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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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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命运能够具现化,有个人形,格瑞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拿把刀将其捅个对穿——嗯,仅仅是捅一刀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没有一丝准备,格瑞被最要好的发小告白了。
紧接着告白的是车祸,他推开了金,自己倒在了血泊之中。
漫长的昏迷之后他醒来就在陌生的城市,父母冷着脸站在他与过去之间,成为一堵不可跨越的墙。
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出自己的答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答复是什么。
他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更何况……他与金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份长久的陪伴模糊了感情的界限。没有仔细思考就贸然地给予肯定的答复,格瑞不会那么做,虽然金会伤心,但是他更不想欺骗金的感情。那样子,对金不公平。
父母的突然离世对格瑞的打击很大,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精神恍惚,做什么事情都有挥之不去的虚幻感。他一再警告自己不能这样颓靡,或许他的行为处事还是和往常一样,但内里的灵魂时常陷入不可抑制地迷惘。
直到他和金重新相遇。
像是一束光照亮了迷雾,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如果他倒下了,又有谁保护金呢。
那个小金毛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热血笨蛋。
吐出一口浊气,格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决定还是坠入梦乡比较好。
旁边的被子动了动,金转过头来,半眯着眼睛看他。
“格瑞你也还没睡吗?”
或许是因为躺在床上,他的声音不像白天那样活力四射,而是含含糊糊的,有点软糯,就像懒洋洋的小奶猫。
“你睡不着?”
“嗯,失眠,老毛病了。我老是头疼,莫名其妙的。”
格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以前从不知道金有这个毛病,八成是在他不在的这一年里养成的。一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他不确定……金的感情还停留在一年以前没有改变。
“也许是你的脑子在小脑袋里奋力生长吧。”他揶揄道。
金糯糯地哼唧了两声以示不满,懒得锤他。突然格瑞坐了起来,一只手曲起,由手肘支撑着,凑近了金。金被太阳穴上略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傻愣愣地看着格瑞低垂的眉眼。
“这样也没有舒服一点?”
太阳穴上的手指力度适宜地打着转,就像母亲温柔地推动婴儿的摇篮,又像蝴蝶亲吻花蕊。
金躲闪着他认真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了格瑞认真的眼眸。四目相对,有什么奇妙的链接在两双眼睛间形成了。两人近乎迷醉地在对方的眼睛里的宇宙遨游,就像亲吻的爱侣不停地交换彼此的唾液。
突然间金猛地往下缩了缩,从格瑞的双手下逃脱了出来,抓起被子就往头上一蒙:“谢谢格瑞啊!哎呀,有点冷了,我该睡了,格瑞晚安!”
冷?
格瑞怔怔地看着自己还停留在半空的手指,那里刚才不经意间擦过了金的耳朵——那是滚烫的温度。
高中生活就像一条线,直直地向前划去,偶尔起伏。格瑞平静地生活着,偶尔看着金的笑脸,都有一种活在梦中的错觉。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好像下降了,总是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他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迟迟地没有给出回复。而金就表现得那个表白被车撞飞了一样,还是像好朋友那样对待他。
可是有一天梦境被打破了。
那一天金被几个高三的人叫走了,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极其斯文的少年。格瑞拉住了他,但是金嬉笑着说他在高年级也有不少朋友那是学生会来找他帮忙。然而金一走就是几节课,再回到教室时,脸上多了几个贴的乱七八糟的创可贴。
格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金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学生会要管理学校内的猫,就叫了我帮忙。唉,格瑞你说那些猫长的那么可爱,怎么就那么凶呢?你看我被挠的。”说罢,他故意靠近格瑞,向他展示脸上的伤口,还使劲眨了眨眼睛企图让其看起来泪汪汪的。“然后在医务室的时候不小心被丹尼尔抓了个正着,就耽搁了。”
那是一个对格瑞来说陌生的名字。格瑞推开金凑过来的创可贴脸:“那是谁?”
