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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一沦和魏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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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沦不太爱参与社交。可能因为她性格一直都冷冷清清的,总是爱一个人居在寝室里看书,对室友也爱答不理,渐渐的就没了什么亲近的人。不过一沦倒也是自得其乐,想没有人来打扰自己,更能好好看书了。——一沦学的是文学系,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多愁善感,虽然心里想的是没有人陪自己也过得不错,不过心底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玩伴。
所以一沦加入了学校的书友会,不过她也仅限于线上聊天了。但是书友会里鱼龙混杂,一沦不屑于分享自己的心得,每次倒也只是窥屏,不发表言论。大概是找不到可以平等交流谈心的人了吧?一沦悲观地想。
今天新学期社团招新,涌进了一批新的人,书友会的群聊里又热热闹闹了起来。一沦看着大家聊天,无非是新来了很多小学妹,不堪寂寞的学长们忍不住展示自己的“渊博”来了。
还是没意思,一沦想。
小学妹们风花雪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张爱玲,一位学长顺势而上,装着愤慨的样子地说:“张爱玲就是遇人不淑,被胡兰成一个渣男耽误了好久!这种花言巧语,这怎么可以算是爱情呢?”
一沦想,现在人们语言的匮乏,对胡兰成已经只可以用渣男这种简单轻浮的网络词语来描述了吗?他们之间几个人是真真正正看过胡兰成的书?又几个人真真正正了解胡兰成?但是一沦不会出声反驳,她知道没有人懂。他们总是想轻言寡语就概括复杂的感情。或者他们的感情也就单薄得寥寥几句就可以概括起来了吧?一沦在心里刻薄地偷笑。
“为什么说是耽误呢?胡兰成于张爱玲,就没有一点真心?”
“真心?真心会劈腿护士小周?真心会连个结婚的许诺都不敢下?……小学妹,不要被这样花言巧语的男人骗了,他们只是拿甜言蜜语哄骗你。”
“我只是不相信,说得出来三生石上刻的是爱玲的名字的人,心里是一点爱都没有的。张爱玲那么明白的人,不会和一点爱都没有的人犯糊涂的,他总归是哪里打动她了。”
一沦本来想关掉聊天界面的,一看又停下了手。她看那个女生的名字,魏安,普普通通的名字。
“只是哄骗的手段高明一些吧!”学长看起来无意继续进行这段对话了。
“我想人的感情不该如此表面。”魏安说。
有点意思,一沦想,又偷偷笑,但是看吧,没有人了解你的。一沦看聊天渐渐无趣,退出了界面。
⒉
这是一沦真真实实第一次见到魏安。
那是一节很普通的文学赏析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中国文学史,一沦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昏昏欲睡。突然有一股子冷风吹进来,一沦转过头去看看是否又有谁偷偷溜走逃课,却发现门外探出一个头来,一个长着一双鹿眼的女生与她目光相撞。
“嘿。”那个女生冲她眨眨眼。
一沦扭过头去,又扭回来。
“这里是文学系吧?”女生在她的注视下猫腰进了教室,她穿着厚重的棉服,白色手套毛绒绒的,挎包上绑着玩具。女生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沦旁边。
一沦点点头。
“我不是你们文学系的学生,我是大一艺术系的,跑来蹭课。”女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嘻嘻地又说,“你们在上什么课?”
“中国文学史。”一沦答,忍不住添一句,“你来错课了,这种课乏味死了。”
女生看她,像是沉思,片刻以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纸,埋头匆匆写下几个字,推到一沦面前:“我叫魏安,很无聊的话我们来聊天吧?”
魏安?书友会的魏安吗?一沦顿了顿,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女生。
女生冲她点点头。
一沦突然有股坏心思,就接过纸写:“那你觉得萨特如何?”
魏安伸过脑袋来看了看,乐了,接着写:“怎么,你要跟我讨论存在主义?”
“你研究哲学?”
“不,我只是个文学爱好者。与其说研究萨特,还不如说更了解他和波伏娃之间的关系。”
“那你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怎么不认可?他们可是精神同频的伴侣,就算保持开放关系,他们足够强大、或者说足够聪明去保证自己不去嫉妒,相信,并保持诚实。最后他们还合葬在一起了。只是他们控制不了别人的嫉妒,他们身边的人还不够聪明。”
不够聪明,一沦想。这个女孩评价别人是不够聪明。
“那是爱情吗?”
“看你怎么定义爱情。有的人山盟海誓是爱,死去活来也是爱,陪伴是爱,放手也是爱。有人的爱就是烟火吗,夜空里轰轰烈烈一闪而过。有人的爱就是细水长流。不过萨特和波伏娃那都还不够叫爱情,你对爱情的定义就太神圣了。”
“那你想要这种感情关系吗?”
“哈哈,我想要和很多很多人恋爱,我的爱好多好多,也好少好少。多到每个人都爱,少到每个人都只爱一点点。”
“每个人都只爱一点点?”
