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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曾经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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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美好的一切全都变成泡影,沦为噩梦。】
“金?”格瑞敲敲厕所的门,“你没事吧?”
门的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略显粗重地呼吸声穿过间隙。
格瑞悄然握紧了拳头,眼底涌动起担忧和迷茫。
下午面对丹尼尔的提问,金瞬间敛起了笑容,拉着格瑞几乎是以逃跑般的速度回到了家里。金什么也没有说,格瑞也什么都没有问。
然而丹尼尔的话成了一个导火索,让多日以来积攒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格瑞一直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记忆有很多空缺,很多事情看似很合理实际上仔细一想根本就不成逻辑。金的出现让他的生活有了安定感,让他回到了地面,然而,落脚以后他才发现四周都是浓雾。
“你在和谁说话?”这个“你”,指的究竟是金还是他自己?
金是他妄想的存在吗?在他在人生低谷的时候突然出现,使他找到了必须守护的珍宝,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动力,似乎,的确,是听从了他内心的召唤。可是,那么可爱的笑容,那么甜蜜的话语,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他自己才是那个幻象呢?
金已经在厕所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了,格瑞有不大好的预感。“金?金?”他一边呼唤着金的名字,一边叩击门。但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禁慌了神。
“金,不要再任性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
门猛地颤了一下,有什么重物倚靠在了上面。
“我现在,有点混乱,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好吗?”
金的声音低低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有水撞向瓷砖。
格瑞用力锤了一下,手掌立刻泛起一片红色。他咬牙切齿地低语:“你以为,混乱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中,一阵天堑般的沉默裂谷轰然阻隔在两人中间。
良久,金梦呓般的声音才跨越了沉默。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我真的搞不清。我不明白,格瑞。我不明白。
“班级里的人对我不闻不问,把我当做空气,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我时常想,我是存在的吗?而在班级外,他们欺辱我,那些伤口在我身上作痛时我又觉得我是存在的。当我在家里的时候,当我面对你的时候,我很努力地去假装那些事情不曾发生,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时间一久,我也就开始怀疑我自己,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格瑞不禁捂住了胸膛,待那好转一点后才艰难地开口:“那么对你来说,我是虚假的吗?我是一个幻象吗?”
“……”
“不。当你对着我说话时,当你对着我微笑时,你就是我能够触碰到的真实。
“为什么一定要分清楚真假呢?我只想抓住我的快乐,至于它是现实,还是梦境,我都不想在意。”
格瑞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梦境再美好,总有一天也会破碎,到时候你还是得面对现实。”
“那么,梦醒的那一天,你会走吗?”
“不会,我会永远地待在你身边。我答应过的。”
“嗯。不会有梦醒的那一天的,这里就是现实。 ”
门的那边有什么被扔在了地上,叮咚一声清响让格瑞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看着门被打开,露出了微微笑着的金的脸,视线向下,入眼的是手臂上的一片血红。
“你这个笨蛋!你在干什么!”
闪着银光的刀刃静静地躺在鲜红色的血泊中。
格瑞恼火而复杂的目光在金苍白的脸上快速移动着,他很想大吼大叫,很想狠狠地把眼前的笨蛋胖揍一顿,但是一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就像被泼了一盆水,他在刹那间也平静下来。
他捡起了那把不断往下滴着血液的小刀,嘴唇嚅动了几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金点点头,温顺地就像一只小绵羊。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浮起浅浅的幸福的笑容。
金本来就惨不忍睹的手臂上又新添了几道刀伤,像在白纸上绽放的蔷薇。格瑞紧急处理了一下,消过毒,再拿起纱布包扎。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你在和我说话。”金干巴巴地说道,“我得让自己知道这是真的。”
格瑞闻言停下了动作,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金以为他是被气坏了,连忙说:“格瑞,你别生气,这没什么的,我没事,真的。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流星夜吗,就是你回来的前一天,那天我还试着把刀架在脖子上呢。”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吗?”格瑞试图用眼神爆锤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的脑袋,“你为什么……”他吞下了没说完的话,眼神一黯。这还需要问吗,为什么要尝试自杀,答案显而易见。
“诶,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收手了吗!虽然很难过,但是我想到了格瑞还有姐姐,你们一定是希望我好好生活下去的吧。我也不想被生活打败啊,我也想努力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所以,那天晚上,我对着流星许了愿。结果第二天格瑞真的出现了!
