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阶梯》陌上芳草

20、20

　　翌日，早晨八点五十分，白羽自驾车停泊在海汐大厦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下车，微笑着向站在一边的保安略微颔首，而后缓缓走向电梯间。
　　电梯间内站着一个人，即使四下光线不够明亮，她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心跳的曲线莫名产生了变化，振幅加大，她脚下微一停顿，心境平复了一点后，才继续前行。
　　她不想立刻引起那人的注意，于是刻意放轻脚步，但那人似乎有所感应，慢慢回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目光徐徐在她身上落定，直至她走近。
　　白羽被他盯得有些尴尬，微一埋头，清了清嗓子，轻轻道了一声“早。”
　　华译彬注视着她微点头，低低地说，“早。”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两人惜字如金地并排站着，绕环在周围的地下空气愈发不通畅。
　　华译彬喜静，夏苡彤喜闹，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夏苡彤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但他并不厌烦，反而觉得她的话音如百灵鸟唱歌般婉转动听。
　　没想到她也有安静下来的一天。
　　昨晚水野西子的话反复在他耳侧敲打，他几乎能够肯定，她口中的“中国朋友”就是白羽，因为众所周知，她与白羽是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白羽的“遗忘”和水野西子的“倾城”双双入围菲菲奖最佳女香新品提名，成为这一奖项最强有力的争夺者，最后，“遗忘”以微弱的优势战胜“倾城”。白羽一炮而红，但水野西子的名字也深深植根在钟爱香水的人心中。
　　“谈恋爱就好比攀登长城，要一级阶梯一级阶梯地攀上去，这样在历经艰苦到达最高处后，才会感受到这份感情来之不易，才会更珍惜与自己携手攀登阶梯的人。”
　　如果这些话出自白羽口中，那么毋庸置疑，她就是夏苡彤，因为这些话是夏苡彤的原创，与水野西子说的一字不差。
　　可是当这两个人真的如他所愿重合在一起时，他反而丧失了接近她的勇气，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夏苡彤当年为什么要诈死，之后为什么要改名换姓，现在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对他来说都是解不开的谜。
　　白羽也觉得此刻的华译彬有些不同寻常，但又说不上差异何在。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男士友好地示意女士优先。
　　华译彬刚进电梯，门还未合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在白羽听来大有惊天动地之势，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在随着他的咳嗽声晃荡，击得胸腔哐当作响。
　　他咳了许久才停下来，但仍背对着他，没有抬头。
　　“感冒了？”白羽淡淡的关心从身后传过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咳嗽的冲动，缓缓开口答，“没事。”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淹没在空气中。
　　白羽脸上飘过一丝无奈的笑，如果说他身上有时光改变不了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这逞强的性格。
　　“北京的天气变化无常，早晚温差很大，要注意增减衣服。”这句关怀备至的话脱口而出后许久，白羽犹不能相信是发自自己的肺腑，而华译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一直僵硬着，无声地向她传递“他也不相信”这个事实。
　　她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左边的金属壁缘，光亮可人，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当然，她的小动作无法被背对着她的华译彬发现。
　　“那个……”她又暗自小小郁闷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昨天白天的阳光那么灿烂，谁料得到晚上居然会下雨……”还是倾盆大雨。更料不到的是，眼前这个人就是被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浇感冒的。

