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有凤》陵momo

12、若要心软

　　“小女贱名，怕污了殿下耳朵。”祝琼枝还是那副表情，低着不抬头。
　　唐决明什么人啊，长这么大只有他让别人不痛快从没有别人敢让他不痛快的时候。
　　他这一不说话，边上人都跟着紧张，心里直叹眼前的小丫头胆大包天。
　　而祝琼枝本以为揭穿了对方身份，唐决明便不好意思与她一个小姑娘抢东西了。可等了半晌看唐决明还是没有撒手的意思，顿时无语。
　　是了，若论纨绔，眼前的这位才真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人啊。
　　“说起来，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啊。”唐决明只眼珠一转，便决定要给对方找不痛快，“一粒碎银子而已，本殿自然不放在心上。但是本殿不在乎自然有人在乎，那少年那般瘦弱，你如何确定他能护得住那粒银子不叫旁人抢了去？到最后别说让他爷爷入土为安，怕是连他，也要不知埋骨何处了。”
　　唐决明比祝琼枝年长七岁，只是祝琼枝毕竟已是活过一世的人了，被他用这种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说话，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而一旁的碧环却是顿时脸色煞白。她本是好心才给了那少年一粒大些的银子，如今看来却极有可能反害了他性命？
　　一时之间已是手足无措，心态大乱。
　　“殿下这话有个误区。”祝琼枝抬头飞快地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如此灵动湿润，倒让唐决明心上一动。
　　只是他面上不动分毫，只平淡地“哦？”了一声。
　　“我确实不能确定，这笔钱最后会否用在他和他爷爷身上。”祝琼枝坦然道，“但我也不在乎。”
　　唐决明再挑眉。
　　“我并非好心也不是同情，我说了，那钱只是买刀的而已。”
　　“既是一场交易，那卖家拿到这钱之后的去处，与我这个买家何干？”
　　她的神色很认真，也很正经。唐决明看得出她的真心，所以微感意外。
　　众人皆看她，她却既不惊慌也不尴尬，坦然自若，身如素兰。
　　如她这般独特的想法，怕是满京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旁的人，不管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听到唐决明这样说都会多少有些心虚或担忧才对。
　　如碧环。
　　祝琼枝却不。
　　这个女子看着纯软，却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好心。

　　直到最后，唐决明也没有把那把刀还给祝琼枝。
　　当然了，钱也没给。
　　崔老头丢了一桩生意也不敢生气，还要忙着嘱咐下面的人回去不要多嘴，省的连命也丢进去。
　　“小姐，你看这……”淑环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她了，这简直就是天降横祸，无妄之灾。
　　“无妨。”祝琼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虽说有些遗憾，但到底不是什么重大损失。
　　“小姐，那个少年，要不要找人照看下……”碧环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开了这个口。
　　“碧环！”淑环提高音量不赞同地看着她。一个一面之缘的外人而已，若是小姐过度关心，保不齐外面又会传出些什么话来。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坏了小姐的清誉不说，相府也要跟着一起蒙羞。
　　碧环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不言。
　　祝琼枝叹了口气，有心要怪她两句。
　　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虽然平日里护着祝琼枝时看着很凶，实则心却是软的。她幼时也要过饭，吃过苦，蒙潘氏搭救心生感激，对跟自己同等境遇的人就难免比旁人要多了一分同情。
　　只是碧环自己也知道，善心要适量，言语要适时。像祝琼枝这样的出身，即使还是少女，可也已经没有多少能任意妄为的机会了。
　　“碧环，你来相府也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祝琼枝不想还落得上一世悲惨的结局，那么，她身边的人也要跟着一起精明起来、冷硬起来才行，“世事繁多，你我有心无力之事更多，若想要事事都管，总得先有不把自己搭进去的能力才行。”
　　“奴婢知道。”碧环连连点头，忍不住哽咽。
　　有的人被主子这样教训了以后就会生出些许怨言来，但碧环只觉得祝琼枝是真心把她当家人才会这么说，就像父母提醒犯错的孩子。
　　虽然祝琼枝比碧环大不了多少，但她对祝琼枝却是发自内心地崇拜和依赖的。
　　“奴婢只是希望那个少年的生活能过得安稳一些……”
　　安稳？
　　祝琼枝一笑。
　　“‘安稳’二字，本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奢望了。”
　　她眉目安静，眼中盛着一汪秋水，面上却是一副看破红尘般的表情。
　　这若是落到旁人眼里定会暗暗心惊。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竟已然知晓了这世间最大的野心。
　　世事如潮，翻滚不休，龙舟亦有倾覆的可能。
　　更何况，她们只是一叶扁舟。
　　淑环扶着祝琼枝的手上车，心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突突不安。
　　身为主子身边的丫鬟，得宠些的，将来配个地位高些的管事，要么就是跟着主子嫁到夫家去，幸运些的能有个名分，可也还是一辈子要被主子压在底下，伺候人的命。
　　于碧环而言，能像这样一生平安就已很满足了。
　　但淑环不愿意。
　　她出身富足之家，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只是早年走失了暂且没找到。
　　她想要恢复自由身，哪怕嫁到小门小户里去，好歹当个主母，让人伺候。若是能找到弟弟，便好好培养他，将来考取功名，重振家风。
　　这就是她最大的野心。
　　也为此而一直兢兢业业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