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皇后》红酒炖香菇

1、收徒

　　故事要从1938年的10月广州沦陷后说起。

　　太阳一升一落，一天就过去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这个守城的军人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抵抗都失去了意义，日军踏着中国军人的鲜血挺进了广州城。

　　老广们偏安一隅，以为离东北还远，却不知日军的炮火这么快就打到了家门口，平静的日子是到头了。

　　日本人似乎很喜欢这块风水宝地，他们封锁了半个中国沿海的港口，却放开了广州湾，整个广东因为广州湾还算有些生气。除此之外，日本人竟然找了个中国人出来，以中国人管中国人，维持广东的商业秩序——这个人就是孙放，广州四公子之一的一个大人物。

　　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这个放仔不是cc系吗？不是至死不渝地追随中山先生信仰三民主义吗？怎么掉头就成了汉奸头领？

　　日本人很满意大家看到孙放出任商会主席后的表情，是啊，中国人讲清高，可还不是怕死，还不是老老实实地给日本人当傀儡了嘛？

　　刚刚潜入广州的宋红菱通过报纸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快气的翻白眼，她不敢想像自己找了两年的恋人此刻竟然成了印在报纸上衣冠楚楚的禽兽！她接到组织任务的刺杀汉奸孙放时，她还以为是同名而已。

　　“红姑娘，您要的不放糖的咖啡好了。”门外有人在说着暗语，是送情报的小屁娃。

　　宋红菱从袖口飞出一张扑克牌直奔门闩，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门闩钩上，闩落门开。小屁娃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看过来，咧嘴一笑：“红姑娘好武艺！”说完，他推门进了屋，把扑克牌从地上捡起来，恭恭敬敬递给宋红菱，“红姑娘，您就收我为徒吧？”

　　宋红菱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小屁娃，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早些年家中饥荒，逃难出来，唯一的小弟弟在路上饿死了，现下我已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一个人。”小屁娃祖籍江西，一路跟着家人逃难来到广州，前几天因为在街上与其他小乞丐抢食被打，是宋红菱救了他。这孩子自称一条贱命，才休养了两天就能满地乱跑，宋红菱也缺个小助手，便留下了他。

　　“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宋红菱摸着小屁娃头上的几根乱毛，笑得很瘆人。

　　小屁娃知道宋红菱是个有本事的，她能隔空取物，会移形换影，像个半仙，也知道她的手快、心更狠：“红姑娘放心，小屁娃我只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绝对不知道。”

　　这下轮到宋红菱诧异了，这个小乞丐倒是有二两能耐。

　　“我这一门手艺可不是什么好营生，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罢了。”宋红菱忽然一脸正色，仿佛她手中的扑克牌。

　　小屁娃低着眉，抱着双拳：“我爹死的时候只交代我多活一日是一日，那日我明明看到他老人家来接我了，以为终于能死了，谁想竟托了你的福又活了下来。红姑娘给我吃食、为我治病，我竟第一次觉得活着挺好。所以，请红姑娘就收我为徒吧！”

　　宋红菱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绞痛，曾经也有个人说过很像的话——“红菱，你要活下去，多活一日是一日，不要害怕世事无常，我会陪着你的。”只可惜，物是人非，一切不再。

　　“小屁娃，我这个人，算命的说天生命重，是个天煞孤星，我怕克着你。这样吧，我教你一点行走江湖的小技巧，你我也不以师徒相称，你呢就叫我红姑娘，我就叫你小屁娃，等你再长大些就去读书好吗？”宋红菱觉得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小屁娃深受感动，趴在地上，框框地就要磕头，却被宋红菱给拉了起来：“我交代给你的事？”

　　小屁娃一拍头：“差点忘了，就职典礼就在10月的最后一天，广州大礼堂。”

　　宋红菱点头，心中怅然：孙放啊孙放，好好珍惜你生命中的最后五天吧！

　　走到最后，竟然真是孤家寡人的命，宋红菱不服输的性格也不得不向命运低头，这辈子和“天煞孤星”的名号一直杠着，终究没有杠过去。

　　二十六年前一个雨夜，她的母亲就应该听那个算命的说的，不要这个腹中的胎儿，这样自己也不会难产而亡。

　　九岁那年，她的父亲就应该让她跟着马老板走，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被马老板怒沉洞庭湖。

　　十三岁那年，孙放就不应该救她，不然马老板被她插了三柄小叶飞刀，刀刀直击命门，直接毙命，她足可以让官府给判了刑。

　　命运似乎从来不肯怜惜她。

　　手中的茶冷了，她起身想要喊小屁娃烧些热水，却透过一面穿衣镜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自己，曾经自己也如山花般灿烂。

　　此时此刻的孙公馆，热闹非凡，众人在精心筹备一场孙放就职典礼前的晚宴。虽然现在是战时，但孙家一代簪缨世家，百年根基，因此举办这么一场奢华的晚宴根本不是问题。

　　两个女仆就摆桌子的问题吵了起来，一个人坚持摆长桌，因为孙家是洋务起家，应该办一场代表孙家的法式晚宴；另一个人坚持摆圆桌，因为孙家是岭南世家，应该办一场代表潮汕的盆菜宴。