　　当时他和水野西子还站在长城最高的烽火台上，俯瞰苍茫大地，天南海北地闲聊，谁知顷刻间头顶就乌云密布，黑沉沉一片压下来，狂风也卷起尘土在没有阻隔的城墙间横冲直撞。
　　水野西子居住过的地方气候大多温润，即使有风也是微风拂面，像这般狂风大作，沙土肆虐的场景，她从未遭遇过，因此没由来地觉得恐惧。
　　当时夜深人静，烽火台上仅剩下的其他几个游客也作鸟兽状散去，扔下她这位异国同胞与华译彬相依为命。
　　顶着狂风巨大的冲力，她趴在城墙上，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坚硬的墙面，颤抖的声音中透出极度的惶恐和无助，“华先生，他们都下去了，我们也赶快走吧！”她不明白华译彬为什么在这种大危大难之下还能保持如此镇定。
　　华译彬单手扶着城墙，侧头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别紧张，等风小一点我们再走，不然风沙刮进眼睛里，看不清楚路，要栽跟头的。”凭他的经验，这种风沙通常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雨水落下来就会停止了。
　　水野西子向下探望，先前迎着旖旎夜色悄悄绽放的丛丛野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而幽深的黑洞。
　　风沙在黑洞里盘旋呼啸，滚滚而上，仿佛要把她吹上天，又仿佛要把她裹进去。她收回视线，害怕得闭上眼睛。
　　“华先生，我那位中国朋友说长城脚下埋着许多亡灵，它们会不会被风刮出来，飞上来找我们啊？”半晌，她又幽幽地问，语音中带着几分稚气，几分好奇，几分恐惧，身体仿佛在簌簌发抖，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吓的。
　　华译彬被她逗乐了，但因风势过大，又不敢笑得太放肆，以免沙土跑进口里。他憋着笑，轻声反问，“你以为现在会上演‘午夜惊魂’吗？”
　　水野西子赧然一笑，“你们中国人不是很相信鬼神之说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至少他不信，但夏苡彤对鬼神倒是又敬又畏。以前在广州时，她每个月都要拉着他去寺庙上香呢。
　　“那你相信吗？听说秦始皇时期修长城死了好多人，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累死的，还有的是被活埋的，我们现在就踩在他们的身躯上，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
　　华译彬失笑，“看来西子小姐对中国古代历史了解得很清楚，而且，想象力也很丰富。”
　　“不是，这些都是我那位中国朋友对我说的。”
　　“她告诉你那些亡灵会飞上来找踩在他们身体上的人报仇？”
　　“没有，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
　　“他们会吗？”
　　“……”
　　“他们如果真的飞上来找我们报仇，我们该怎么办？”
　　“……”
　　在水野西子连声的追问下，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来，铺天盖地，狂风渐渐转小，沙土也被雨水夹带着，沿着参差不齐的石阶流下去。
　　下台阶时，华译彬脱下自己的西服，递给水野西子，“顶着吧，可以挡一挡雨。”
　　水野西子不客气地接下来，顶在头上，响亮地说了声，“谢谢！”精致的妆容被雨水浇花了，漂亮的脸蛋变得狼狈不堪，但绽放出来的笑容却娇艳无比。
　　他们花了五个多小时才从长城上走下来，送水野西子回到酒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也许市区内并没有下太大的雨，也许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华译彬开的车子缓慢地在平坦的水泥路面上滑行，某些路段有些微的潮湿，却见不着一个水坑。
　　旭日东升，在天边探出半张绯红的脸，用羞涩的笑容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华译彬回到家后脱下湿透的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又焕然如新地匆匆出门了。
　　司机小何向来守时，通常提前十分钟就在车里等着他了。
　　趁着去公司途中的空档，他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却忽感浑身酸软，头重脚轻，喉咙也像着了火般，干涩地痛起来。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冲白羽露出一个微笑，“昨晚没淋着雨吧？”
　　白羽摇头，“没有，我运气挺好，进门后雨才落下来。”说话间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华译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略尖的下巴刮得光光的，不见一丁点胡渣；仍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衬得他腰身笔挺，气质矜贵，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
　　但细心的她还是留意到他下眼睑渗出淡淡的青黑和神色中难掩的疲惫。
　　是因为感冒吗？怎么会突然感冒呢？现在他的身体就这么弱不禁风吗？她痛苦地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堆关于他的问题，欲摆脱，却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这文肯定在30万字以上，所以大家要有耐心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