“现在想想,你不在的日子好像做梦一样,虽然那已经过去了。现在,格瑞晚上会陪着我,我就不再失眠了,课上也没有打瞌睡。你会教我做作业,监督我,我的成绩都提高了。还有,还有,格瑞帮我打跑了那群欺负我的坏蛋!走在马路上,有格瑞牵着我的手,我也不会害怕了。
“我觉得现在好幸福啊,格瑞。我怎么会这么幸福呢?”
格瑞慢慢地抬起眼,直直地对上了金水意朦胧的眼睛。那种连接又产生了。
“我好喜欢你啊,格瑞。
“我喜欢你。”
格瑞被那片蔚蓝的天空捕获了。他近乎贪婪地不断地从那双眼睛里汲取着,内心的某一部分如同吸了水的海绵一般渐渐膨胀。
这一次,他的选择是什么?
秋开玩笑般地说金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但他知道,那是用调侃语气叙说的事实。而他还知道,他也已经离不开金了。
人有两种需求,爱与被爱。而在金身上,格瑞能同时满足这两个需求。这也是支持他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
他想要牵起金的手,和他并肩而行,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也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了迟到已久的回答。
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原本就湿润的眼睛瞬间被液体模糊了视线。他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翻滚的酸涩,哑声道:“我以为你之前就拒绝了我……”
“我并没有那么做。”格瑞安抚而愧疚地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吗?”
“你回来的第一天……你说我们仍然是朋友……”金哽咽着,想抬起手抹去偷跑的泪珠,却被格瑞握住了手腕。
“听着,金。”格瑞的声音柔和到不可思议,他慢慢地抱住了金,让他填满了自己的怀抱。他凑到他的耳边,无比认真地说道,像是在许下永恒的誓言:
“我喜欢你。”
“我有事想和你说。”
金微微别过脸,两颊浮起淡淡的红色。
格瑞看着他难得的忸怩的姿态,有点想笑,但没有破功。他轻轻捏了捏手掌中的温软,像是在鼓励:“什么事,说吧。”
马路上一列列汽车停在斑马线前,像是等待着金说出下文的吃瓜群众。金被格瑞握住的手不安地动了动,他的耳朵越发红了:“就是那个,呃……”血液不住地往脸上涌,他悄悄地看了一下周围,觉得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们这两个牵着手的男孩,他们心里一定在嘀咕这两个家伙为什么绿灯了却不过马路吧。
格瑞心里模模糊糊地懂了一点他要说什么,却故意误解:“车有点多,等会儿你握紧一点。”他拉起金的手,作势要过去。
“不是那个!”金半恼道,连忙拽住了他。突然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他吓得一抖,一转眼才发现是绿灯过了。
“那你想说什么?”格瑞假装认真地问道,眼底戏谑暗暗浮动。
金睁大了眼睛,破罐子破摔,大声吼道:“你可不可以——”话说到一半,音量也减了一半,“亲我一下?”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若蚊呐了。
金强忍着害羞,故作镇定地气鼓鼓地瞪着格瑞,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的耳朵都红得要冒烟了。
“我可不知道你的音量什么时候这么小了。”格瑞无视了金气恼的目光,微微勾唇,“你是想要这样吗?”
他俯下身,终于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那双唇的味道。
金的眼睛定格在了睁圆的状态,直到那一触即离的亲吻结束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仿佛有电流从嘴唇上爆炸,流窜到了四肢百骸,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腿都酥软了。
“什!……”
他发出延迟的惊呼。
“还想要再来一次吗?”格瑞轻笑了一下,语气淡定好像一个恋爱老手,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浮着一层青涩少年的羞赧。
金专注地凝视着格瑞挂着淡淡的温柔笑意的脸,突然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有尖叫划破天空。
“我果然真的好喜欢格瑞啊!”