“哦,他是你走后才来的心理老师,你不认识也很正常。反正看见他绕道走就对了——别看他总是和颜悦色的,他能把我的脑袋念得一个头两个大!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忍受下来和他做朋友的。”金撇撇嘴。
次日是轮到金去打扫新分配的清洁区。那是体育器材室附近的一块区域,包括器材室后边的一条单向的小巷子,据说有些学生喜欢往那个角旮旯里扔奇怪的垃圾。
今日,金亲眼证实了这条传言。
“不……”金颤抖着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几乎说不出话来。竹制的扫帚柄和水泥地碰撞,发出一声可怜的呻吟。
那是一只黑色的猫,瘦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了。空气撕咬着腐烂的躯壳,血肉与白骨相拥,蛆虫与苍蝇共舞。
格瑞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的标志性断尾。没错了,就是那只喜欢在食堂附近出没的野猫,它不喜人,但唯独不抗拒金的投喂。金曾经感慨着说它的眼神很像格瑞。
他犹豫着拍了拍金的肩膀:“我们处理一下它吧。我去找点工具。”金的脸色苍白得犹如一个鬼魂,他点点头,默默地在黑猫的尸体旁边蹲下,慢慢地捂住了脸。
格瑞以为他在哭泣,担忧地靠近了一点,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金掩藏在手掌下的面无表情。
他说话了,甜蜜地像是和情人耳语,眼里却只有一片麻木空洞:
“为什么你也……”
“格瑞。”
格瑞的脚步顿住了。他疑惑的目光扫过周围,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但他万分确切那是金的声音。
“格瑞。”
声音再次响起的刹那,格瑞呼吸一滞,一股狂风般的眩晕袭击了他,眼中的景色在重叠、破碎,轻微的爆鸣在耳畔炸响。
他晃了晃脑袋,稳住身形,然后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去——没有为什么,不需要任何思考,他就是知道此刻他在迫切地被需要着。
绕过转角,远远的,他看见金被几个人围在墙边。一个戴眼镜的人用力地按着金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金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更远的地方,在地上拖延出一道污黑的痕迹。扫帚和簸箕东倒西歪地躺在水泥地上,好像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败者。
心脏狂野地跳动着,泵出血液冲刷着血管,流转全身却是一阵冰冷的感觉。
格瑞冷冷地低吼道:“放开他!”
金惊诧地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然后扯起笑容:“哈哈,格瑞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只是在交流感情……”
几个少年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解释,像是看着一个小丑,又像在看一个怪物,把一边的格瑞完全当做了空气。
一个少年扯着嗓子不屑道:“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神经病!”
金紧张地看着格瑞:“格瑞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呃噗!”突如其来的重击落在了腹部,金捂着痛处在地上蜷缩成了虾米。
“打的好!为民除害!打死这个天煞孤星!”
“可惜格瑞竟然和这种人做朋友,真是不幸。”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大声嚷嚷,一边拍掌一边叫好。
“不,不是这样的……”
他才不是,他不是的……
住口啊!!!
捂在腹部的手猛地抓住了衣服,嵌进皮肉里。金抬起阴鸷的眼,却发现视线被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所占据。不知何时格瑞已经站到了他旁边。
格瑞的表情很平静。
“一起来吗?”
“嘶——疼疼疼!格瑞轻点儿!”金哭丧着脸哀嚎。
格瑞用力扳住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脸,无奈道:“再忍耐一会儿,好吗?”
金一脸抗拒地推着他,脸一而再再而三地避开他沾满碘酒的棉签,活像只抗拒洗澡的猫咪。终于在金乱挥的手再次碰掉了棉签后,格瑞积攒的火气被点着了。他一把扳住金的脸扭向自己,猛地凑上前,近得几乎是鼻尖碰鼻尖。
“你再闹试试。”
金对上他暗潮涌动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瞬间闭嘴,委委屈屈地把手在膝头放好,一副乖乖小白兔的模样。
“我会轻一点的。”格瑞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向来对他没辙。
“受伤了为什么不去医务室,非要我帮你处理伤口?”格瑞一边把金涂成大花脸,一边问道。
金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去找那个庸医呢。发际线都到头顶了还一天到晚偷偷摸摸看美女直播,学生一来就把窗口缩小化,真当别人瞎啊。而且去医务室容易被丹尼尔逮住……哎呦你轻点儿!”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就这么讨厌他吗?”格瑞拧好碘酒瓶的盖子,把几样东西收拾好,等会儿他还得还到医务室去。总是想着和所有人交朋友的金也会有这么讨厌一个人吗?
