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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路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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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划破天际,密密沉沉的黑云压着整座城池,空气混合泥腥味,裹得人喘不过气。
分明是暴雨如注的凶兆,街上行人却慢慢悠悠,蹲地择菜的大婶连头都没抬一下。
只因这凶兆是见怪不怪的常态。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满城风雨到习以为常。漫天雷霆偶尔散,时常来,气势汹汹滚遍承天京的四百八十楼,愣是放不出个屁。
如今是第三十五个月,过了清明便是整三年。
店小二擦着桌子,百无聊赖瞅着天,没来由觉得今日会有些不同。
一晃神,瞧见门口进来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也是赶巧,男人甫一进门,外面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散在风里,落地无声,濛濛如烟云。
天上雷嗔电怒,声势骇然,恨不能撕破人的肝胆,雨却这样轻轻巧巧地下,恍惚有股温柔的味道。
“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连忙起身笑脸相迎,忽然和人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长得极其好看的桃花眼,若弯眸一笑,当会如同寒冬乍暖,满堂桃枝结彩熠熠生辉。
可男子不笑。
他的目光无波无澜也无半点温情,过于苍白消瘦,将清隽温雅的脸庞轮廓都衬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漆黑瞳仁自上而下一落,凭着一个眼神将店小二冻在原地。
店小二直觉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度,诚惶诚恐安排上座。
但男子没往店小二引领的高处去,在堂中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抑扬顿挫的说书声由远至近。
“距今约莫十五年前,那是人间浩劫的起始,先是栅栏里的牲畜突然化作红眼妖怪,虐杀农户,后有大魔陆续出世,为祸四方。具体惨至何种地步?就说有一大魔口吐火焰,顷刻间漳东以北百里河枯,大地皲裂,至于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啪!
惊堂木一拍,全茶楼的人心脏瞬间吊在嗓子眼。
这间九曲茶楼能在这寸土寸金的承天京占有一席之地,凭的就是这些高价养出来的说书评弹。
来这儿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想往前挤,只为听个声真音切,男子却要选这中不溜去的偏处,人们起哄的笑声比评书声更响,听不清话,也没落个清静,怪异的癖好。
店小二激情推荐:“客官吃点什么?今日有从江南快马冰镇运来的龙井,是上好的嫩尖儿。现煮的茶汤有七宝擂茶、葱茶和紫苏饮,点心看您是喜欢蜜金桔还是蜂糖糕,如果没有满意的,要求您尽管提,我去吩咐厨房给您现做!”
“一碗粗茶。”
“好叻!一碗粗……”
店小二话音一刹,瞪圆了眼。
勋贵们的吃食繁杂且精细,他还专门拿来个牌子详记,结果呢?一文一碗的粗茶?
男子说罢便没有别的反应,以手支颐,微微阖眼。
他坐下和站立的肩线几乎别无二致,只有名门望族才有这种端正的仪态。
但店小二被一碗粗茶砸醒了,愣是破开那层天潢贵胄的滤镜,注意到他兜里漏风的现实。
新帝登基三年有余,大刀阔斧肃清朝纲,除开高天异象盘踞,百姓生活端得是欣欣向荣,就连码头的力工也能日入百文,格外点上一碗肉丝面,这人又是什么情况。
好逸恶劳?败絮其中?
还是无处可归,找地方歇脚来了?