再一次的,他在马路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泪水在他的眼睛里闪动。
“金小心!!!”
是谁大吼着推开了他?那冲撞的巨物是什么?
“吱——”
“嘭!!!”
脑海仿佛刚刚爆炸的宇宙,混沌毁灭了一切。金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几乎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幽灵,一朵云,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感觉怎么样?”
有熟悉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像隔着一层雾。
是谁在说话?他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
甜蜜的青涩的吻。
格瑞……
车!
紧闭的双眼猛地颤了颤。金努力地想要撑开那仿佛千斤重的眼皮,一会儿后终于看见了一团模糊。
“格瑞……”他喃喃道,感觉嗓子干得几乎要撕裂。他难受地咳了几声。
“你醒了,金,感觉还好吗?”
有一杯水被递到了嘴边,金艰难地抬起手接过它,急急地咽下,待喉咙舒适了才看清旁边的人是丹尼尔。
“格瑞呢?格瑞在哪里?”
丹尼尔努力不让自己的眉头皱在一起,他强压下眼中的担心,柔声说:“别着急,金,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嗯。”金虚弱地点点头,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水杯,“车祸……当时格瑞和我在一起,他在哪里,不要紧吧?”
“现在是2019年,金。”
“我知道啊。”金疑惑地看着表情凝重的丹尼尔,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时间忐忑异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格瑞怎么样了吗?”一想到格瑞出了什么事,金就失去了冷静,他打翻了水杯,一把拽住了丹尼尔的袖子:“格瑞,格瑞他怎么了吗?他那时候护住了我,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丹尼尔,求求你,告诉我!求你!”
被那一双与秋相似的湿润的眼睛乞求地注视着,丹尼尔脑中过了一遍所有设想,不觉喉咙艰涩极了:“你先告诉我,上次我问你你在和谁说话,格瑞就在旁边吗?”
“对啊,怎么了?”金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你想说什么?”
金的眼神懵懂地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稚童。丹尼尔猛地停住了呼吸,为这糟糕的现实。他闭上眼,紧接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敢面对金不解的双眼。
“听我说,金,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格瑞就已经去世了。”
“你在说什么?”
许久,金才从一片空白中醒来,苍白地双唇嚅动了几下,才说出轻得仿佛一戳就破碎的话语。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就像一只发疯的狮子。
“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他!好不容易他才回来了,他帮我辅导作业,帮我打跑欺负我的坏蛋,他鼓励我,安慰我,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是会对我温柔地笑。他回应了我的告白,他说他喜欢我!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泪水疯狂地溢满眼眶,但金倔强地昂着头,拼命不让泪珠流下。模糊的视野里,丹尼尔保持着沉默,就像一尊石像。
这里是哪里?医院,对,医院,一个充满骗子的地方。满口谎言的医生会对他说“你的姐姐劳累过度”,会叹气“我们已经尽力了”,会假装把秋的遗体送进太平间。
所有人都是骗子,合起伙来欺骗他,甚至举办了一个假葬礼。
他们能够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他们从他这里夺走了姐姐,如今又要故技重施,把格瑞从世间抹除。
他受够了这些欺骗。他要回家,他美丽温柔的姐姐还在家里等着他,等待着对他微笑着说你回来了呀……
丹尼尔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咆哮,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平静下来。他无言地看着他始终昂扬的脑袋慢慢地垂了下来,半干的床单上新添了两道深色的水渍。
“我想回家……”
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完笔录的。他只记得头顶的白炽灯刺眼极了,密封的室内空气闷热得叫人窒息。那个穿制服的人的嘴一张一合的,零星的唾沫落在桌子上。他在说什么?不知道,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知道,不明白。
丹尼尔把金送到了小区外,金拒绝了他陪伴的要求。
已经入夜了,破落的小区却只有零星的几张窗户透出了灯光。大多数人早已抛弃了埋藏着无数美好回忆的旧居,奔向了未知的明天。有隐隐约约的噪声随着夜风吹过耳畔,金伫立在楼道旁,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如同弥留之际的老人,慢慢地,慢慢地,没有了气息。直到那声音死去,他才迈开双腿,踏上楼道。