　　不知道是谁先动手，接着有人来劝架，不知怎么的，劝架的也被拉进打架阵营，再接着，大家都互相指责了起来。

　　一抹淡粉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从门口走了进来，看到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景，轻蔑地笑道：“孙公馆也一般啊，有客盈门就这么招待的？”

　　众人见来了外人，便不再争执，管家走了出来：“请问这位贵客可有拜贴？”

　　“烦请通传一下，古庄将军麾下酒井美智子拜见孙公子。”这一口流利的中文令人诧异，原来这还是个日本女子。

　　管家老孙打量着这个日本女人，容颜艳丽，眼尾上扬，是个傲气的女子，一身杀气，不是个好惹的，于是命人看茶，自己跑进后院去请孙放。

　　“酒井美智子？”孙放正在逗鸟，他放了一把鸟食进笼子，转身，拿着手绢仔仔细细地擦着手，听着老孙的汇报。

　　老孙点头。

　　孙放皱眉：“这个女罗刹……”

　　“少爷认识她？”老孙接过孙放弄脏的手绢，问道。

　　孙放长叹了一口气：“早些年去日本取钝初先生遗物时认识的，非说要跟着我来中国，要嫁给我，吓得我连夜回了国。”

　　老孙扑哧一笑：“少爷到处惹风流债，这没有少奶奶管着不行啊！”

　　孙放点头：“还是老孙了解我，我就等着红菱早点回来，管管我。我真的都不敢跟女人说话了，多说一句，一个个就非得嫁给我，你说烦不烦？”

　　老孙也觉得烦，少爷就是太帅了，太过于一表人材了，其实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可大家永远只能看到他的外表，看不到他的惊世之才。“那这个女罗刹，您是见呢还是不见？”

　　“见还是要见的，她既然是代表古庄，还是要见的。”孙放很无奈，“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到西北去的人也回来了，可一点少奶奶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孙放喃喃自语，“红菱啊，你到底去哪里了？也该回家了。”

　　酒井美智子喝了两盏茶这才等到孙放姗姗而来，自是气不过，可一看到他笑脸盈盈倒也没了怒气，只是嗔怪到：“孙道台府邸的门槛还是太高了。”

　　“美智子小姐久等了，孙某正在处理公务，这粤商商会组建在即，公务着实繁忙。美智子小姐见谅！”孙放作了一个揖，酒井立马上前扶起了他。

　　“我来也是处理一些公务。”美智子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了孙放。

　　孙放接过信，展信阅读了起来，看完后面色大变，额头冒汗，眉头紧锁。

　　美智子很满意这个表现，她端起茶，闻了闻：“这茶不错，清香扑鼻，孙道台也喝点茶压压惊呗！”

　　“这……蒋校长都要杀了我，我这哪儿还有心思喝茶？”孙放扶额，脸色甚是难看。

　　美智子就喜欢看这样的孙放，面色苍白，气虚血弱，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男子，太对她的胃口了。她静静地看着孙放，他时而攥着拳头，时而望着窗外，焦躁不安，好一个生动的美男图。

　　“这么好的茶，全广州也只有在您这儿才能喝到了。”

　　“美智子小姐要是喜欢，等会儿让老孙给您送一些，我库房里还有一些江南织造的锦缎，一并让老孙给您送过去，做两件漂亮衣裳，不要总穿军装，武装哪有红妆俏？”说着孙放不经意胁肩谄笑了一下。

　　在美智子看来，这就是在和她眉目传情，孙放果然是个风流种。“孙道台也不用担心，我来就是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您，蓝衣社要杀你，而我们日本人会保护你，谁是你真心的朋友，还需要我说吗？”

　　孙放双手合十，抱在胸口：“我和大日本皇军是最好的朋友。”

　　“识时务者为俊杰，孙道台人中龙凤！这样的人难免会遭人妒恨，想杀你的可不止蓝衣社！”美智子遗憾地摇头，似乎满满都是对孙放的怜惜。

　　日本人向来喜欢威逼利诱，喜欢看胆小怕事的中国人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样子。而孙放演戏是一把好手，此时此刻他正襟危坐，双目无神，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吓得大出虚汗。

　　美智子自以为很了解这个花花公子，他一定会是帝国最好的奴仆，却怎知孙放不过是在人间游戏惯了，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罢了，美智子想看什么戏码他就配个什么曲。金鳞岂是池中物，孙放一个名震广州的公子哥，留过洋、读过军校，从商时跑过南洋，从政时治过盐务，大丈夫能屈能伸，现下投诚只是权宜之计，他的内心永远忠贞于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蓝衣社要杀他？怎么可能？他可是挂着党国上校军衔，是为蒋校长服务的人。

　　“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先下手为强。”孙放咬牙切齿，恨透了这些要杀他的人。

　　美智子笑了：“不急，我听说中国有个成语叫‘守株待兔’。”

　　这句话“点醒了”孙放，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