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世路篇:黑暗遇袭 ...
-
“惑心……”
“惑心。”
“惑心!”
仙伶“倏”的睁开了眼睛,面对的却还是客栈纱白色的帷幔。
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个梦。
一口气还没松完,床边一个滚圆的脑袋像是光速打脸一般陡然冒出。
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与她面面相觑,仙伶“咚”的一声栽下床头。
……
“你干嘛跟着我!”仙伶颤抖着手握住霜练,一想起昨夜之事并非梦境,一张原本白皙的脸腾起红云。
“迪迪舍不得姐姐……”小鬼迪迪委委屈屈的站着,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谁是你姐姐???!”
大眼一眨,迪迪“呜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仙伶:“???”
“唔……呜啊……姐姐坏!姐姐丢下迪迪,还拿剑砍迪迪!”
迪迪哭着,一双小短腿嗒嗒嗒向她跑来,牛皮糖一般死死抱住了仙伶的腿,仙伶甩了甩腿,他却仍抱着她的大腿不撒手,哭的越发伤心。
仙伶心软,见他年幼,原本就不愿用霜练刺他,可他哭的大声且辣耳朵,刺的她脑子里一阵“滋滋”的乱响。
“不许哭!”头痛的很,仙伶忍无可忍,对着腿部挂件大声吼了出来。
迪迪一愣,哭的更大声了。
……
迪迪坐在小桌板上吃着枣糕,两排尖尖的牙齿磨出“啪嗒啪嗒啪嗒”的声音。
仙伶望着他,想到如果不是自己的道德标准不允许她欺凌弱小,她真的很想将面前的小鬼胖揍一顿。
“鬼也要吃东西么?”仙伶抱剑皱眉。
“迪迪不用吃东西,但迪迪喜欢吃东西。”一张嘴,枣糕屑落了满地,迪迪口齿不清的回答。
哭了半日,枣泥糕喷香细软,不负期望的吸引了迪迪的注意力。
“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仙伶的貌似阴沉的脸上有诡异的一抹红。
“主上抱姐姐回来的。”迪迪咂咂嘴,“主上是雪妖,可姐姐如今是凡人了,昨夜靠近主上太久被冻晕了。”
“冻晕了?我是被冻晕了???”
仙伶声音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初吻被一只妖夺了,竟然还被冻晕?谁是这个世界上最丢脸的驱魔人?
是她是她还是她。
“这不是重点!”仙伶扶额,“重点是!他为什么要——要——”
面前的迪迪睁着大大的眼睛,仙伶一时语塞,她没有办法在一个孩子面前问出那句话,即使这个孩子是一只鬼。
迪迪含着半块糕,还在等仙伶问话,她偏过头摆摆手,“算了,吃你的……”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哦,对了。”迪迪放下枣糕,细瘦的手指握住一个小瓶子递给仙伶。
“这是什么?”仙伶接过那个雪白的瓷瓶,瓶上镂了一片霜花,拔开盖子,一缕药香溢出。
“这是主上送给姐姐的,”迪迪挠挠头,“主上说姐姐昨夜受了寒,这个药给姐姐补身子的,姐姐一定要吃!”
鬼才会吃。仙伶心底暗骂。
“为何一定要吃?”
“因为……”迪迪沉下眼睛,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
“因为姐姐是凡人,如果不吃这个药,迪迪就不能再见姐姐了……”
仙伶眨眨眼,“为何不能?”
“因为……”迪迪的声音小的和蚊子叫一样,“迪迪是鬼,姐姐阴气侵体会折损阳寿,这样主上就再也不会放迪迪来见姐姐了……”
仙伶了然。
师父说过,人有人气,鬼有鬼气,人鬼殊途,人若是长久同鬼呆在一处,必然损伤根本,寿数难长。
当然,一般人也是断断看不到鬼,更别说与他们长久的呆在一处。
仙伶端详着手里的小瓷瓶。
可是,这世上有这么好心的人……啊呸,妖吗?
亲一口还给个小礼物的那种?
想到此处,仙伶拿定主意。
此药……
大概是不能吃。
可桌边的迪迪糕也不吃了,泪汪汪的直直看着她。
“我迟些时候再吃。”仙伶随口忽悠到,将那瓶子放好,迪迪才放心的继续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晚膳过后,刘妈妈又送上一大盘枣子和一碗煮的香浓的红枣汤。
“红枣安神,姑娘喝了再睡。”
“多谢刘妈妈了。”
刘妈妈送东西来时,迪迪将站在桌子上,冲着她呲牙咧嘴,蹿上蹦下,她却浑然不知,与仙伶寒暄几句离开了。
那一盘枣子鲜红油亮,红枣汤散发着丝丝甜香,迪迪趴在桌子上闻了半晌,咧咧嘴。
仙伶正要端碗,迪迪却蹦起来拉住她的手。
“姐姐,她家的枣,你都不许吃。”
仙伶疑惑。
“姐姐别问了,反正不许吃。”
迪迪说完,将汤和枣子推到自己面前,咔嚓咔嚓咬碎了枣子,咕咚咕咚的将汤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仙伶看的目瞪口呆。
贪吃鬼。
“早些睡吧,明日离开。”
熄了烛火,迪迪还在床上蹦哒,闹得她睡不着。
“话说……你为何附在王元身上?无冤无仇的何故损人寿元。”仙伶支着脑袋,看着小鬼头。
“那是迪迪故意的,他太坏了!迪迪一点都不不喜欢他。”
“坏?”仙伶皱眉,“哪儿坏?”
