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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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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午餐时分,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的华译彬接到一个电话,来自走廊另一端的白羽。
“华译彬?!”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听起来清脆响亮,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怔了片刻,才缓缓应了一声,“嗯?”相较于她,他的声音明显低沉黯哑,且中气不足。
“工作室很漂亮,我很喜欢。”她由衷地表达自己的满意心情。
“喜欢就——”好。话还没说完,他就急忙转过脸,捂着唇压抑地咳起来。明翠没来,他忙活了一早上还没喝上一口水,若不是涩痛的喉咙提醒他,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似乎确定他的耳朵归位后,才又响起话音,“中午一起吃饭吧,不去外面,就在办公室里吃,我让Maria把饭菜准备好送过来,怎样?”她轻言细语地询问。
华译彬抬手摸了摸自己烧得滚烫的额头,意识模糊之下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和听力也被这灼热的温度烧出毛病了,早晨她不是还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么,为何突然间变得这么殷勤?他无所适从,所以久久没表态。
“华译彬?!”她又叫他。
“嗯?”
“你中午有没有空?”她继续诱惑他。
“我——”他几乎都要被吸引了,但胃里持续不断的钝痛迫使他拒绝了她的邀请,“我今天中午约了人,改天好吗?”其实无论过去还现在,他都希望自己展示给她的是健康的形象,但偏偏事与愿违,每每都让她窥见自己的病态。
“好吧,那改天再约,再见。”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失落。
“再见。”他迟疑地说完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情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仿佛坐了一回过山车,由高处倏地荡到低处。其实他是想抓住些什么的,但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又犹豫了,于是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掌心边擦过,他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羽十二点整的时候离开办公室,进入电梯间前她下意识地向长廊另一端打望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严丝合缝。
西门清云见到她很开心,胃口比昨天进步了,除了喝下一碗粥外,还吃了一些清淡的菜。
回公司之前白羽特意去了一趟陈思浩的办公室,询问了一下西门清云的情况。他微笑着说他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仍需呆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擅自外出活动。
“以他的身体状况,能够去他父亲的公司上班吗?”白羽问。
“可以,但切忌太操劳,一天的工作时间不要超过五个小时。”
……
眼看着表盘上的时针逼近两点,她缓缓起身告别,陈思浩忽然又问她,“你都不去娇韵了,他还有心思去那里上班吗?”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细长的缝,“他说跟我打擂台也是种乐趣。”
开车回公司的途中,手机在引擎低不可闻的嗡嗡声中唱起了歌,白羽并没有马上接起来,而是先慢腾腾地戴上耳机,优哉游哉的样子。
“师姐,有何贵干?”清云今天表现良好,她心情舒畅,手把方向盘,语调轻快。
“白羽,你今天见过华总没有?”对方目的明确,似乎没心思同她闲扯。
白羽微蹙了一下眉,她莫名地抗拒自己的好友对华译彬如此恭敬的称呼。
“见过啊,是他带我去我的办公室的。”
“他没什么事吧?”
“啊?”
“他没什么不对劲吧?”
“……”
“我早晨给他打过电话,他咳得很厉害。”
“不就是感冒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能不能帮我过去看他一下,我刚才打他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又打他手机,也没人接,这种情况极少出现。”
“可能是不方便接吧,我中午本来想请他吃饭,但他说约了别人。”
“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
白羽失笑,“你是他的助理,又不是他的老婆,他没必要什么向你报备吧?”
“他的calendar 是我安排的。”明翠理直气壮,“今天中午他没有任何约会。”
“也许他约见的人是许雅柔呢?这也要通过你安排?”
