉得爱人是不计较得失的，但是人是没有办法永远保持爱的。爱是一段又一段碎片藏在生活的角落里。”魏安的眼神从一沦身上移走，“我不想爱他了，爱他好难，我想要简简单单的爱。”
　　什么是简简单单的爱？一沦想。那不是爱，是爱开始以前的试探和暧昧，是半生不熟时靠近的心跳、荷尔蒙和征服欲，是试探和纠缠。但是对魏安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魏安本身就是征服者，万物都爱她。
　　但是不爱他好，凭什么爱他？他不是魏安该爱的人，狮子为什么要和绵羊相处？一沦又觉得自己好刻薄，分明魏安看起来像一个施暴者：她随随便便抛洒下自己的爱，又随随便便想离开。可是你没有及时抓住魏安的爱啊，她的爱就是羽毛，风一吹就要飘走，那你不抓住，她就会离开了。
　　一沦没有开口，她看着魏安，示意她继续说。
　　“我也没有话可以和他说了，琐碎的生活都让我提不起兴趣，他的回应也搭不上调，为什么会有人看书只能看到那么无趣的一面呢？他还不如不要通过书籍和电影来了解我，他根本就看不到我。”
　　哦，他不理解她。一沦在心里摇摇头，那个男孩既不建立恋爱关系，魏安不可以用亲吻来爱，也懂不了魏安的感性，魏安不可以用文学来爱。魏安不是不爱他，魏安是太爱他，却被他锁死了所有可以表达爱的方式。她没有办法来爱他了，她疲惫不堪，一腔爱意被关在门外。
　　魏安也对他太小心翼翼了吧？魏安舍不得强硬地打碎他，就把他搁置在原地，自行离开了。这是魏安觉得不会让他受伤的方法。
　　善良的魏安不知道的是，被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平白无故地放弃掉，只会让那个内敛的男孩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许他是不够主动，但是他更多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值得爱的人。因为魏安谁都爱，却不爱你。那是她不自知的，却致命的打击。
　　一沦不说话，魏安拿过刚刚端上桌的饮料咬着吸管。一沦觉得魏安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己说些什么，可是她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她觉得他们本来就不合适。狮子不应该和绵羊在一起。
　　“你不应该爱上弱气的人，你总是想给别人带来能量，但与他交往对你是损耗。你应该找可以和你匹敌，可以交换能量的人。”
　　魏安露出一点点迷茫的表情，但是一沦知道那迷茫是装装样子。魏安一直是聪明敏锐的女孩，她的迟钝都是她撒娇的手段，她肯定明白一沦在说什么。
　　“可是不是我想要爱上他。我是不由自主爱上他的。”
　　不由自主爱上他，多么浪漫，又多么为自己开脱？一沦觉得魏安的坦诚也是一种伪装了，她把自己的小心思像丝一样一针一线缝进她的坦诚里，像是露出一点小小虎牙般，可爱的威胁。
　　“那你就好好挑选爱人，不是每个可爱的人都得爱。”
　　“可是……”
　　魏安的眼神又移开了，她把腿扭到一边去，可是一沦懂她在想什么。
　　她是一个容易寂寞的可怜女孩啊。她不可能停止去爱的，爱是她的本能，是她的武器，她的人际交往里多少是凭借她如出一辙的亲近感和她对每个人的爱。让她耐住性子藏住自己去等待爱人是不现实的，她不是隐藏起来的猎手，她是划分了一块地盘，是要闯进来了的人都是猎物。
　　那就跟我呆在一起吧，我来陪伴你。
　　一沦的脑子嗡嗡响。
　　魏安又看向她，带着一点求饶，祈求宽恕的眼神看着一沦。一沦看到一片海，浪花温柔地将鱼搁浅在岸边。一沦觉得自己就是被搁浅在岸边的鱼。温柔的残忍，她明知道自己是任性的，她还是要请你宽恕她。
　　一沦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了，爱总是自私的，她有宽恕她的权力吗？一沦觉得自己被卷进了漩涡里，气压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她要窒息了，嗓子里憋住一句话想要咳出来。她凭什么替那个男孩原谅他？分明这件事情留有余地，什么都可以挽回，但是一沦不想，一沦想他们分道扬镳，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这不是你的错，魏安。你的恋爱是孩子的恋爱，成年人的恋爱里才有那么多的责任需要承担。你的恋爱只是恋爱，就像春天花不是为谁而开。”
　　一沦觉得自己在耳鸣，心跳加速，脚尖即将踩到一颗地雷。
　　“我懂得你，你和我呆在一起吧。我可以陪你。”
　　去你的朋友，去你的画画，去你的书，你和我呆在一起吧。我来代替你的星星月亮，我来代替你的眼睛，我来代替你的诗歌。我来做你的废墟，你的游乐场。让我有机会跟随你，让我成为一部分的你。
　　让我来弥补你。
　　漩涡在魏安眼里消失了，一沦觉得自己重新获得呼吸的能力。春天的第一支桃花盛开在她脸上，她轻轻摇摇头：“谢谢你。我觉得我想通了。”
　　她不是想通了，她只是听到了她想听的答案，一沦承担起责任来宣判她无罪。
　　一沦松懈下来，靠在背后座椅上。
　　“上菜了。”
　　白瓷碗搁在桌布上，发出闷吞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