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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叩门(2) ...

  •   那声音哀怨至极,如泣如诉,伴随着声音传来的还有一下下由远及近的拐杖声,听得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正在这时,一直蹲在陆离脚边瑟瑟发抖的阿碧,在听到那首童谣后,突然停止了发抖,身子不自觉地朝大门方向探过去,颤着嗓子试探性地问:
      “奶奶,奶奶是你吗?”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哎……”作为对阿碧这句提问的回应。
      阿碧欣喜若狂,拉住一旁陆离的衣袖道:“公子,公子,是奶奶啊,门外是奶奶啊,这童谣我生病时奶奶常在一旁唱,是奶奶的魂魄回来了,奶奶放心不下我和阿宝,她回来了,我要给奶奶开门。”
      说罢她便松开了陆离,要去解开木门的门闩,在要碰到那门闩的前一刻,被陆离一把拽了回来,看着她的脸摇摇头道:“别开,门外的东西,不是你奶奶,它刚刚用蛮力进不来,现在要用花言巧语,骗你给它开门,你一开,你和小阿宝,马上就会魂丧当场,它十有八九是冲着你哥哥身上没喝完的半身血来的,那样的话你哥哥的尸身也保不住了。”
      阿碧听了这话,面露迟疑之色,手指缓缓从门闩上移了下来!就在她手指完全移下来的时候,那声音就像察觉到他的犹豫一般再度响起,这次响起的不是女人的哀诉,而是一个嘶哑的男声。
      “阿碧哟,阿碧哟……这外面冷得很哟,热汤水煮好了么?”
      这下有反应的是刚刚还在嚎啕大哭的小阿宝,那孩子睁大了澄澈的眼睛,看一眼旁边的一具黑棺,又看一眼大门,跑到阿碧的腿边抓着她的手问:“姑姑,阿爹不是躺在这里吗?门外为什么还有一个阿爹?”
      阿碧也认出了哥哥的声音,她紧紧攥住阿宝的手,看看陆离的脸又看看门,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声音再接再励,这次两种腔调一起登场,哀怨的女声和嘶哑的男声同屋外的阴风呜咽缠在一起。这一次,那东西开始哭嚎起来。
      “阿碧呀,阿碧呀,地府用刑拘着我们来,阿碧呀,阿碧呀,我们的双脚在油锅里炸来煎去啊,那鬼差拿着骇人的刀子一片片割我们的肉啊阿碧,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啊,快让我们回家吧,鬼差进不了家啊,阿碧,阿碧,阿碧……”
      黑无常听了后破口大骂:“我割你奶奶个腿,地府一向人性办公,顶多敲诈点过路钱,几时折腾无罪亡魂了,我操造谣不打草稿的吗。”
      门外,两个声音连人话都懒得说了,开始纯哀嚎。男的来一声,老婆子再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高昂,男女二声此起彼伏。门内的阿碧听着门外两个亲人声音的惨叫,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头,拼命用手指堵住耳朵,但那声音犹如在她颅骨里生了根一般,阿碧捂得越紧,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得就越频繁,她听得也就越清楚,头骨下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同脑浆接触在一起,木炭嘶嘶作响,脑浆沸腾滚烫,在里面灼得人双眼赤红,有一簇火苗从发底叫嚣着,要破骨而出。
      苍老女声接下来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阿碧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女声说:“阿碧,我冷。”
      屋内伴随着落地的话音跳起来的有三个人,黑白无常,以及双眼血红,几乎看不见黑的眼仁和周围一圈眼白的阿碧。
      阿碧发了狂,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连扑过来阻止她的陆离都认不出来。那纤细的胳膊猛的一挥,竟把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的陆离就那样扬飞到了一边,狠狠撞在了那盛着她哥哥尸身的黑漆木棺上,撞得陆离差点呕出一口心血,一阵剧痛由后背迅速蔓延至前心。他单手撑地拼命想站起来,从脊骨上传来的钻心痛感又把他拉回了原地,情急之下他只能嘶声大吼:“黑白无常,守住大门!”