眼瞅着赏钱无戏,店小二只觉一腔谄媚都喂了狗,心里骂骂咧咧,勺子在炉锅里一搅,茶渣子混着糊涩的汤水盛进碗里,往男子桌上一放。
然后他就该甩脸子走人了。
可店小二不小心又看了男子一眼,登时有点走不动道,立在旁边像个等吩咐的太监,简直莫名其妙。
站久了,男子终于开口:“下去吧。”
音色温温沉沉,不像他的眼神那样冷,恰如彼时窗外的细雨。
店小二心里一松。
走上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男子瞧着身体不好,嘴唇没剩几分血色,压着几不可闻的闷咳,下颔微收,似乎疲惫。
店小二心里有股怪异的滋味,纠结几息,脑子里倒真还闪过一个似有若无的画面:
那是年幼时还未来京都的他,破草鞋踩着凹凸不平的黄土地,向往又卑怯,眼巴巴地仰头,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位朱袍紫绶的巡抚大人。
日光亮得晃眼,不及少年权臣笑眼如炬,风姿卓绝。
没怎么看得仔细,他便被如织如潮的人群挤到了后边,再挤上去,视野只剩车马远走的尾影。
气温泛冷,雨帘轻摇,溅碎镜花水月。
……终究是陈年往事,一晃神便模糊了。
店小二怔楞许久,看着男子单薄的脊背,手指动了动,蹑脚过去将窗户半合挡住寒风,又转到茶炉前拨开炭火,让热气往外烘。
前边的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是谁斩除了那些妖魔?”
是极,既然人族王朝尚存,又有如今的盛世之景,定是有谁以仙神之威平定了那场滔天灾祸,挽大厦于将倾。
说书人顺势讲起一些玄术能士,但都是寥寥几句带过,显然他们不是本场评书的重点。
直至他吐出一连串嘹亮的名号:“有一人于匡扶人族上功不可没,于降妖除魔堪比定海神针,说出来你们肯定耳熟,那便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兼镇魔司首座,亦是当今唯一的天师,苏清河苏大人!”
苏清河三个字一出,登时人声鼎沸,茶楼气氛在此起彼伏的赞服声里推上高潮,少年人双目放光。
“苏尚书毕生清廉,至台州初上任,没坐八抬大轿,没领前呼后拥,从头至尾不过一辆马车三名随从。当地劣绅豪强意图拿捏他,城门口将他团团包围,金元宝摞在檀木盘子上浑似小宝塔,足以买下五坊十二阁,可咱们的苏大人呢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干脆撂下一字:滚。”
“在场一张张居高临下的嘴脸霎时铁青,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劣绅豪强们利诱不成,叫嚷着将人拿下,阴煞黑气冲天而起,他们带来的仆从竟是妖魔所变。却见苏尚书脸色不改,只是拔剑横空一扫,妖魔齐齐僵住,脑袋砸地几声响,血洒青天!”
“谁能想到,彼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小官,竟是传言中深不可测的蓬莱仙山天机门人。此后也是这一人一剑,斩妖魔,除国蠹,镇山河,救万民。”
“当得是一身正气化甘霖,剑光所及无殍民,卫道何须黄金玉,两袖清风开太平!”
“好!”
显然苏清河的功绩早已深入人心,台上评书讲得红光满面,台下听客亦是侃侃而谈。
有讲他剑动霜华,有讲他推行新政,有讲他君臣相宜。
丰功伟绩多不胜数,一代传奇不外乎如是。
讲着讲着,就讲到苏清河朝中请辞,随军出征,围剿一头三年前从承天京刑场逃脱的大魔。
也是世间最后的大魔。
最近几月捷报频传,如无意外,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恰是这时,天上传来一声雷鸣。
很吓人,但没人当回事,他们听雷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可此刻的雷截然不同,它自九霄黑天长驱直下,惨白电光宛若毒蛇亮牙,裹挟骇人威势,撕开半天苍穹。
这是三年来雷电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砸下来,街上的百姓根本来不及反应,轰隆雷鸣咬在耳旁,无数人仓皇回头,震颤的瞳孔倒映着疾驰的电光,眼瞅着要被劈成灰烬——
九曲茶楼里的男子指尖轻点桌面。
一圈无形的灵力涟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震得濛濛细雨倒卷而起,扫去几道雷击的同时,如同千钧洪流反撞向漫天雷霆!
轰!