一步,一步,哒,哒。老旧的声控灯受够了岁月的摧残,对任何声响都没了回应。金在黑暗里穿行,就像一只幽灵。他抚过红漆剥落的扶手,那里凹凸不平,粗糙得让手掌时不时刺痛。斑驳的白墙合着昏暗的光线,让那些没有章法的涂鸦线条扭曲成一只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全部都斜着眼盯着他冷笑。那些歪斜的嘴一张一合,冰冷的句子像一条光滑的小蛇缠上他的脖颈。他们在问: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门,被打开了,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
“我回来了。”
他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嘴角上扬到固定的角度,熟练地打开了灯的开关。他让电灯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但是哪里都映不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餐桌上的花瓶里,花朵蜷缩着身体,恹恹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年在不停地穿梭在各个房间。它是在格瑞回来的那天替代了前辈的尸体的,如今,也逃脱不过和前辈一样的命运,毕竟它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须。
“姐姐……”
金颓然地跪倒在秋的床边,突然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激起了漫天飞扬的灰尘。视线缓缓地扫过四周,最后慢慢降落在床头柜上蒙着一层薄灰的相框,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对啊,姐姐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已经,不在了……
相片里的秋搂着心爱的弟弟,笑容灿烂。
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自己的床上的,等到他有所意识的时候,被子已经将他紧紧地包裹住,把他和世界隔绝开来。
怎么会这么冷呢?他抓着被子的边缘,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架。沉重的绝望裹挟着寒冷铺天盖地地朝他涌去,渐渐淹没了整个房间,几乎夺去了他的呼吸。
这里没有姐姐,也没有格瑞。
丹尼尔告诉他,一年前格瑞推开了他,自己死在了车轮下,从此以后他的心理就出现了问题。秋一边承受着生活的高压,一边为金的抑郁焦虑,最终劳累过度撒手人寰。
所以,这些日子的美好不过是他自己创造的幻想。
“格瑞,在我们之中,有一个骗子……”
那就是他,一个撒谎成瘾,连自己也能欺骗的小混蛋。
那个回答,那个告白,那个吻,也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他始终不知道格瑞的回答,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答案。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肆意地冲刷过颤抖的唇角。
“格瑞,格瑞……骗子,大骗子,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你发过誓的……”
迷糊中有谁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令人心安的气息让金下意识地呢喃道:“格瑞……”
“金,不要哭。睡吧,这只是个噩梦。”
金是被刺眼的光芒惊醒的。他难受地揉揉眼睛,才发现窗帘忘记拉上了。两只胖乎乎的小鸟正停在窗沿边,在金灿灿的阳光中享受暖洋洋的温度。
“啊……”他不满地嘟囔,整个人都还没有完全清醒。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旁边有人把他滑落的被子重新披上,金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晃悠悠地倒进格瑞的怀里。“好难受。”他说。
格瑞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他红肿的眼睛,柔声道:“怎么哭了?”
“做噩梦了。”金无力地捂住脸,仿佛那样就能把可怕的景象忘记,“那很糟糕。”
格瑞轻轻地移开他的手,对视那双氤氲了雾气的眼睛,然后在他额头烙下一吻:“那就做一个美梦忘掉它。”
“嗯。”金轻笑,眨掉了眼里的雾气。他在床上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半眯着眼睛看着面色柔和的格瑞。“等一下,”他的嘴角翘起调皮的弧度,霸道地抓住了格瑞的一只手,“这样子,你就没办法逃走啦。”
格瑞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了无奈的涟漪,他将金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然后躺在金的旁边,主动伸手,十指相扣。“睡吧。”
伴着晨曦和鸟鸣,在最爱的格瑞身边,金闭上眼睛,再度陷入了梦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