“不就是……”迪迪正要开口,空气骤降了几度,仙伶急忙捂住他的嘴。
黑暗中踝上的银铃一声脆响。
仙伶屏气凝神,反手去够床头的霜练。
因为迪迪在屋里,她今天并没有在门闩上贴符咒,而今夜,外面黑糊糊的亡魂似乎也格外猖狂。
起先只是贴在窗纸上一个劲的往里窥视,然后便是争先恐后肆无忌惮的推来挤去,纷纷将头探进屋子里。
握住霜练的手心里薄薄的一层汗。
那景象甚是骇人,一面原本光突突的墙面突然长出无数道黑影,攒动着扭来扭去。
模糊的一团团盘桓这么久都没有散去,此间冤魂孽魄怕是早已被执念束缚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变成了恶灵。
可一个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被束缚的亡魂?
还未及细想,被捂住嘴的迪迪挣扎着推开仙伶的手,两只大眼睛一眨大声嚷道。
“看什么看!姐姐也是你们能随便乱看的么?!”
仙伶:“???”
握住霜练的手心里原本薄薄的一层汗变成厚厚的一层。
可是说来更奇,迪迪这一喊,原本不安分的恶灵们仿佛突然规矩了似的安静下来,齐齐的缩在墙根下,变成一团团小小的黑影微微晃动。
“姐姐,他们喊你呢……”迪迪扯了扯仙伶。
“喊我?喊我干嘛?”仙伶心里发怵。
“他们喊你出去呢……”
仙伶轻手轻脚的下床,靠在门边许久,那些黑影还是靠在墙根上,她将信将疑的推开门,刚迈出一步,却是背后一声闷响,后颈瞬间的刺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荒寒月色。
“母亲……”
“不行!啰嗦什么?人家好歹治了你的病,拿了钱处理掉完事!”
“可……”
仙伶恍惚间转醒,入眼的却是王元睁着色眯眯的一双眼,佝偻着身躯留着哈喇子。
猛的一惊刚想叫出声,却发现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哼哼两声,身上被绳子勒的生疼。
枣树下奋力挖坑的刘婆子听见声响,擦了把汗。
“孟姑娘别怪婆子我心狠,实在是生意难做,业北哪来那么多住店的,庄稼收成又差,若再不想想法子就要穷死了……”
铲子“砰”的触到一块硬物。
竟是一块森森白骨!
仙伶在心底默默的颤抖着。
她这是多好的运气,一选就是一个黑店。
也是,她运气向来不好,分赌必输,二选一一定会选错的那种。
刘婆子还在铲土,接连几下铲在白骨上,有些颓然的丢下铲子,坐在坑边喘气,看见仙伶死死睁眼望她,叹口气。
“姑娘你无亲无故的,左右死了也是没人心疼,原本你若是肯嫁我元儿就好了,也不枉费了一条性命,如今这番可就怪不得婆子我了……”
仙伶倒在地上,胸口憋着一团怒火。
她帮了他们。
他们却要害死她。
师父从前常说,世事无常,人心原本就是这碌碌红尘中最难看透的东西。
可她真的不懂。
世间妖邪恶,却也恶不过人心。可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这般以怨报德之事,她从来弄不清楚。
于是愤怒的挣扎,麻绳磨破她细嫩的皮肉,她狠狠怒视着面前佛口蛇心的老女人。
她并不为所动,满是褶子的脸只是歉然一笑。
王元还呆呆的靠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搭话。
山海又开始下雪。
刘婆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左右姑娘身量小,也该够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从地上拽起。
一个小老太太,竟是力大如牛。
仙伶仍旧死死挣扎。却没有办法阻止刘婆子将她往坑里拖。
活……活埋???
一时更加情急,捆她的绳子磨的滴血,“啪嗒”一声低落在雪地上,恍若一点红梅盛开在冰雪里。
山海的雪突然大了,糊的仙伶睁不开眼睛。
高大挺拔的枣树微微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雪白的指尖碰触山海间雪白的雪,晚风里飞舞的更加肆无忌惮。
仙伶吸入冰冷的空气,抬头看向枣树巨大的枝桠。
满身的肃杀与冰冷。
惑心……
仙伶的心在胸口里怦怦的跳。
他冰似的眼睛透过层层霜雪望着倒在白骨间的她,然后视线缓缓移动到枣树下那对吓呆了的母子。
“眼、眼睛会亮……娘!!!妖!!!是妖怪!!!”王元吓的口齿不清。
“妖……妖怪……”
刘婆子喃喃着,可话还未落,音便消失在呼啸的晚风中。
她身上结满了冰。
惑心从枣树上跃下,瞥了一眼冻结的人,刘婆子在顷刻间碎成了冰渣子。
一切转变的如此之快,仙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元的尖叫让她回过神来。
“妖!妖怪啊啊啊!!!别!!!别过来!!!”
“咔嗒”一声,尖叫声戛然而止。