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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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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好黑。没法呼吸。眼前朦胧地闪过一条鱼尾。
朵芙失去了意识。醒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岸边草间,细小的野花在身侧开放。她坐起身,竟有种不知自己身处何时的游离感。她环顾四周想看看谁把自己救了上来,才发现水中有个少女。但透过清澈的水可以看见,她的下半身是鱼尾。
“你……是谁?”
“我是——水妖。名字是安奈尔颂。你知道丹蒂莉安吗?”
她在来瓦尔城的路上发现顺流而下的人类少女,便将她救上了岸。瓦尔城那里有剧烈的魔力波动,其中一缕与这个人类相连。从她身上,或许能得到丹蒂莉安的消息。为此,安奈尔颂特意治愈了她身上的伤口。
朵芙听到丹蒂莉安的名字,掩饰起怀疑开始思考。事实上她不愿回忆起丹蒂莉安的一切。明明在回忆里那么清晰的人,最终却成为了无法分辨的一团血肉。
“朵芙,你的名字是鸽子的意思哦。”
初次见面时丹蒂莉安这么说过。虽然只是买来的小女佣,但她开朗又温柔,很快成了大小姐最好的玩伴。那时的朵芙羡慕她,她没有一个自己那样的父亲,无须一直做出顺从的姿态。
无论是鸽子还是蒲公英,都能在风中飞行。她们相伴着长大,形影不离,就算在朵芙的父亲一手策划了叶月暴动之后,也没有分开。
但风停了,蒲公英只能降落。
父亲命人带走丹蒂莉安的时候,朵芙被其余的士兵拦住,无法阻止她的离去。丹蒂莉安却好像通晓了一切也原谅了一切,带着微笑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要自由地……去往我到不了的地方。”
她没有吃丹蒂莉安。那天她喝了自己的血。然后从父亲那里,偷走了记载控心术式的卷轴。长久使用带来的反噬相当严重,父亲甚至没发现卷轴的丢失,只是深陷在无由的暴躁和狂乱中。
她想到唯一可能称为线索的是,丹蒂莉安经常提到她的哥哥。好像这个哥哥在她的生命里,是类似爸爸的人。
“你认识……佩尼?”
听到这个名字,安奈尔颂立刻也明白了,眼前的人类或许与佩尼的妹妹关系匪浅。
“……佩尼不在了。”她不知自己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是悲哀,还是漠然?
“丹蒂莉安,也……”朵芙开口便无法发声。事实上她们看对方的表情便已经知道结果。对朵芙来说,她憎恨自己的无能,不计后果地反叛与报复,甚至存了求死之心,对她打击最大的只是丹蒂莉安的死,佩尼的死讯在她意料之中;但对安奈尔颂来说,她不仅没能保护佩尼,连他的遗愿都没实现,这是极大的打击。她依靠微薄的回忆与感情生存下来,如今的内在早已腐朽不堪。一路上她都刻意不去考虑丹蒂莉安死去的可能,这固然能让她暂时逃避,但幻想被现实击碎的时候,带来的伤害会更大。
“我又什么也没做到……”
安奈尔颂失神地自语着,能感到痛楚,眼泪却流不出来。因佩尼的死产生的悲伤与后悔,全都积在她体内化成毒素。
“不对。才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耳边响起人类少女柔和的声音。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试着安慰哭泣的水妖:“你救了我啊。”
她本应该沉眠在黑暗的河底,却因安奈尔颂重获新生。朵芙应该安慰她,应该止住她的哭声。这是现在的她的义务。
安奈尔颂有些迷茫地问道:“……我,还能做什么?已经没有人了。”
“如果你不愿意一个人的话,和我同行也可以啊。佩尼……是为了让你活下来,才把丹蒂莉安托付给你的吧?为了他们……我们都要活下去。”
朵芙向安奈尔颂伸出手去。不知何时安奈尔颂的双瞳恢复成海蓝,眼泪滚滚而下。意识到她准备帮自己擦,水妖少女慌乱地退开,一滴泪珠落进朵芙手里。
“我的眼泪有毒!你——”安奈尔颂试过所以清楚,这毒素强烈到能腐蚀人的皮肤。她捂住自己的脸,却触到了坚硬的固体。
“才没有呢。是珍珠……很漂亮哦。”
朵芙的语气却还是一样的温柔坚定。她张开手来,手心是闪耀一点珠光。
是喜悦?有什么可喜悦的?他死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她确确实实地感受着悲伤……可是,珍珠泪不说谎。宝珠们滑下她的眼眶。
水妖拉住了人类伸来的手,走上草与花生长的土地。水为她织出一件纱衣,鱼尾化为人类的双腿。
“朵芙……去哪里?”
事实上这并不是美好的相互救赎,只是无路之人的彼此依赖。父亲对朵芙的影响远在她的认知之上,她潜移默化地学会以另一种方式控制别人。悲到喜的转变原本没有那么快,只是朵芙辅以控心术式催化而成。安奈尔颂需要新的精神支柱,需要有其他人指引自己,下意识便接受了她的控制。
“王城。”朵芙立刻给出答案。她一直在考虑将来,现在有了安奈尔颂,前路更加宽广多样。并不是要利用水妖的意思,她也同样需要他人的支持。……是不是人都无所谓。
“诶?为什么,那里不是很危险吗?”安奈尔颂的印象里,接触过的人类都是这么说的。
“不危险哦。”朵芙叛党之女的身份不会有人说出去,认识她的人都已经死了。王城正在派人收购各种珍奇物品,安奈尔颂的眼泪正好能派上用场。就算没法出售给那些人,王城也有最好的珠宝商,他们会愿意为这罕见的宝珠出个高价。如果遇到危险,凭她的控心术式就能全身而退,更别说安奈尔颂本身也有操纵水的能力。
朵芙不知道这是婚礼的筹备。她们赶在橙月前赚了一笔,暂居王城:就算荷普国攻进来,这里也一定是最后陷落的。
而荷普国真的攻陷王城时,朵芙的决定不是往外逃而是躲入宫内。城外围满了军队,法师团也一直戒备着,她们太容易被发现。王宫的守卫比以往松多了,仅凭最低级的控心术式就能闯入。
在内殿躲藏的两人,将整幕悲剧从头看到尾。默里离去不久宫殿就被火焰围绕,女婴无助地啼哭。早产的孩子身体虚弱还是其次,现在不灭火她一定会死。或许她的父母有罪,但她是无辜的,她是爱情的产物。
她们终于知道了,自己被命运推来这里的原因,以及自己要做的事情。
朵芙抱起孩子,安奈尔颂拉住她的手,身侧凝起水墙。火焰恶龙们无法闯入透明的城堡。公主就应该被骑士与城墙所守护着,童话还是有个好结局比较好。
比谁都清楚绝望是什么感受的两人,不想再看见其他人的希望破灭了。相当在乎约定的她们对不守诺言的那人生出强烈的憎恶,同时下定决心,会将这孩子抚养长大,告诉她她的身世,告诉她双亲是爱着她的。
朵芙和安奈尔颂都不恨女王。她死前的自述与惨烈的结局,让她们感到切身的悲哀。她没有害死她们重要的人,她以他人无法理解也无从得知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革命。要说她有什么错,就是被感情所困,和她们一样,和世上所有的人一样。
帕特里夏忽然大哭起来。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父母的死,朝他们的尸身伸出手去,却只能越离越远。这时朵芙忽然看见,她手腕上母亲的遗物在火光中闪亮。
当初打造的……不是两枚,而是三枚式样相似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