“工作日他从不跟许雅柔一起吃饭。”
“……” 明翠斩钉截铁的口气令白羽语塞。
“姑奶奶,你就帮我去看一眼吧,我真怕他出什么状况,上回他在办公室里吐血晕倒,发现不及时,差点就没救了,我现在是惊弓之鸟……”见她不为所动,明翠索性直接挑明利害关系。
“好!”白羽爽快地答应了。
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她加快了车速,在法国她的出行大都依赖于专属司机,自己鲜少摸方向盘,所以直到现在车技也不是很纯熟,但在路况允许的前提下,她还是尽力而为。
午后的京城在烈日的曝晒下反出耀眼的白色强光,无处不透着窒息的炎热,憋闷。即便坐在冷气十足的车里,她的手心也溢出了汗水,在方向盘凹凸的表面留下淡淡的水印。
其实她如何能不焦急呢?毕竟华译彬于她而言不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边的陌生人,即使他们很早以前就分道扬镳,即使他们现在形同陌路,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陪伴她走过的那一段青春旅程,是她二十六年记忆中最鲜活的色彩,是无论泼什么样的浓墨都无法掩盖的明亮风景。当她形单影只地站在路的尽头翘首回望,虽然前方已是夕阳西沉,秋风萧瑟,枯叶飘落,花瓣凋零的衰败之象,但她却不能违心地说她没有享受过沿途最美好的风光。
其实最近几天她都在反思自己对华译彬的态度,会不会太偏激了些?会不会太冷漠了些?虽然他曾剥夺了她的快乐,幸福和憧憬,但这些东西不也是他给予的吗?如果没有他,这些东西又从何而来呢?也许她不应该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陷得太深。
他的确曾牵着她的手对他许下世界上最动听的海誓山盟,但年少轻狂的话有多少能当真?恋爱时轰轰烈烈分手时天崩地裂的情侣不止他们一对,她又何必过于介怀?既然别人都能跨过心间那道坎儿,那就说明它并非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所以,她也能跨过去。
厚厚的门板在她沉重的敲击下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相信如果有人在里面,绝对不至于装聋作哑。盲目地敲了一阵后,她又停下来屏息聆听门内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
她记起明翠的叮嘱:如果他没来开门,而你也没听到“请进”二字,那么务必自己推门进去,必要的话,破门而入。
当平时在白羽面前嘻哈打笑没个正经的明翠语气凝重地建议她“破门而入”时,白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口道,“你当我是去破案的侦探么?就算是去破案,也不能擅闯民宅,更何况还要破坏人家的门。”
但当耳边安静得连一丝微弱的风声都没有时,白羽心里又有些发毛。莫非明翠真是乌鸦嘴?她在伸手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飞快而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破门而入的必要性。
可是门锁很听话,轻轻一拧就开了。
她推门走进去,里面的格局和摆设与她那间办公室几乎一模一样,唯有大班台后那扇大面落地玻璃窗呈现出巨大的差异,白天完全可以依靠它采光。
桌案上堆着两摞文件,高高的,似两座平地而起的小山,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钢笔躺在山前的一份文件上,外壳已经有些陈旧了,看得出久经年月;贴着kitty猫图案的笔帽脱在一旁,金灿灿的笔尖露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辗转出淡淡的小小的光晕。
白羽的手脱离意识的支配,恍惚地朝那个笔帽伸过去,但当指尖触碰到冰沁的金属外壳时,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扎着马尾辫的自己恶作剧地将指拇大小的kitty猫贴画粘在一支黑色钢笔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嘿嘿笑。
“不许撕掉哦!”她不忘挑起食指指着旁边的男孩强调。
男孩瞅着与自己钢笔的沉稳形象严重不符的幼稚猫咪,眉心轻蹙,眸光里荡出的却是最宠溺的笑意。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念斗争,白羽将笔帽和笔身一块儿拾了起来,再让它们合二为一。
可爱的Kitty仍旧冲她天真无邪地笑,只是笑容似乎黯淡了不少。
“找我有事么?”若不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所为何来。
她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华译彬的目光,淡淡的,却仿佛隐藏着万千思绪,惊愕之下她做出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把钢笔“扔”了出,在透明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浅浅的,不太饱满的抛物线。
仓促低头,避开他的注视,她一阵风似地朝在地毯上分居的笔帽和笔身迈过去,又俯身一一去捡,心乱如麻间又暗自庆幸钢笔没有被她摔坏。其实,摔坏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段感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徒留着一支见证过它的笔又有什么意义呢?但不知为何,她就是庆幸这支笔没有在她手下惨烈牺牲。
华译彬不动声色地从她身前走过,脚步很轻,最终坐到了靠墙的沙发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白羽看到他修长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黑色沙发里,他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唇色很淡,几滴水珠挂在他颊边,将落未落。
白羽走过去,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她将钢笔轻放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语气平常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是明翠担心你出事,让我过来看看,既然你一切安好,那我就出去了。”说完这番话后她又强烈地鄙视自己,明明紧张到双手都不知往何处安放,还偏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而且还故意忽略钢笔一事,以为自己只字不提,人家就不会问,这不是光天白日里掩耳盗铃是什么?
其实白羽接近那支钢笔的全过程都落入了华译彬眼里。他清楚地看到她的手略微颤抖地去摸那支笔,然后又缩回来,接着又伸过去,来来回回之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当时他的内心是安慰的,因为她的近情情怯。这至少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她并没有将他们之间的过往完全抛之脑后,她还记得,只是不愿去想。
他起先并不打算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他知道这样会惊吓到她,但在见到她拾起笔的那一瞬间,原本在心尖暗涌的波浪突然澎湃,他被这汹涌的浪花拍昏了头,于是肢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看到了他,她该有多么的震惊和慌乱,才会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笔扔在地上。为了缓解她的尴尬,他佯装若无其事,甚至闭上眼睛,克制住自己看她的冲动。
这下她再也没有办法否认自己是夏苡彤了吧?毕竟这么赤裸裸的事实已经暴露在他眼前。他期待她主动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却像擦桌子一样把刚才的痕迹擦得一干二净。
他气恼,但忍着没发作,只是冷冰冰地回复了她一句,“谢谢你的好心,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