地动山摇,人仰马翻。
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驻守承天京的玄术大师纷纷被惊动,各色灵力呼啸而至,灌入脚下朝外延展,与其他人的灵力首尾相接,开启护国大阵。
阵成之际,承天京金光大盛犹如烈火,雷霆再也压不下半寸,气得滋啦乱响。
男子终于纡尊似的动了动脚。
他端起茶碗往外走,途中不忘让开慌张四窜的听客,站在茶楼外的廊檐下,仰起头,老神在在地抿一小口茶。
雷霆被挡一次,他就喝一口,雷霆越是气急暴跳,他便喝得越快,浑然将这可怖天威当成佐茶的好戏。
轰——
似乎看不过眼,一道雷霆对着他当头砸下,又被阵法撑出的金光屏障死死挡住。
轰!轰!轰!
无能狂怒。
男子倏然一笑。
动作大了点,牵扯到身体,他忍不住开始咳,但是咳得再狠也要笑,眼波儿流转,洇开一抹桃花红,惊心动魄。
笑过之后,男子接过半碗从廊檐流下来的污水。
肩线仍旧紧绷,好像忘记了怎么松。
过往种种划过脑海,男子的胸腔凝着万千情绪,到头来,也只是将污水慢条斯理往地上一浇,淡然甩下一句:“一路走好。”
半个时辰后,外面樯倾楫摧的动静终于平息。
躲在屋里的百姓探出脑袋,神色有些恍惚。
烈日当头,阳光明媚,像一柄利剑斩破黑天,时隔多年,再次照耀在承天京的地界。
九曲茶楼里,店小二看着一地狼藉长吁短叹,认命地收拾被撞翻的桌椅,视线扫过躲在楼内的客人,不见那名男子的身影。
正惆怅着,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无数兵马冲了进来。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店小二胆战心惊,被为首的将领一把拽住。
将领双眼赤红声音激颤地问:“他在哪儿??”
听完对方描述的容貌,店小二确定他们要找的就是那名男子,忙说人已经走了,哆哆嗦嗦往男子坐过的位置一指。
空荡荡的桌上仅放着一个粗制茶碗,碗底残留着褐黑的茶沫和泥渣。
还有三枚铜钱搁在旁边,是茶钱。
看见那三枚铜钱,将领狠狠一怔,颓然松开揪着店小二的手。
店小二敢怒不敢言地往后躲,抬头又是一愣。
只见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趔趄摔跪在地,竟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又七日,昌黎县信使快马加鞭赶至京都,上呈捷报,历经九九八十一天拼死鏖战,最后一头大魔终于伏诛,终结了这场长达十五年篆刻着累累骸骨的浩劫。
同时传来的,还有苏清河和大魔同归于尽的噩耗。
皇帝大悸,满城哀泣。
……
意识在黑暗中下坠,又在不知不觉间停驻。
他好像走了很长的路,没剩什么力气,累得想要这么永远睡下去。
可是周围很吵。
有激烈的打斗声,男女老少压抑恐惧的哭喊,还有两个少年怒气冲冲地激情互喷。
声音比较清亮的:“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你们苏家不是师传神鬼莫测的天机门,不是号称当今玄学界第一世家,怎么连这几只小小鬼魅都搞不定?”
声音嚣张的急了:“小小鬼魅?呸!你的破剑刚才都快舞成风火轮了,给它们造成半点伤害没有?这些邪祟体内混有大魔的魔息,一般的玄术道法根本没用!”
清亮声少年相当震惊:“什么?大魔?!它们不是千年前就被你家老祖宗灭完了吗?”
“我哪儿知道,要不是我刚才觉得不对劲,用了从家族藏宝阁偷来的破妄珠,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天杀的一个下品任务为什么会出现大魔,发布人有病吧,任务审核更是一坨,三千块钱让人打宿傩!”
大概是真的绝望,嚣张少年硬生生给崩溃成了话唠:“还有我,我个傻叉,为什么脑贱想买游戏机,这下好了,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除非苏清河老祖宗显灵,否则今天这一片的人都别想活!呜呜呜爷才十六连妹子的手都没摸过——”
江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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