      “得令!”无常兄弟早已如飞鹰扑兔般朝着大门方向猛冲了出去,无奈阿碧实在离门太近。他俩离阿碧的衣袖还差半分的时候,这柔柔弱弱的姑娘竟一把把棒槌粗细的门闩硬生生掰断,一步跨到门外去了。后面的赶到无常兄弟只来得及在她身后,把那两扇失了门闩的大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住,用身躯顶着薄薄的门板,防止门外的东西冲进来。
      院中空空荡荡。阿碧冲出大门后,神智一下恢复了清醒,她往外挪了几步,探头试探性地问道:“奶奶?哥哥?你们在哪儿?”
      “在这儿啊。”那苍老的女声冷不防在她身后响起,她高兴地转过头来。没想到这一转,对上的不是记忆中那张慈祥的脸庞,而是一具血肉只剩一半,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颅内虫蚁四蹿的腐尸鬼脸。
      那尸桀桀怪笑几声,看着被吓破了胆,口不能言,连连后退的阿碧,一步步逼近道:“乖孩子,你助我把这结界破了个缝,作为报答,我送你同你奶奶哥哥团聚吧。”
      “不……不……”阿碧脑子里一片空白,口里挤出的动静溃不成声,最后她拼劲全身力气尖叫道:“公子救……”
      最后的‘我’字她没能说出口,事实上,她再也没法说出一个字了。
      一颗圆滚滚的女人头颅被一脚踹飞到猪圈边,一道划破天穹的电光,照亮了头颅上阿碧那双死不瞑目的惊恐双瞳。
      屋内,陆离好不容易扶着黑漆棺材的边艰难起身,白无常一面使出吃奶的劲儿顶门,一面转向陆离问道:“大人,那姑娘开门冲出去,已经死了,凡人真是不可信,这下我们怎么办。”
      陆离牵住被留在屋内的五岁阿宝的手,艰难咳了几声道:“结界已经裂缝了,我也没办法,只能多撑一刻是一刻,把这个贴门上。”说罢又扔给黑白无常一块布。
      “这是什么?”
      “最后一块甲片,上面没有重华大人的血,没那么强的神性,所以我说,全靠你俩守住了。”
      “靠,您这是要我俩命啊!”两人异口同声抱怨,但还是听从陆离的话,把那黑布贴在门上。
      屋外的东西又开始撞门,这次不只是撞,伴随着撞门声来的还有一个幽幽的女声。
      “大人,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梅娘,是梅娘啊,陈忠被车裂时您为何不救?我们二人对您忠心耿耿了一辈子啊,您出来看看,看看我怀里亡夫的尸骸,这胳膊现在还在痛苦挣扎,大人,亡夫为了您死无全尸啊。”
      “梅娘?梅娘是什么鬼?”白无常满脸问号,看了一眼他哥,他哥同样满脸问号地看着他,半晌一拍脑门道:“不是跟咱俩说话,是跟孟婆大人说话吧。”
      听到‘梅娘’两个字,陆离神情一下变了,脚步向门边移了半分,又硬生生地克制着自己收了回来。
      见屋内毫无反应,那声音又换了个调子,这次听来更像是千军怒吼: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鹰犬亡,埋骨黄沙隘,何日归故乡。
      侯非侯,王非王,无知小儿爹娘丧,昔年乘风扶摇起,不敬风师敬雨娘。”
      那调子还有后段,无常兄弟还在侧耳倾听的时候,他俩身后的陆离突然怒吼一声:“别再唱了!”这话把无常兄弟吓了一跳,待他俩回头看陆离时,发现陆离一只手捂着胸口上的一处,另一只手抓着那黑漆棺材的边,看起来在遭受某种酷刑一般。那抓着棺材边的手指指节泛白,只要陆离再用一点力,也许那指骨都会破肉而出,黑无常想去扶,被陆离挥手制止道:“别管我!守你俩的门,不然我们都得死,你俩敢管我我回地府一人赏你们一碗孟婆汤!”