“讨厌?不不不,那倒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是很想和他说话。他总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帮我,但是……”金吞下了后面的话,自知有点失控,转而去看自己的脚尖。他放轻了声音,嘟哝道:“我很好,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那今天的事又算什么?”格瑞冷冷地问道。
“那只是一个意外。”金迅速地回答,就好像这个答案有多么正确以及不容置疑。“好了好了,别讲这些了,还是先抓紧时间干活吧。”他装模作样地撸起袖子,像是害怕格瑞追问一样,急匆匆地跑到一个书柜后边。
格瑞自然是没有忘记金打架斗殴的处罚——整理图书阅览室,把搬运来的书籍归类摆放好。与其说是图书阅览室,倒不如说是垃圾堆停放场,这里存放的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营养的年代久远的图书,还有一些具有时效性的报纸杂志。
桌椅旁边的地上摞着一堆半人高的书,散发着一股纸质霉烂的气息。格瑞不喜欢那种味道,那让他想起死亡,他认为那是被岁月遗忘埋葬的味道。他随便瞄了一眼,最上面的那本书已经没了封面,露出了泛黄且沾着褐色水渍的内页。桌上叠着的是各班订阅的报纸杂志,都是教室里摆不下了送到这边的。有一个班送来的报纸叠放地特别不整齐,就像是随意一抓似的,不仅歪歪扭扭的,还折角乱翘。
喜爱整洁的格瑞觉得那有点扎眼,就拿起一叠在桌上敲了敲试图对齐边沿,不想一张报纸溜了出去,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那是一张去年的本地新闻报纸,头条用了加黑加粗的字体,乍一看有点触目惊心,他只来得及看清“交通事故”“一死一伤”,报纸就被金捡了起来。
“哪个班的报纸呀,都破成这样了。”金嫌弃道,把报纸折了几折丢进了垃圾桶,“报纸还是我来收拾吧,麻烦你先去放书可以吗,说实话,那个鬼画符一样的标号我根本看不懂啊。”
格瑞有点讶异金无声无息的接近,心里有点乱,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旧纸。
他看见了那张报纸的日期。
——那是他出车祸的第二天。
好不容易完成惩罚,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金站在图书阅览室门口的走廊上,背对着格瑞伸了一个懒腰。
格瑞拉住他衬衫的下摆,试图遮住裸露出来的后腰。
“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了吧?”
金僵了一下,然后继续自然地活动酸痛的身体:“呃,我这些朋友脾气不太好,难免会冲动,没什么的,我习惯了。”
虽然已经到了放学的时候,但是阳光还很强烈,金正巧沐浴在阳光中,金发反射着迷离的光,蓝眸像琉璃珠子一样璀璨。格瑞深吸了一口气,若放在平时,他会选择尊重金而不去追问那些他刻意隐瞒的事情,可这次不同。
这是他的珍宝,他绝对不允许别人玷污。
“那这个要怎么解释?”
他抓住了他的手腕,特意放轻了力道,拉到面前。
一直被长袖遮住的手臂因为主人的粗心终于暴露在了他人的视野中,白皙的皮肤宛若一张被泼了墨的宣纸,青色和紫色四处恣意地渲染着,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刻在上面。
视线触到那惨不忍睹的皮肤,金像触电一样挣开了格瑞的钳制,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褪下衣袖,眼神也开始闪躲。
“不是你想的那样……”
骗子。
“那又是哪样呢?”
装满了酸涩的可乐瓶在心里剧烈摇晃着,然后轰然爆炸。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蒙蔽了格瑞的心神——他想要破坏什么,也想要拥有什么。
格瑞凑近了他,有点急促的气息冲过金颤抖的睫毛。
“这是我自己……”
“骗子。”
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骗子……”
他猛地抱住了他。
为什么要撒谎。明明遭受着霸凌,明明遭受着不幸,为什么还要笑得那么开心。
金,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小骗子。
“对不起……”格瑞咬紧了下唇,喉咙里像有一团湿重的棉花。
对不起,就这么丢下你一个人在原地。
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见踪影。
对不起。
属于另外一个人颤抖让金的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起来,他不知所措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到格瑞的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什么啊,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吧。是我害格瑞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一直没有道歉。格瑞那么好,怎么会对不起我呢?”
昔日格瑞暖心的行为话语一一浮现在眼前,金勾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笑容。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金浑身一震,仰起头,仿佛开启了什么开关,神色认真正经得好像换了一个人:“真的吗?”
“我发誓。”格瑞直视那双眼睛。
那种奇妙的连接又产生了。一股微妙而熟悉的眩晕感占领了格瑞的头脑,他粗重地喘息着,宛若一条离了水的鱼。视线离开了那双抹着梦一般迷蒙色彩的蓝眸,下移,是小巧可爱的鼻梁,再向下,是粉嫩的、微微张开仿佛在邀请着什么的嘴唇。
两个唇瓣翕合着,吐出微小的气流:“格瑞……”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成熟男声像一盆清水泼醒了金,他慌张地推开了格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脸。待看清了来者是丹尼尔,他一边庆幸这栋楼是多是功能教室不上课就没什么,一边又懊悔自己忘了楼下就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他心虚地小声回答:“没做什么,丹尼尔老师。”
金扯着格瑞的衣角,小声道:“快走啦。”
格瑞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毕竟他刚才差点就亲吻了自己的发小,饶是以他的定力,脸上也有些收不住,藏在头发后边的耳朵已经整只红透了。
他刚才是怎么了?格瑞抚上胸膛,那里异常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心理老师的真面目,打量了几眼,道:“我们这就离开。”
“等一下。”丹尼尔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你在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