魏安做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凑近了与一沦压低声音讲:“我觉得我每个朋友我都是爱的,但是我的爱也最多到朋友那一步了。保持距离的爱最好,不互相了解的爱最好,建立在文学和哲学幻觉里的爱最好,因为看不清楚。看太清楚就不爱了。”
一沦笑起来,魏安身上有股子奶粉的味道,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她只是不明不白的、幼稚的浪漫主义罢了,天真,且有一点点自顾自的残忍。不过她是讨人爱的,至少一沦有一点点喜欢她的直言不讳,她就像是把心明明白白展开给每一个人看,随便别人爱不爱她。越是这样的人越有人爱。她的小小残忍都是可爱的。
魏安知道,一沦笑了,说明一沦喜欢她。她总是有得到别人爱的能力。她深知这一点。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我也不是每一次都来。”魏安说。
一沦不常给陌生人联系方式。魏安当然是陌生人,只是她自顾自靠得很近,一沦也没有觉得冒犯。魏安是蛮特别的女孩,有一点像阳光,但不是冬天暖洋洋的那种,而是对吸血鬼的那种锋利的阳光。她像是一把匕首蛮横地架了进来,或者说像龙卷风一般蛮不讲理席卷而来。可一沦不讨厌她。
一沦拿出手机。
也许可以成为朋友吧?一沦想。
⒊
魏安真的很自顾自,她大大咧咧地与一沦分享自己的生活:上了理论课遇到了一个看不惯教材的老师,随便撒谎编造故事吹擂自己的同学,吃午饭时不小心咬到了生姜。魏安有把平常的事情讲得活灵活现的能力,一沦耐着性子听,或者不是耐着性子,而是一沦爱听她讲这些。
魏安有点像麻雀,一沦想,每天都会飞过她的窗口衔来阳光的麻雀。
为什么这样的女孩没有男朋友呢?
魏安说,她是一个靠得太近转头就跑的人。她不跟朋友做恋人,因为朋友做恋人了分手了就没有了,她只相信爱情得一见钟情,那个人天生就是她的情人。
魏安的直觉一直很准,一沦想,这样莽撞的恋爱真适合她。但魏安对爱情真的很悲观,哪里有一开始恋爱就窥测着分手,把日子过得像末日倒计时一样的人?一沦笑她。
“没有明天的今天最快乐。珍惜光阴,活在当下。”
一沦都可以想象到魏安冲她得意洋洋地挑眉。魏安总爱说任性的话。
魏安又前卫又保守,她有时又说:“不想要恋爱了,就想一毕业就相亲,挑一个温柔礼貌的男人,谁不爱相敬如宾的婚姻呢?婚姻不一定要是爱人,只要可以融洽相处,永远站在同一条船上就好了。船漏水了可以一起补的人就行了。”
一沦问:“怎么对婚姻的想法那么积极。”
魏安答:“婚姻是生活,生活是成年人的事情。恋爱是冒险,冒险是小孩儿的。”她又乐呵呵补充,“我要做一辈子小孩。”
“你才说你一毕业就结婚的。”
“那也是我,都是我。我也搞不清楚。看哪一个我忽然出现占据我的身体,哪个就是我。”
“你这是耍流氓。”
“我就是个小流氓。小孩就是流氓,你不知道吗?”
一沦歪理说不过她,只得心里自己笑。她们最常都还是发消息聊天,一沦有时对魏安的形象都模糊起来了,但是她倒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初生小鹿的眼睛。目光灼灼。一沦无法想象这样的女孩会变老,甚至会长大,她的确永远是个女孩。
“一沦你呢?你的爱情是什么样子?”
一沦倒是被问住了,她不是不曾被人喜欢过,但她觉得那都是稀里糊涂的喜欢,是误会,没有人爱的是她,爱的其实都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幻影,爱她沉默寡言的形象。她自己都摸不透自己的内核是什么,她不相信别人看到不是幻觉,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失望,所以她拒绝恋爱。
“我怕他们爱的不是真的我。”一沦答。
“爱情哪里算的清?”
“那恋爱就是好的吗?我不拒绝爱,但是我拒绝恋爱。我不要签订一个什么契约说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不愿意患得患失,我不愿意承担嫉妒等情绪的困苦。”
魏安沉默了一下,说:“你听过太宰治的那句话吗?若能避开猛烈的欢乐,自然也不会有巨大的悲伤袭来。”
是的,一沦心里想,她是个很难修复伤口的人。相比之下,魏安没心没肺,悲伤和快乐一样都是浅浅的,像是一道小小的指甲划过的白道子。而对一沦就是一个伤痕的深渊,每一个伤口都疼痛地咧开嘴超她微笑着。她不要恋爱,她不要受伤。
“没有,比起别人,我更爱我自己。”一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