      黑无常迟疑地收回了脚,这时外面的千军万马又突然不唱了,调锋一转又变成了陆离的声音: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后面依旧有调子,无常兄弟刚想替孟婆大人怒吼一声别唱了,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陆离捂着胸口,单膝跪地,倒了下去。
      裂魂咒的咒伤提前发作了。
      自心脏处产生的细密疼痛,在几秒钟内迅速扩散到了全身,顷刻间化作狂暴的剧痛,席卷了陆离的全部感官。陆离不用揭开衣服也知道,从那道伤口里,一定又生长出了无数骇人的纹路,顺着血管爬到心脏,顺着心脏深入他的魂魄,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揭他的皮。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痛彻心扉的撕扯声清清楚楚提醒着他,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识,如同附骨之疽般,同宿主不死不休。但他的脑子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顽强地保持着清醒,这种感觉就像他在临川国为官时曾经看过的一场凌迟之刑一般。这边让人拿着百年的山参给刑犯吊着命,这边又叫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一柄闪着银光的小刀片成薄如蝉翼的鲜红肉片盛放在小碟里,今天是腿,明天是胳膊,后天是身体,犯人就这样一天天在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中,看着自己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最后在第三千六百刀死亡。
      结局是注定好的,因此过程才更令人绝望,就像陆离注定有一天会被这咒折磨到永世无法超生。现在,他的身体和魂魄一起受到吞食,剧痛如一只大手般狠狠掐住了他纤细的脖颈,只留一丝小缝,让他快要窒息,却又不让他彻彻底底地死去,原本清醒的意识如同他胸中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般,越来越模糊,在陆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朦胧之中,他仿佛看见一个朝着他缓步走近身影。
      是谁呢?
      好熟悉啊,究竟是谁呢?
      就像无数曾经站在生与死十字路口的芸芸众生一般,陆离朝着那个身影,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像是要抓住那飘渺的人影,口中喃喃自语道:
      “七郎……”

      一只戴着红玉扳指的手托住了陆离缓缓垂下的手指。
      一个低沉醇厚,富有磁性的男声轻笑道:“七郎?我可不是。”
      那是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男子,垂下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从兜帽内漏下几缕色若霜雪的银发,从下半张脸显露出的优美轮廓来看,这人容貌也应当是不差。这人行如鬼魅,就连黑白无常都没有留意到他究竟是何时出现在这草屋内的。在试探完这男子的气息以后,无常兄弟二人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最紧。
      无法判断来人的身份。
      非仙,非鬼,非人,非妖。
      或者说,他俩根本就没有刺探他的那个能耐,这男子根本没把他俩放在眼里。
      黑无常记得,孟婆大人说过,这屋子周围的结界,只有强于冥主甲片灵力的人才能闯进来,如今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否说明他有可能是同冥主大人不相上下的存在?
      屋外的东西又开始撞门了,一边撞门,一边又唱那支古里古怪的歌谣。
      那兜帽男子恍若不闻,把昏迷在地的陆离抱起来,轻轻放到放到一边的那张竹躺椅上,从陆离随身的置物袋里翻了半天,翻出重华给他的那瓶药,倒出一粒塞到陆离嘴里,又从炕屋拿出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那带着红玉扳指的手保养得极好,就像一件寒玉雕琢出的艺术品一般,喂药时的姿势也是极尽优雅,观之如画,便是上界,也找不出几个举手投足间风度如斯的仙官。
      “哦,对了,忘了,这屋里还有你们俩呢。”忙完这些以后,男子一拍脑门,像是终于想起了门边大气也不敢出的鬼使兄弟,他一面朝门边的二人移动,一面从袖子里往外摸索着什么东西。
      黑白无常:……”
      白无常:“救命啊!杀鬼啦,杀鬼啦!”
      黑无常:“孟婆大人!快醒醒啊,救命啊!我俩要死啦!”
      那男子闪电般地把从袖子里掏出的两颗什么东西往二鬼大张着的嘴里快速一塞。
      无常兄弟下意识地闭嘴一舔。
      这味道……好像是……粽子糖?
      那男子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不过是请你俩吃块糖,用不着这么害怕,但你俩若把他吵醒了,那就……。”
      男子用手作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黑白无常:………(点头点头再点头)
      男子又回头,递给小阿宝一块。小阿宝还是孩子,孩子见了糖哪有不欢喜的,因此也高兴地接过来吃了,末了还对人说声谢谢。
      “真乖。”男子摸摸小娃娃的头轻笑一声,转身示意门边的无常让开。两兄弟自觉给他让路后,那男子退后几步,轻轻挥袖,两扇破木门应势而开,那腐了身体,掉着眼珠,砸了半天门,搞了半宿变声秀的的僵尸,就这样站在门口,与屋内众人隔槛相望。
      男子看着那尸,嗤笑一声道:
      “怎么,见到我还杵在那儿,是觉得自己苟延残喘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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